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6
我站在軍營裡和他幹瞪眼,半晌才問:「岑樓,你來作甚?」
我倆幾乎穿一條褲子長大,然而上輩子這家伙因科舉之案被貶謫嶺南,與我天南地北,直到我戰S沙場也未再見,如今倒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慨。
岑樓聳聳肩:「小妹說你打仗老衝動,讓我監督你。」
我當即罵道:「誰是你妹?我看你真是滿月的風景——臉大如盤。」
岑樓不甘示弱:「那你就是夜半的烏鴉,嘔啞嘲哳。」
我翻了個白眼:「你閉嘴,先說昭昭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摻和舞弊沒有?」
「讓我閉嘴你還問。」
岑樓嘀咕一句,在我變臉之前解釋道:
「我當然沒插手,
否則還能站在這嗎?早讓丟到那蠻荒之地自生自滅了。
「小妹……卓倚昭不知道從哪裡聽到舞弊的風聲,提前給我通風報信了,所以我就掛了個虛名,事情全交給別人做的。陛下知道我無辜,所以才網開一面,象徵性地貶到你這裡,用不了幾年就能回去了。」
「昭昭救你?」
我琢磨片刻,大驚道:「她不會看上你這夯貨了吧?」
岑樓皮笑肉不笑:「……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倆的婚約還沒解,我是她準姐夫。」
我納悶道:「伯父伯母沒同意退婚?不應該啊,我走之前上門拜訪,他們都說尊重我的選擇,一切憑我們自己做主啊。」
岑樓好像沒聽見,自顧自地說:「小妹有點奇怪啊,她供職御史臺,按理說可以直接檢舉舞弊之事,
如果害怕受牽連也可以讓御史大夫出面。可她非但按兵不動,還在暗中推波助瀾,放榜之後又私下交好那些落榜才子。
「後來東窗事發,重考時那幾位才子倒是紛紛展露才華,完全壓過了作弊之人,陛下為表補償都封了官。雖非要職,卻有很大的晉升空間。」
我嘴角一翹,鄙夷道:「小妹聰慧,你這等凡俗蠢物自然不懂。」
岑樓左右看看,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嚇S我了,還以為卓倚昭想搞結黨營私那一套呢。結果我走之後,陛下新任命的禮部尚書是太子的人。」
我莫名其妙:「那跟昭昭有什麼關系?」
岑樓「嘖」了一聲:「你這蠢物。提名任用官員由吏部負責,吏部尚書是哪個?和御史大夫同科中舉的老友啊。卓倚昭在御史臺可是混得如魚得水,和御史大夫更以師徒相稱,其中定有她的舉薦。
「上次秋獵的事雖然有趙中行背鍋,但太子的嫌疑還沒洗脫,最近勢頭不大妙,朝中也有些風向變化,她這是在拐著彎地幫太子固位呢。若非我受她恩惠早早避開禍端,恐怕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中間有這些關節。」
岑樓輕聲感慨:「臨冬,你家小妹不得了啊。」
我腦子裡還在梳理人物關系,卻已經下意識驕傲道:「那是自然。」
大約小妹從秋獵就已經開始計劃。
救太子,S趙中行,送走岑樓。
禮部洗牌,是為當下的朝局定心。
收攏才子雪中送炭,是為將來籌謀。
17
身為監察御史,小妹有分察百僚,巡按州縣的職責。
最近要來鎮西關,我高興了好幾日。
這天遼軍叫陣,大戰將起,我正要帶兵出城應敵,
卻聽斥候稟報,監察御史卓倚昭被許多山匪攔截在十裡外,恐有兇險。
我心中焦急卻又無法脫身,隻能讓副將帶了小隊人馬去救援,自己帶兵迎敵。
隻是萬分焦躁,難免失了冷靜陷入敵陣。
這時候我軍戰鼓一停,再響起時節奏變化,指揮軍隊更加條理分明。
戰鼓擂擂,振奮人心。
我心有所覺,驀地回頭,見鼓車之上白衣獵獵,是極熟悉的背影。
我不知道一向柔弱的小妹如何令鼓聲如雷。
但我胸中熱血沸騰,忽而憶起年少時和小妹一起讀過的詩:
【塵飛戰鼓急,風交徵旆揚。
轉鬥平華地,追奔掃帶方。
本持身許國,況復武力彰。
會令千載後,流譽滿旗常。
若有機會,我也想與昭昭一同留名青史。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18
小妹擊鼓之後手臂酸疼,我一空闲下來就替她按揉塗藥。
等十幾日後她離開鎮西關,總算好得差不多。
我看著軍中一眾大老爺們依依不舍地送她,納悶道:「我這幾天忙,小妹她都做什麼了?」
岑樓掰著指頭數:「幫軍醫急救傷員,替將士們寫家書,用家中特制的調味料改善軍中伙食,還給他們繪畫家中夫人近況的小像,人又溫柔有耐心……」
我深以為然地點頭。
不愧是卓倚昭。
好像隻要她願意,很難有人不喜歡她。
除了對我總沒什麼好臉色之外。
卓倚昭走時也沒和我多說什麼,隻是丟給我一個簇新的香囊,然後一如既往強硬地說:「好好打仗,
活著回來,別讓我看不起你。」
19
此後數年我久居沙場,沒有再見過小妹。
岑樓這貨的鬼點子多,從小就是他帶著我偷雞摸狗。
我在陣前英勇作戰,他帶小隊人馬偷襲側翼;我在帳中裝病,他設下埋伏,演技逼真地哭喪引誘對方入圈套;我失手被敵軍撵著打,他在草叢裡用棍子捅野豬屁股,獸走鳥驚,假裝有埋伏嚇唬對方。
三年下來,愣是把我的人頭懸賞金提到了五百兩。
真是可喜可賀。
今日無戰,我和岑樓蹲在一起讀小妹的來信。
江南水患,陛下派遣太子前往治水,加固工程並救濟災民,水部員外郎隨行。
「戶部撥銀五十萬兩啊,那這幫人又有得貪了。」
岑樓搖頭感慨:「江南年年水患,貪腐都有固定路線了吧?
能有一半到災區就不錯了,各級官員層層包庇,有世家站在背後,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我嘆了口氣,有點煩悶地抓了抓頭發:「這次不一樣。」
這次水患將會變成開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
大水衝垮堤壩,造成傷亡和財物損失已是常事,負責治水的官員們最初並不以為意,隻用往常的手段徐徐治理。
誰知道暴雨連綿不去,帶來瘟疫肆虐,以至於後來發展成道路積骨,S者相枕,十室九空。
陛下震怒,處決大批官員,世家貴族折損不少。
丞相作為世家官員之首,在民間尋到治疫藥方後前往江南,自信能夠彌補過失,誰知道藥材不足,反而導致瘟疫進一步擴散。
丞相被貶。
寒門一派接任治水官,然而不久之後竟有攜帶疫病的流民混入京城,陛下怒而再度貶官。
民心不定,流言四起。
最後是闲散不受寵的安王出面,平息水患贏得民望。
上輩子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我早已S在戰場成了一縷亡魂。
至於我為什麼能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因為我一直跟著卓倚昭。
二哥當道士這些年認識不少能人異士,其中早有人預言此次災禍非凡。
小妹大肆撈取災銀,推鍋世家。
小妹早知藥材不足,派人進獻藥方扳倒丞相。
小妹安排病患進京,輕而易舉換掉了寒門官員。
一步一步,將安王推到世人面前,手段不可謂不狠。
我看著信件最後,小妹說她將以監察御史之職,隨太子一同下江南。
不知道這一次,她想怎麼做。
我愁得吃不下睡不著,
揪著頭發琢磨兩天,最後提筆給京城寫奏折:「鎮西關安定已久,臣聽聞江南民亂,願領兵前往,為君分憂。」
岑樓跟我共用一案,擠在我旁邊寫家書:「爹娘,邊關風沙太苦,兒子身體孱弱不能經受,望動用朝中關系,調回江南老家休養。」
20
我日夜兼程趕到江南,已經是十幾天後。
戶部拖沓加上世家幹涉,賑災錢糧遲遲未到。
和太子一起來的水部員外郎王淼,天天冒雨站在堤壩前長籲短嘆,修築進度被大雨拖累,安撫災民卻又等不到物資。
因而拉著一張老臉,看誰誰都不順眼。
又因為出身太原王氏,耿介自傲,旁人實難壓制。
我初到時,王淼正在懟太子:「聽說殿下時常抄誦佛經為陛下祈福,果真心靜如水,糧倉空空百姓飢寒,殿下倒是一頓三碗飯,
心寬體胖。」
體型圓潤的太子猶豫了一下:「那孤……今夜喝粥?」
王淼見我走近,便微笑著打招呼:「邊關風沙大,卓將軍半月才至,莫不是多日未曾沐浴,因此沿水路遊來的不成?」
我汗顏:「總要等陛下文書恩準,才敢出發。」
王淼又盯著岑樓,語氣微妙:「岑二郎恩蔭入仕卻不思報君,被貶鎮西關卻樂不思蜀,陛下履召不回還言辭推諉。如今偏要來江南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這江南到底有誰在啊?」
岑樓瞪眼:「你不要胡言亂語。」
卓倚昭這時從院中走出,撐著油紙傘,穿深青色官服,身形清瘦挺拔,翠竹一般雋秀。
我衝她一龇大牙,笑得燦爛。
小妹看我一眼沒理會,走向王淼。
我擔心她也挨罵,
卻見王淼對小妹點點頭,神色緩和許多。
我小聲嘀咕:「這老頭怎麼還搞區別對待啊?」
卓倚昭輕聲開口:「連日暴雨,修築堤壩困難,王大人實在辛苦。隻恨下官對治水一竅不通,無法為大人排憂解難,隻能盡力解決後顧之憂。
「朝廷那邊已有回信,賑災錢糧最多三日便到。前幾日下官聯絡周邊大小縣城借糧,同時面向當地富商募捐。方才送到的第一批糧食已下分給受災百姓,家家戶戶感念朝廷與大人的恩德,託下官轉告您要保重身體,萬勿操勞過度。」
輕聲細語,條理分明。對人關心有加,做事高效有序。
岑樓嘖嘖稱贊:「現在知道王淼為什麼區別對待了吧?卓倚昭待在御史臺真是屈才了,那幫又臭又硬的老頭能有什麼出息?倒不如去翰林院寫寫文章拍陛下的馬屁,那才是通天大道呢。」
太子在一旁點頭贊同:「令妹甚有前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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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淼被小妹一哄,終於不再皺著眉頭堅持淋雨,高高興興地回去睡了。
卓倚昭接著打發岑樓:「岑參軍,我家二哥正在西廂房等你,想來你們很久不見,應該有話要說。」
「卓二也在?」岑樓看看我,很識趣地遠離現場。
卓倚昭將油紙傘塞進我手裡,雙手籠袖,落後半步站在太子身邊。
我自覺站在旁邊替她打傘,默默聽卓倚昭平淡又冷靜的聲音:「殿下,連日降雨蚊蟲肆虐,恐怕會帶來疫病,臣有兩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