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我自討苦吃嗎?


 


10


 


陛下派人送我們回到住所後,我悄悄問小妹:「刺S不是太子做的嗎?趙中行那個傻缺兒子怎麼會跑到現場頂罪?這事跟你有關系嗎?」


 


卓倚昭窩在椅子裡,有點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


 


「算不上頂罪。刺S一事,趙中行本就有份。禮部尚書之位空懸,另一個侍郎不大管事,這次秋獵基本由趙中行負責統籌,那些S手就是他暗中放進來的。不過他手段幹淨,上輩子才能在太子倒臺後把自己摘出去,隻作貶官處理。


 


「我用寵妾滅妻的事情讓趙中行暫時被監視幾天,無法在場掌握局勢。然後騙那個紈绔,說我知道他們的計劃,卓家其實和他爹是一伙的,讓他爹被禁足在家也是為了避嫌。倘若大事未成,要他主動站出來認罪,他爹有辦法撈他。聽懂了嗎?」


 


我誠懇地搖了搖頭。


 


卓倚昭面無表情道:「沒聽懂就去牆角倒立一會,把腦子裡的水流出去。」


 


我看她神色不耐,閉上嘴老實了一會,沒忍住又問:「所以你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坐實趙中行的罪名?幫太子脫罪?為啥呀?這對咱們家有什麼好處嗎?」


 


「兩者都有。沒什麼好處。」


 


卓倚昭忽然起身,背對我走向床邊,一邊沒好氣道:「為什麼幫太子,你還好意思問?上輩子不是你婆婆媽媽託夢說我做事太狠損陰德,S後沒有好日子過嗎?


 


「隻要太子不倒,後面很多事都能避免。兩個親王不能光明正大地爭位,寒門與世家的矛盾雖難以調和,但至少不會發展成水火不容的黨爭。」


 


卓倚昭躺下把被子蒙在頭上:「我要睡了,你沒事做就出去打獵,腦子不夠用就別勉強自己浪費時間思考了,到時候輸了可別哭。


 


言辭很嫌棄,我卻看見她在錦繡被下微紅的耳根。


 


我沒再追問她,為什麼偏偏選擇趙中行父子來扛鍋。


 


答案那麼簡單,我用腳指頭都能答對。


 


昭昭是在為我出氣呢。


 


為報復趙中行那老登的刁難,和我上輩子無緣無故遭受的那些流言蜚語。


 


11


 


重生歸來,我的箭法技巧更加嫻熟,打獵間隙還給小妹準備了一份禮物。


 


某日卓倚昭從林中遛彎回到居所,隻見滿地兔子蹦來蹦去,囂張地霸佔了她整個房間。


 


卓倚昭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隱忍:「卓臨冬,你又抽哪門子的風?」


 


我把她的神色解讀為驚喜,於是開開心心地湊上去:「你不是同陛下說,想要我給你捉隻兔子養著?這十幾隻都是極健碩活潑的,喜歡吧?」


 


卓倚昭攥緊拳頭又松開,

皮笑肉不笑地說:「沒聽說過有個詞叫借口嗎?我數十下,帶著你這堆臭烘烘的蠢兔子出去。」


 


我撓了撓頭,很遺憾地「哦」了一聲:「原來你不喜歡啊,那今晚給你烤兔子肉吃吧。」


 


我捏著兔子耳朵一隻一隻拎走。


 


最後一隻是個黑白交雜,嘴上還有塊「黑痣」的醜兔子。


 


卓倚昭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道:「陛下那邊還是得有個交代。這個長得像你,留下給我解悶吧。」


 


我:「?」


 


兔子終歸是留下了。


 


12


 


最後一日統計獵物,我同上輩子一樣奪魁。


 


被某位老臣質疑作弊時,我直接一箭射穿了他的襠……下的一隻小飛蟲,然後遠遠衝著那老東西揚眉:「不用謝,清理蚊蟲,舉手之勞。」


 


給老東西嚇得一哆嗦,

又氣得一抖擻。


 


陛下笑呵呵地看了全程,沒替我們任何人說話,幹脆利落地按照約定封我為七品步兵校尉,又宣布小妹進入御史臺,封八品監察御史。


 


我與小妹並肩下拜,異口同聲道:「微臣謝主隆恩。」


 


這一次,結局應該會有些不同吧。


 


13


 


臨近出徵,小妹替我收拾東西。


 


我捏了片菜葉子,在一旁逗弄籠中的兔子。


 


你別說,看久了就順眼了,其實也沒那麼醜。


 


卓倚昭邊收拾邊囑咐我:「去了邊關不許貪功冒進,不許仗著先知權自大輕敵,不許頻頻晉升引發朝廷關注。


 


「凡事都要再三思慮後做決定,低調穩步地掌握軍心才是正道。至於京城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會處理好。」


 


我幾次把菜葉子放在兔子嘴邊又拿走不給吃,

一邊控訴:「哇,你好霸道啊,張口閉口都是不允許,就不能換成請嗎?」


 


卓倚昭面無表情地發出三連擊:


 


「請你自己收拾東西。


 


「請你自己想辦法說服母親不生氣。


 


「請你自己寫信給未婚夫說明退親緣由。」


 


我差點被著急的兔子咬了一口,這回老實了。


 


其餘瑣事還好,我現在萬萬不敢出現在娘眼前,生怕她揪著耳朵大罵我這個不孝女。


 


畢竟家中父兄毫無威嚴,我娘掌管全家,說一不二。就連卓倚昭在娘面前也是乖巧聽話的小姑娘一枚。


 


我把菜放在籠子裡,然後一臉諂媚地舉起雙手發誓:「我錯了,去了邊關保證不輕敵不衝動,穩重做事低調做人。」


 


卓倚昭輕哼一聲,正色道:「別拿我的話當玩笑,知道上輩子秋獵,陛下為什麼同意趙中行父子為難你嗎?

還讓你入那個紈绔帳中更衣。」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陛下記恨長公主,不願意看到女子做大?」


 


「恰恰相反,陛下希望你能在邊關建功立業,甚至青史留名。」


 


卓倚昭繼續挑選衣物進行打包,一邊輕聲道:


 


「陛下是個很矛盾的人,他在你身上尋找長公主的影子。因為恨那個人,所以希望你歷經挫折,甚至像長公主那樣背負不貞的名聲;又因為思念,所以希望你像長公主一樣堅韌強大,執掌權力。」


 


說這些話時,卓倚昭背對著我,語氣很平靜,我卻莫名聽出幾分感同身受的寂寥。


 


我立馬表忠心:「我跟長公主不一樣,絕對不會為了任何事情害你的。」


 


卓倚昭惱羞成怒:「我在說陛下和長公主的事,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卓倚昭很快把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最後轉身離開我的房間,推門而出時頓了頓,低聲而快速地說:


 


「不是一定要謀財害命才算背叛的。


 


「你說過會永遠站在我身邊。


 


「是你不止一次失約了。」


 


她揚長而去,留我在原地怔然。


 


失約嗎?


 


是我第一次拿起戒尺,強迫昭昭學會獨立?


 


還是我毅然決然上戰場,將她一個人丟下?


 


又或者小妹在聚會上被內宅手段誣陷,我沉默地觀察她的應對方法,而沒有選擇在第一時間挺身而出保護她?


 


——或許都有吧。


 


樁樁件件都是我自私的決定,帶她出泥沼,嬌慣縱容多年,又逼迫她強大。


 


卻從未問過她想要什麼。


 


我忽然明白了,

前世我S後昭昭為什麼總是盯著那個香囊,神色復雜難辨。


 


是怨恨。


 


亦是思念。


 


14


 


拜別父母時,我爹難過得眼淚汪汪,娘平靜地塞給我一沓銀票,輕嘆道:「一個兩個都心比天高,也不知道是像了誰。」


 


我爹順嘴就接:「那還不是像你?不願意繼承家裡的酒樓當老板,卻追進我軍營做伙頭兵,我就說怎麼老有人給我開小灶。」


 


我娘眯起眼睛:「你什麼意思?埋怨我帶壞孩子?」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某人完蛋了。


 


我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容:「罵了爹就不能再罵我了哦。」


 


趁著老爹挨罵的工夫,我趕緊偷摸溜走。


 


卓倚昭今日在御史臺當值,沒時間回來送我,隻託小廝送來一個香囊和她的口信:「再有損壞,自行決斷。


 


決斷什麼?該不會是斷我自己吧。


 


我默默打了個寒戰,轉頭看見了道士打扮的二哥。


 


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山溝子裡跑出來,灰頭土臉地跟我招手,然後遞來一沓巨額銀票,擠眉弄眼地說:「出門在外大大方方的,哥有錢有糧有物資,缺什麼就給我寫信。」


 


這一幕上輩子就發生過,因此我並不意外,隻是眯起眼睛問:「你搞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小妹有沒有參與?」


 


二哥望天望地望腳尖,最後被我粗暴地架在牆上,這才老實交代:「我略懂一些技術,小妹略懂一些經商。皇帝多疑善變,我們也是想給家裡留條後路嘛。」


 


我皺眉:「多久了?」


 


二哥掰著指頭數:「自從大哥上戰場之後,也就四五年吧。家裡挖了地道,假如哪天出現意外,方便咱們隨時跑路。」


 


我一怔:「這些事我為什麼不知道?


 


「我們又沒瞞著你,不是早就告訴你,我在外面闖蕩很辛苦麼。」二哥從我的禁錮中掙脫出來,龇牙咧嘴地揉著肩膀。


 


「S丫頭手勁這麼大,哥跟你掏心窩子,你真拿哥當孫子啊?」


 


「再說了。」二哥的神色忽然柔和下來,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咱家爹娘和哥哥們都沒文化,小妹學了滿肚子的亂七八糟。唯獨你跟夫子學的是君子之道,安邦定國。如果不是走到最後一步,我們也不想讓你看到這些蠅營狗苟。」


 


我隱忍半晌,最後還是一把拍開他的手:「都說幾遍了,別老碰我的頭!」


 


二哥疼得跳腳:「那為什麼卓倚昭可以?她趁你睡覺的時候,給你編了一腦門的綠辮子,你明明醒了還裝睡不管她,我都看見了!醜得要S!」


 


我活動筋骨,冷笑一聲:「我奉勸你,

識相的話最好給我立刻馬上忘掉。」


 


二哥:「嚶。」


 


用武力勸服二哥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上輩子徵戰五年,給父母寫信時總有說不完的趣事,給小妹的信卻總簡短,擔心她嫌我說的那些瑣事煩人。


 


我在信中問她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心情如何,有沒有中意的郎君。


 


她偶爾答,大部分時候無視,短短幾行回信裡的結尾永遠是相同的四個字:


 


「何日還鄉?」


 


她為我鋪平退路,盼我平安回家。


 


15


 


西北的風沙滾滾,天地廣闊。


 


我沒有像上輩子一樣急於求成,而是按照小妹的叮囑穩扎穩打,一步步緩慢又踏實地積累軍功,在軍中樹立威望,同時避免引起朝野關注。


 


最近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科舉舞弊。


 


先帝在位時廣開科舉,

提拔了許多寒門士子,與權貴世家隱隱對立。


 


今年春闱,以中書令內侄為首的一批貴族子弟,私下買通考官作弊,被寒門出身的御史大夫檢舉揭發。


 


陛下雷霆震怒,將負責此事的禮部岑侍郎與考官等人全部貶謫,寒門與權貴兩派的關系也愈發緊張。


 


事情到此,都和上輩子差不多。


 


如果不是禮部侍郎「恰巧」被貶到我軍中當參軍的話,我差點就以為卓倚昭沒插手這件事。


 


禮部尚書空缺許久,兩位侍郎掌管禮部,其中掌握實權的趙中行已經因秋獵的事情倒臺,至於另一位不甚出息的家伙……


 


實不相瞞,就是我那個怨種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