第3章
這老東西在朝中一貫與我爹不和,我不想與他做口舌之爭,因此答應下來,想在比試中證明自己,卻被侍郎幼子邀請入他帳中更衣。
那是個京城有名的紈绔浪蕩子。
我爹當即拍案而起,質問他們父子二人,為何毀人清譽?
那紈绔卻笑嘻嘻地說:「不是都說習武之人不拘小節嗎?卓小姐都要上戰場了,和男人同吃同住都是遲早的事情,哪裡還有什麼清譽可言?在下又沒有惡意,隻是從未見過這般英姿颯爽的女子,想要深交一番罷了。」
何等荒謬之言。
隻是還不等我反駁,陛下已經輕飄飄地開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若真想帶兵,總要先邁出這一步。」
我並不在乎什麼清譽,也理應在戰場上與士卒同食同寢。可卻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
與一紈绔入帳更衣。
我不願成為旁人津津樂道的談資,不願一身本領為風流軼事遮掩。
可我別無選擇,唯有跪謝聖恩。
那一次我在獵場上大放異彩,拔得頭籌。
可後來傳遍京城的,卻是我與禮部侍郎之子勾搭成奸的傳聞。
以至於此後數年,每當我在邊關的捷報傳回京城時,和這位紈绔的「愛恨情仇」都會被翻出來再三議論。
百姓不見我S裡逃生、S敵無數,反而熱衷於議論我大齡未嫁,那些耀眼功績是否竊取了旁人的成果,將來又是否會和侍郎之子「再續前緣」。
多年以來,始終如此。
我從回憶中抽身,此時禮部侍郎正笑著讓我換上男裝入場,怕我對場中年輕兒郎使用「美人計」。
我正要讓他滾蛋,一道柔和聲音卻趕在我之前傳來:「阿姊雖熟讀兵法,
可年紀尚輕又心性單純,若論起這美人計,自然比不得趙大人了解深刻。」
嗓音熟悉得令我心中一顫。
7
上輩子明明沒有這一出。
我錯愕扭頭,人群中卓倚昭雙手攏袖,白衣如舊,笑容溫婉:「才聽說趙大人家中又添了一房美妾,雖是青樓舞女出身,卻與大人感情甚篤,還將其抬為平妻。想來定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卓倚昭滿臉真誠地祝賀,乍聽十分友好,奈何本朝律法明確規定不得寵妾滅妻,更不允許官員長期流連於花街柳巷。
平日裡大家私下犯些小錯無妨,可卻萬萬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說。
昭昭這一句,算是捅破了這位禮部侍郎的臉皮。
趙中行方才還咄咄逼人的嘴臉瞬間瓦解,瞪著她嘴硬道:「你這丫頭胡說什麼?不知從哪裡聽來些虛假傳言,
竟敢在陛下面前信口汙蔑,實在無禮!」
卓倚昭被他吼得一顫,無措得淚湿眼眶,委屈地解釋:「小女不敢胡言,那日途經大人府邸,隻見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一問才知道是大人娶親。新夫人還盛情邀請我飲茶,我觀她雖淪落風塵,卻也性格溫良,所以才恭喜……」
她說到這裡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啊」了一聲捂住嘴唇:「莫不是因為身份不便,大人才有意隱瞞?那小女果真唐突,在這裡向大人賠罪了。」
說著滿臉歉疚,盈盈下拜,眼裡還含著惴惴不安的淚花,瞧著當真無辜可憐。
好話賴話都被她說盡,趙大人辯也不是罵也不是,最後「撲通」一聲跪在皇帝面前狡辯:「微臣與妻子一向琴瑟和鳴,若說喜事,也是家母壽辰當日請了一班戲子舞女,想來定是下人言語粗笨,才教卓二姑娘誤會了去。
」
說著還用餘光看著卓倚昭,不斷使眼色。
小妹猛地縮了縮脖子,一臉害怕地小聲說:「對,事情就是……就是趙大人……方才說的那樣。」
我肩膀顫抖,猛掐自己大腿才忍著沒笑出來。
昭昭這哪裡是解釋?明顯是把趙大人架到了火上烤啊。
帝王的臉色微沉,揮手道:「劉安,去查。」
又柔和了語氣對卓倚昭說:「平身吧,此事與你無關。若真查出趙中行的問題,朕還要嘉獎你檢舉有功才是。」
我本以為這事到此結束,正心痒痒著想去探探小妹的口風。
與上輩子全然不同的事情走向,莫非昭昭也重生回來了?
這時卻見小妹緩步走到趙侍郎那個紈绔幼子的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後者竟然露出一個笑。
8
我湊到小妹身邊好奇地問:「卓倚昭,你跟他說什麼了?這貨的老爹都被抓走了,還那麼高興?」
「先管好你自己吧,一點小事都處理不好的蠢貨。」卓倚昭一個眼風從我身上飄過,優雅地提起裙擺離開。
我:「……」
上輩子和那個鐵血手腕替我報仇的昭昭待久了,差點就忘了她這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氣人模樣。
與我擦肩而過時,卓倚昭又輕聲道:「別忘了還有大事要發生,如果這幾天我出現什麼意外,別一驚一乍地丟人,我自有安排。」
我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上輩子我與那紈绔的謠言之所以傳得滿城皆知,其實也是為了壓下獵場中的另一則傳言。
太子謀反,刺S主君。
事發那日,我恰好追著一頭鹿進入山林深處,因此不太清楚真相究竟如何,隻知道太子薨逝,對外宣稱是疾病暴斃。陛下似乎也受了些傷,之後數天都沒有出現在獵場。
此後不久,世家大族和寒門新貴兩派各自扶持不同的皇子,矛盾越發尖銳,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混亂黨爭。
而我卓家一向是帝王忠犬,在局勢明朗之前絕不站隊。
結果就是我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魚,名聲被毀隻為掩蓋皇家父子相殘的醜聞,丟了性命更是因為黨派紛爭時扣押了我的糧草。
如今想來,還是一把辛酸淚。
幸好這回有卓倚昭。
我現在能夠確認她與我一同回來了,隻是還有些不解。
我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她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卓倚昭連頭都不回:「若是當年的你,
事情解決的第一時間不是找我,而是套麻袋去把趙大人打一頓吧?而且還看不出傷痕。」
我摸了摸鼻子。
嗯,確實是我年輕時能做出來的事情。
我打小胃口就好,酸甜苦辣都能吃,唯獨不吃虧。
9
知道小妹要搞事,我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期待。
打獵時心不在焉,獵物跑進叢林深處也不追,生怕錯過了好戲。
第八日,太子終於動手。
陛下當時在林中獵一隻狐狸,四周隨從不多,十幾個黑衣人跳出來便S,侍衛們很快倒地。
我為了看戲,就在四周不遠處捕獵,當即衝上去護駕。
沒想到陛下身邊的劉公公居然也是高手,和我並肩作戰,一時間S得難舍難分。
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有人暗中偷襲。
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白色身影衝上來,用手臂為陛下擋了一刀。
劉公公迅速上前擊S歹人,其餘侍衛隨後趕到。
我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陷入空白,看著那個熟悉至極的身影受傷流血,半晌才想起那日卓倚昭對我說過的話。
如果出現意外,小妹她自有安排。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卓倚昭已經在向陛下解釋自己突然出現的原因:「阿姊答應要為我活捉一隻兔子做寵物,所以這幾日一直跟著阿姊。」
迎著陛下審視的眼神,我一臉焦急地責備小妹:「剛才不是讓你躲好嗎!這麼危險的場合你來添什麼亂!」
卓倚昭性情「柔弱」,被我這一罵,瞬間就紅了眼眶,可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隻是看到歹徒想要傷害陛下,一時情急才衝出來,對不起。」
我還要開口訓斥,
這時陛下一抬眼,劉公公就笑眯眯地開口提醒:「卓小姐慎言,卓二小姐方才替陛下受傷,自然是功勞一件。」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俯身叩首道:「臣女失言,請陛下恕罪。」
陛下任由我跪著,始終不發一言。
這時趕來的侍衛已經將刺客全部拿下,巡查四周,居然真的有所發現。
一個年輕男人被押到陛下面前。
是禮部趙侍郎那個紈绔兒子。
對方渾身顫抖,居然承認下來:「此事皆我一人所為,是我不滿陛下為了迎娶平妻那等小事,就將我爹罰俸禁足,一時衝動才做出這些事。」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行啊年輕人。
刺S陛下的罪名,你居然也敢認?
你爹這回算是徹底完了。
倒是間接洗清了我和卓倚昭的嫌疑,
畢竟就在幾天前趙大人還當眾諷刺我,我們自然沒有立場幫著他們搞刺S。
陛下這時候才終於開口讓我平身,也不知對那個愣頭青的話信了幾分,和顏悅色地問卓倚昭:「卓家丫頭,你又幫了朕一回。說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卓倚昭欲言又止地望了我一眼。
陛下了然:「想讓你姐姐上戰場?」
卓倚昭眼睛微亮,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我就靜靜地看著她,正有些想笑,陛下卻忽然轉頭看向我:「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一下把笑憋了回去,斟酌著陛下話中的深意開口:「臣女……」
帝王打斷我:「你方才也救駕有功,朕可以允你代兄出徵。」
我突然得償所願,正要美滋滋領命,卻聽到卓倚昭輕輕咳嗽兩聲。
我老老實實改口:「臣女還是想憑實力得到陛下的認可。
」
皇帝忽而撫掌大笑:「果真是和卓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脾氣又倔又硬。好!朕今日便答應你,若此次狩獵你能拔得頭籌,朕不但允你出徵,還封你為七品步兵校尉,如何?」
品階不算太高,但也是實權官職,這可比上輩子開局一把刀,從小兵幹起好太多了。
我用餘光看了卓倚昭一眼,沒什麼動靜,於是高高興興領命謝恩。
皇帝又對卓倚昭說:「這是我和你姐姐的賭約,與你不相幹。說說你自己想要什麼。」
小妹捏著袖子期期艾艾,最後滿是憧憬地小聲說:「臣女羨慕阿姊能夠為國效力,也想成為先帝和長公主那樣的女子。」
陛下神色一沉。
我的心中一緊。
完球,朝野上下都知道長公主是陛下逆鱗。
先帝駕崩後朝局動蕩,
是她肅清朝野誅S逆黨,一手護持今上即位。
姐弟二人情深,長公主也得到了滔天權勢作為回報,最終卻S於淫樂。
當然這是官方說辭,據我老爹私下分享八卦,長公主到底還是對那個至尊的位置動了心,暗S陛下不成,反被賜S。
從扶持之恩到姐弟相殘,誰也不知道陛下心中對長公主的恨意有多少,故而無人敢提。
小妹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幾個呼吸的S寂之後,劉公公若無其事地稟報:「陛下,御醫到了。」
小妹這時動了動胳膊,「不小心」扯動傷口,疼得五官皺在一起,有點嬌氣地小聲抱怨一句:「好痛。」
皇帝沉默片刻,最後一揮手道:「先給這丫頭看看傷,讓他動作輕點。」
半晌又道:「御史臺那個脾氣古怪的老家伙,
朕看他還缺個徒弟。」
我:「???」
這樣都行?
那我上輩子又被羞辱,又被傳謠言,又拼S拼活打獵的那些努力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