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王聞言煩躁道:「水牢裡呢,讓她替本王做點事,無論如何都不松口,真是不識好歹,所以這才用了點手段,把你請來了不是?」


 


我猛地驚起:「水牢?你他媽瘋了吧?居然把昭昭放在那種地方?」


 


安王一臉莫名其妙,讓手下把我押著跪在他面前:「你激動什麼,我又沒用刑,隻是讓她好好反思一下而已。


 


「太子德不配位,哪裡值得你們替他賣命?近來朝中禮部、兵部對他友好,御史臺向著他,父皇提拔的幾個新官幫著他說話,這回又和工部的太原王氏一起治水,再這樣下去他豈不是要在朝中站穩腳跟了?若非本王多方打聽,還真不知道是這個卓倚昭在太子背後出謀劃策。」


 


我稍微冷靜了些,在心中復盤這些年來昭昭默默無聞所做的努力。


 


其一御史臺,昭昭在官署中如魚得水,這些年檢舉了不少激進官員,

平衡朝中勢力,深得帝王信任。又和御史大夫以師徒相稱,若不出意外,本次順利北歸之後就能升任御史中丞。


 


其二禮部,自趙中行和岑樓相繼落馬,經昭昭的上司出面,安排了忠直耿介且親近太子之人任禮部尚書。


 


其三吏部,當年科舉舞弊案,昭昭私下交好當時因考試不公而落榜的才子,再加上此事由御史臺檢舉揭發,可稱雪中送炭之誼,那批人中頗多賢才,如今已有人升任吏部郎中,司掌官員任命。


 


其四兵部,西北關隘有我卓家兵馬,我已升任五品遊騎將軍,父親掛職兵部侍郎,也有一席之地。


 


其五工部,本次南下與王淼交好,雖然其官職僅工部四司之一的水部員外郎,然其背後的太原王氏門庭煊赫,工部尚書亦出身此族。


 


朝中官署機要,多有人情往來。


 


當然,這點交情不足以讓他們投效,

但太子不同於上輩子的安王,需要爭得頭破血流才能上位。


 


無論其中有多少內情,隻要帝王一日不言廢,太子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擁護正統,天經地義。


 


若這次順利解決災禍,再賺取些許名聲為基石。


 


太子不出差錯,昭昭自然能護他安然登基。


 


我將前後因果捋了一遍,因為多日緊繃而有些倦怠的大腦也終於清醒過來。


 


是了,眼前的安王不是上輩子和昭昭同甘苦共患難,能將生S交付對方的戰友。


 


現在他們是敵人。


 


倘若達不到目的,這條毒蛇是會咬S人的。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盡量真誠地說:「帶我去見卓倚昭,我幫你勸勸她。小妹脾氣倔強,一時想不通而已。我們武將常年在外徵戰,其實無論朝中局勢怎樣變化,

又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和我們有什麼關系呢?」


 


安王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侍衛松開我:「走吧。」


 


我低頭應諾,卻在靠近安王的瞬間欺身而上,將他挾持。


 


笑S,傻子才幫你呢。


 


昭昭性情偏激,上輩子不擇手段為我報仇,追隨你這亂臣賊子,沾染多少無辜亡魂,以至於最後業障纏身無路可退,我心如刀絞一般。


 


這一次她改變主意救下太子,唯願太平安定,我高興支持都來不及,哪能讓她再重蹈覆轍?


 


我正要開口威脅,忽覺胸口一痛,瞬間如同萬蟻噬心,當即噴出一口鮮血,挾持安王的手臂也松了力氣,被四周虎視眈眈的侍衛拿下。


 


安王十分憐憫地看著我:「果真莽夫,半分不及令妹聰慧。還真以為我沒有後手就敢讓你這位遊騎將軍靠近啊?蠱毒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接連嘔了幾口血,頭一歪暈了過去。


 


再睜眼,已經被鎖了手腳吊在水牢裡,胸口往下都浸泡在又髒又臭的水中,空氣稀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似乎是安王的一處秘密別院,養了些手下,替他做見不得光的事情。


 


我上輩子S後跟著昭昭,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我緩了緩才勉強適應,四下一看,隻見旁邊幹燥的地面上也栓了個人。


 


卓倚昭靠在石壁上,身下有軟墊,手裡捧了本書正在翻閱,藍色的封頁上大剌剌寫著《如何選擇明主》六個大字。


 


除了手腕上一條鎖鏈,幾乎像在家裡一般悠闲自在。


 


我:「?」


 


怎麼反派也搞區別對待啊,我是什麼很不值錢的人嗎?


 


卓倚昭大概感覺到我的悲憤,抬眼向我看來,無奈地聳了聳肩:「別驚訝,

他說喜歡我。」


 


我瞬間警惕起來:「色誘?不能信啊卓倚昭。」


 


雖然安王卻是有幾分姿色,比之寬厚圓潤的太子,胡姬所生的安王繼承了他母親的美貌,眉眼深邃又帶著幾分銳利。然而這也改變不了他狼子野心,還心狠手辣的事實。


 


「沒聽說過一見鍾情嗎?」


 


卓倚昭隨手合上書:「上輩子他也這麼說,你不知道?」


 


我茫然道:「沒有吧?我怎麼記得這小子說最厭你啊?」


 


上一世,某次安王奪權的小動作暴露,卓倚昭把他最信任的手下推出去祭了天。


 


安王得知後氣得手抖,發脾氣摔了半個房間的東西,昭昭就端坐在一旁喝茶看書,神色始終沒有任何波動。


 


安王摔了一圈,最後走到桌邊瞪她:「你是個S人嗎?我都已經這樣了,你就不能給點回應?


 


他拿起一個茶杯要摔,卓倚昭這時候略微皺眉,抬眼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套茶具,摔壞就不全了。」


 


茶杯沒碎,安王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他放下杯子,神色忽然平靜下來:「卓倚昭,我最討厭你這副無情無義,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卓倚昭抿了口茶,淡淡道:「能觸動我的人S了,所以我才沒有弱點。你走的這條路本就孤獨,總有一天會像我一樣,才有成功的可能。發完脾氣就回去吧,還有幾份文書需要王爺決策,我放在書房了。」


 


我那時靠在房梁上看熱鬧,聽到這話忽然便有些難過。


 


我想抱抱昭昭,卻又隻是一個無能為力的遊魂。


 


然後安王抹了把臉,把桌上的茶具一一擺正,又給卓倚昭的杯中添了茶水,最後抬手輕輕抱了她一下:「我知道了。」


 


……


 


我腦海中清晰地回憶起這件事,

有點好奇小妹對安王的感情,還在猶豫要不要詢問時,卓倚昭忽然笑了下,起身向我走來:「他從未喜歡我,剛才是騙你的。」


 


卓倚昭蹲在水岸邊,與我四目相對:「所以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我汗顏道:「抱歉昭昭,我也不是有意窺探你的隱私,隻是不知為何,我始終不能離你太遠。」


 


卓倚昭驀地笑了下,看著我的眼神復雜:「還以為你會跟著母親呢。」


 


我不解道:「什麼?」


 


「沒什麼。」


 


卓倚昭搖搖頭:「聽說人S後當入六道輪回,執念不散則化為鬼魂,困守在心心念念的人身邊。但是受天地排斥,需長期忍受S亡之苦。」


 


我嘿嘿一笑:「怎麼?你終於被我感動,發現我是個有始有終的好姐姐了?其實根本不疼,你怕是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書騙了。」


 


卓倚昭嗤笑一聲:「傻得要命。


 


我眨眨眼。


 


卓倚昭猛地起身,大概是鮮血上湧所以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扶著石壁輕聲道:「再堅持一會兒,卓臨冬。


 


「傷害你的人,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27


 


卓倚昭難得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和我說話。


 


上一次,好像還是上輩子在我墳前的時候。


 


事實證明她說到做到,岑樓沒多久就帶兵打了進來。


 


情勢逆轉,主權易手。


 


卓倚昭把我從水裡撈出來再把安王丟進水牢,也才過去幾個時辰。


 


我上岸的時候腿腳麻痺,一瘸一拐地想上前擁抱卓倚昭。


 


她迅速退後兩步,很嫌棄地皺眉:「你身上一股穢物的味道。」


 


我:「……」


 


還真是。


 


也不知道哪位前輩在裡面待的時間太長,沒忍住屎意。


 


我被岑樓扶出水牢,好奇地問道:「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岑樓答:「有人給我們送信,是卓倚昭提前安排好的,如果她失蹤的話就帶人去查幾個地址。我們運氣還算不錯,第二個就找到你們了。」


 


我了然道:「原來如此。」


 


也是。昭昭對朝中動向一清二楚,知道安王離京也不奇怪。


 


她又太了解對方,對安王在江南有哪些勢力,哪些宅邸別院都了然於胸。


 


我還記得他們曾經在這個水牢中一起審訊叛徒,那時候昭昭體弱,被寒氣激得咳嗽,又堅持要旁觀。


 


安王勸說不動,就鋪了軟墊沏了姜茶,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昭昭身上,以最快最殘忍的方法撬開了叛徒的嘴。


 


那場面,

我一個常年徵戰邊關的人都覺血腥。


 


岑樓忽然一臉關切地問我:「聽說安王那個無恥之徒竟然給你下了噬心蠱,現在還疼嗎?」


 


我笑呵呵地回答:「不疼啊,蠱師不是被你們抓了嗎?我現在好得很,都能給你耍一段槍。」


 


岑樓聞言松了口氣,露出本來面目:「那你能不能自己走?真的臭。」


 


我瞪眼:「你敢嫌我?找S是吧?」


 


我一個箭步跳上岑樓的後背,用手臂勒著他的脖子威脅:「你再敢說?」


 


岑樓被燻得一個倒仰,苦哈哈地求饒:「錯了錯了,老大你輕點啊,我是個弱不禁風的文臣啊!」


 


28


 


被岑樓背回臥房後,我沐浴療傷,又做了個手術取出身上的蠱蟲。


 


傷得不重,幾天後又是個活蹦亂跳的猴。


 


聽說昭昭在水牢裡,

我便去湊熱鬧。


 


也不知昭昭會怎麼處置安王。


 


S是不能S的,畢竟國有國法,我們現在又替太子做事,總要顧及名聲。


 


我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頗想扇安王兩個嘴巴子。


 


卻又想著安王什麼都不記得,昭昭卻帶著他們全部的回憶。


 


那些在黑暗中相依為命的日子,她都記得。


 


我心緒復雜,猜測過昭昭可能會折磨安王,也可能不忍下手。


 


走進水牢,卻和想象中的任何情況都對不上。


 


場面很寧靜。


 


安王的手筋被挑斷了,無力地垂落在水中,紅色不斷蔓延。


 


不知道這樣的場景持續了多久,他安安靜靜地垂著頭,像是已經S了。


 


昭昭在岸邊讀書,白衣溫柔地垂落在地上,讀的還是那本《如何選擇明主》,

甚至還隨手做了些批注,這是我爹誇了無數次的好習慣。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莫名不願打破這樣的平靜。


 


在我幾次欲言又止時,安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放血又醫治,如此循環往復,你還真狠。罵你好幾天,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倒比我還像個S人。


 


「知道我為什麼折磨卓臨冬卻不對你動手嗎?卓倚昭,知道你在太子背後出謀劃策的時候我查過你,知道你小時候被親娘N待,好幾次都差點S了。


 


「我在冷宮長大,被宮人毆打侮辱都是常事,也差點S在沒有厚衣服的冬天。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見面時說喜歡你也是真的。


 


「我總覺得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卓倚昭。」


 


卓倚昭合上書走到水邊,俯身摸了摸男人的頭,某一瞬間的神色幾近於溫柔:「可是我們不一樣啊,承安。


 


「即便是生於腐土的微蟲也分兩類,一類逐光自燃,一類溺斃黑暗。你我本該形同陌路。」


 


承安好像是安王的小字,但這並不重要。


 


我看著卓倚昭放在安王腦袋上的手,站在拐角不服氣地想。


 


不是,她怎麼不嫌棄安王身上的屎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