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9


 


安王搗亂讓事情變得麻煩了一些,原本能夠控制在小範圍內的疫病,被一些亂跑的村民擴散到數個縣城。


 


二哥帶來的藥材告竭,朝廷這一批賑災物資幾乎耗盡,第二批災糧還在籌備中,不知何日能到。


 


卓倚昭日夜忙碌,最後決定雙管齊下。


 


一面開啟安王私庫,把他這些年來兢兢業業攢下的財物散出,拖延一段時間;同時親自前往州府,敲詐那些貪汙了災銀的大小官員。


 


我一聽就知道不妙。


 


第一種方法有風險,安王還未定罪,他的私財去向並非我們這些臣屬能夠決定的,如此很可能受罰;第二種方法毫無疑問會觸及世家利益,隻怕後患無窮。


 


我強烈反對,然後就被王淼那老頭指著鼻子罵,說我心無百姓,自私自利,辜負君主恩德。


 


我撸起袖子罵他:「你這老頭話說得輕巧,

你出身王家後臺強硬,家中勢力盤根錯節,陛下也不能隨意判罰。我們一家忠臣良將能有什麼辦法?出了事誰去負責?到時候你來保護我妹妹嗎?」


 


王淼拍案而起:「你什麼意思?你說我王家不忠?簡直是危言聳聽!這事我還真就應下來了,老夫以太原王氏嫡子的身份發誓,絕對不讓卓倚昭因為此事受到半點挫折!陛下那邊我去說,江南世家我來談!」


 


我心平氣和地坐下了:「一言為定。」


 


王淼:「?」


 


王淼吹胡子瞪眼道:「你耍我呢?」


 


卓倚昭嘆了口氣,無奈插嘴道:「王大人,阿姊魯莽,倚昭代為致歉。下官不懼麻煩,會解決好自己的問題。」


 


王淼又不滿道:「什麼叫你的問題?治水防疫是你的問題嗎?那是我水部的問題,朝廷的問題,陛下的問題,天下的問題!你的事情我王家管定了,

趕緊去讓他們州府掏錢,克扣災款也不怕遭雷劈?誰敢為難於你,本官狠狠揍他一拳。」


 


我在一邊樂了:「嘿,你這老頭都快致仕了吧?還有力氣打人呢?」


 


王淼張口欲罵我,卻見縣令忽然滿臉喜色地走進來:「王大人,卓大人,卓將軍,岑參軍帶著大半個江南商會來捐糧捐款了,還拉了幾車藥材,帶來周邊縣城裡的十幾位妙手神醫。」


 


我和卓倚昭對視一眼,均露出喜色。


 


差點忘了,岑樓這廝也是江南大族岑家的嫡子。


 


岑家世代為官,在本地頗有名望。


 


江南經濟繁榮,富商巨賈少不了和岑家交往,自然親厚。


 


如今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藥材糧食一到,王淼負責接待感謝諸位富商,卓倚昭馬不停蹄地開始安排這筆意外之財。


 


我拉著岑樓說悄悄話:「有辦法你不早說?


 


「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啊。」


 


岑樓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我付出什麼了嗎?我得跟商會會長的女兒成親啊!」


 


我「嘖」了一聲:「那有什麼的?你隻是失去了婚姻,人家可是挽救了那麼多生命呢。無論那姑娘的才貌如何,你都得對她好啊。」


 


岑樓摸了摸下巴:「那位小姐我曾見過,倒是才貌雙全。」


 


我一拳砸在他肩膀上:「那你一副不情不願的S樣子幹什麼?貪得無厭是不是?人家姑娘配你說不定都是委屈了。」


 


岑樓疼得龇牙咧嘴:「我有心上人了啊,不能平白耽誤人家吧?」


 


我驚了:「那你還答應人家?收錢毀親,壞人名聲。你何時如此不要臉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


 


岑樓擺擺手,神秘兮兮地小聲說:「你猜我從前在哪見過那位小姐?


 


我用眼神示意他速速交代。


 


「她家的珍寶閣很會打造那些漂亮首飾,多是女子喜歡的玩意,但我弟前些年總去,我猜他有了心儀的姑娘。弟弟年紀小,我身為兄長也該把把關,於是跟上去看了一眼。恰見他與那小姐說笑,二人都微紅臉面,少年心思一看便知。」


 


岑樓嘿嘿一笑:「隻是那小姐比我弟大上幾歲,訂婚的話年齡不甚相配,小姐青春年華等不起,我弟在家中黯然神傷。這次借我的事拖延兩年,等我弟及冠,剛好成人之美。」


 


我仍覺得不妥:「可兄弟換妻,對小姐的名聲有損吧?」


 


岑樓耐心解釋道:「一來,訂婚書上隻寫了岑家嫡子,沒說一定是我,到時候可以開脫;二來我和那位小姐詳談,她苦戀久矣自願配合。屆時我會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盡量保全小姐。」


 


「如此便好。


 


我放心了,又興致勃勃地問:「所以你喜歡誰啊?我竟不知道。」


 


岑樓:「你啊。」


 


我:「?」


 


岑樓盯著我看了片刻,又笑道:「你啊,別那麼八卦,你好意思問,我都不好意思說。」


 


我無語道:「你有毛病啊?說話大喘氣幹什麼?嚇我一跳。」


 


岑樓怕我打他,躲在一邊笑得花枝亂顫,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30


 


多虧商會慷慨解囊,再加上各州府協助,瘟疫總算得到控制。


 


我夜以繼日地巡邏,一旦發現病患就送到二哥處,由他組織大夫熬藥醫治。總算等到病人不再飛速增長,患者數量減少,我和二哥都松了口氣。


 


王淼帶人重新加固了堤壩,又傾盡所學設計了河道,疏浚與圍堵雙項並舉,以此來分流洪水。


 


工期很長,

在卓倚昭的提議下,王淼選了以工代賑的方法,治理水患的同時也能促進受災地區的經濟恢復。


 


太子也按卓倚昭提點,上書請朝廷蠲免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由此進一步積累民望,將整件事辦得漂亮。


 


如此說來,安王也算是遞了一塊基石。


 


歷代瘟疫總是傷亡慘重,太子能防患於未然,又在安王作祟時,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疫病,還能和百姓同甘共苦,即使自己患病也未曾退縮,獲得了朝野稱贊,陛下封賞。


 


這個身在高位卻長期默默無言的太子,總算走進了朝臣視野。


 


說起來太子這家伙也是身嬌體貴。


 


旁人都已經痊愈之後修了三遍堤壩,太子的身體才終於大好,準備啟程。


 


王淼留下修水利,二哥也留在江南做生意,我和岑樓回邊關,隻有卓倚昭陪同太子返京。


 


昭昭還在交代後續的事務,

太子先坐上馬車,支起簾子看著我。


 


他熬過這陣病痛後又瘦了些,如今看上去也有幾分俊秀。


 


隻是對我當時讓他「S」了一回,頗有些耿耿於懷。


 


太子埋怨:「假S就假S,你不能跟我說一聲嗎?連葬禮都辦了,當時有消息傳到京城,父皇當場就頭疾發作,差點暈了過去。」


 


「當時不是著急救人嗎,再說了你身邊明顯有內奸,暗中煽動百姓想擴大災情,誰知道會不會隔牆有耳?隻能稍微委屈殿下了。」


 


我有點心虛地狡辯:「再說了這也是好事,至少現在可以確認陛下愛重你,對吧?」


 


太子沉默半晌,苦笑道:「也許吧,母後生我時難產而S,聽宮人說年幼時父皇從不來看我,也拒絕讓其餘妃子收養我。


 


「後來得姑姑憐憫,常帶我去公主府玩耍,如此經年累月,

父皇探望姑姑時便也會考校我的學業,把我抱在膝頭玩耍。自姑姑S後,我與父皇之間的關系又回到最初的冷漠。父皇對我是否愛重……我不知。」


 


卓倚昭這時騎馬走近,聞言說道:「愛恨交織,誰又說得清楚呢?


 


「走吧殿下,我們該出發了。」


 


我目送她們離開。


 


昭昭騎馬,慢悠悠地落後於太子的馬車。


 


是護衛,也是尊敬。


 


我卻莫名想起上輩子,身體虛弱的昭昭乘馬車,倒是安王總騎馬在外。


 


不前不後,和昭昭的馬車並排,隔著簾子說話,時常憧憬著未來。


 


如今物是人非,有些人終歸走散了。


 


我輕嘆了口氣,說不清是歡喜還是遺憾,隻聽岑樓在遠處喊我出發,便縱馬追去,高聲回應一句:「來了!


 


31


 


十年後,陛下駕崩,太子登基,朝野安定。


 


我擊退西遼數百裡,奪回曾經失落的城池,授三品懷化將軍,已超過父兄,岑樓一直在我身邊,如今也成了軍中五品長史。


 


二哥在江南混得頗好,生意越做越大,聽聞新帝有意讓他成為皇商。


 


小妹升任御史大夫,監察百官,位同副相,在朝中風頭正勁,為新帝清除了不少阻礙。得罪的人也不少,但一來帝王寵愛,二來有我卓家撐腰,三來在朝中交友甚廣,因此毫無退縮。


 


我們兄妹幾人各自崢嶸,父親見狀便激流勇退,已經在數年前致仕,和母親一起雲遊四方了。


 


我和小妹見面不多,幾次回京都是短居,總算在遼國籤署和平約定後放了個長假。


 


小妹公事繁忙,我給她添茶送飯,然後就在旁邊的軟榻上看書。


 


看膩了,就在她院中舞刀弄槍,也把小妹拉出去扎馬步,讓她強身健體。


 


小妹煩不勝煩時,就把我轟出去。


 


我在街上買些稀奇古怪的漂亮玩意,拿回去送給昭昭,再接著討她的嫌。


 


我不成親,她也不成。


 


雖然我功勳卓越,昭昭為政以德,但還是難免被催婚。


 


旁人催昭昭,她就轉移目標,推說阿姊還沒嫁。


 


旁人接著嘮叨我,我充耳不聞,然後去京中兵營狠狠操練他們家的兒郎。


 


有幾家的家主在朝中告我越職訓兵,既是實情,陛下罰了我半年的俸。


 


昭昭就參上一本,把幾位大人私德不修,流連青樓,某月某日在酒樓中醉後胡言亂語辱罵朝臣,都一一細數。


 


德行問題,不大不小,被陛下挨著罰了俸。


 


這下都老實了。


 


我呢,春風得意,半夜翻牆找岑樓喝酒,卻見他在院中酩酊大醉,面前一幅畫像,墨跡還未幹,畫的是我號令三軍的颯爽模樣。


 


岑樓乃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公子,雖性情跳脫,可琴棋書畫皆通,年少時也是受人追捧的江南才子。至今一把年紀,愈發沉穩又有儒將之風,邊關多少女子傾心,他從來不為所動。


 


我甚至懷疑過他是斷袖,如今總算確定他愛慕我多年。


 


我松了口氣。


 


原來是喜歡我啊。


 


這麼些年生S相託的戰友,我好幾次懷疑他對我有想法,去問時卻又被否認,還以為是我自戀呢。


 


我去年還找了軍醫,問他總覺得別人喜歡自己是不是有毛病,身體失調還是心理問題,然後就被趕了出來,讓我別浪費他的時間。


 


我沒吵岑樓,把披風解下來給他蓋著。


 


覺著他身上酒味醇香,又看酒壇下有新泥,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果然從海棠樹下找到了土壤翻過的痕跡,順著挖下去又找到幾壇酒。


 


我一手抱了一壇原路返回,拿回去給昭昭嘗嘗。


 


當夜和昭昭共飲,醉酒酣眠,第二天清早,岑樓就S上門來。


 


我隨意披了件衣服去見他,打著哈欠說:「幹嘛?」


 


岑樓瞪著兩個眼珠子興師問罪:「你昨夜去我家了?還偷我酒?」


 


我理不直氣也壯:「那咋了?你還偷畫我畫像呢。」


 


岑樓一噎,紅了臉但氣勢不輸:「我就愛畫怎麼了?那是我爹埋的女兒紅,等我成親時要喝的,你喝了得賠我個媳婦。」


 


我挑眉:「那昭昭也喝了,你怎麼說?」


 


岑樓想也不想:「妹債姐償。」


 


我耍無賴:「沒聽過好馬不吃回頭草嗎?

你我解除婚約多少年了,嫁誰也不能嫁你啊。」


 


岑樓急了:「沒解,婚書還在我床下呢。」


 


我震驚:「啥?十幾年了你還沒籤字?」


 


岑樓S皮賴臉地抱我的腿:「我不管,你賠我。」


 


我踢他:「滾滾滾,你官職還低我兩階呢少來高攀,本將軍當然以事業為重,誰結婚誰傻——」


 


話音未落,忽然有聖旨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