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因此二哥送我的紫檀雕花屏風,被她拿了去。


 


大哥從戰場上給我帶回一支獨特骨笛,我喜歡得緊,卻也被她三言兩語哄了去。


 


就連飯桌上母親下廚做的一道櫻桃煎,她都冷嘲熱諷地不讓我多碰兩筷。


 


父親為此憂心忡忡,某日找我談話,覺得昭昭似乎有些性情偏激,不如送到莊子上去靜思,免得將來姊妹之間再生龃龉。


 


我不知道怎麼和父親解釋,隻能反復強調昭昭沒有惡意,隻是和我玩笑而已。


 


父親將信將疑,揮揮手讓我滾了。


 


我出門時卻見昭昭在院中徘徊,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我怕父親真的把她送走,走出一截路程又折返,恰好看到昭昭跪在父親面前發誓:「今生來世,絕不以任何理由傷及阿姊半分,斷指立誓,以證我心。」


 


我驚得跳起來,

正要衝出去時父親已經攔下了昭昭,又神色復雜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我。


 


我松了口氣,對他笑笑,帶了兩分得意。


 


昭昭隻是生氣,但她永遠不會傷害我。


 


我篤定如此。


 


過了幾日,我房中多了扇嵌玉八寶屏風,精致絕倫世所罕見,問了丫鬟才知道是昭昭送來的。


 


她在中秋宮宴上彈琴作畫,技驚四座,贏得陛下賞賜,很不客氣地說,是送來給我開開眼。


 


二哥是個識貨之人,當真是開了眼界,S纏爛打磨著小妹送他,被小妹陰陽怪氣罵了一頓,從此再不敢提,屏風至今仍在我房中。


 


……


 


某日我心情好,纏著娘為我做櫻桃煎解饞,如願以償地吃了滿盤,發現娘緊緊盯著我,疑惑問她怎麼了。


 


娘若有所思道:「你從前吃櫻桃和其他幾樣水果都起紅疹,

又不嚴重,片刻就能消散。偏你嘴饞,因此為娘隻讓你少吃。前段時間聽說昭昭不知從哪尋了張方子,可醫治這癮疹,隻需幾味藥材混合佩戴在身邊,長此以往便可療愈,看來是真的。」


 


我身上有個香囊,是卓倚昭嫌我日日在外鬼混,身上灰塵酒氣燻人,所以縫了一個送我,裝了許多我不認識的香料,每隔一段時間還會替換新的。


 


我心中暖洋洋,美滋滋地說:「原來如此,她果真愛重我。」


 


……


 


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卓倚昭來找茬。


 


日子過得太清淨,我反倒不適應。


 


偷偷翻牆去她院中打探,卻見小妹焚香抄經,身前放著個熟悉的小玩意,是大哥從戰場上為我帶回來的骨笛。


 


我抓著丫鬟好奇地問道:「昭昭什麼時候喜歡拜佛了?」


 


丫鬟卻搖頭,

一臉神秘地說:「並非拜佛,是大少爺帶回家的骨笛,聽說那東西附著戰場上的怨靈煞氣,要超度了才能把玩呢,否則隨身攜帶是會遭難的。」


 


我笑話她:「這種神鬼之說你們也信?我們將門之家,正氣凜然,從來不懼什麼煞氣。」


 


然而過幾日小妹院子裡的丫鬟送來骨笛,說是二小姐厭煩不喜歡了,送還給我。


 


態度像是丟垃圾,我卻摩挲著骨笛,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我不知昭昭心中對我有幾分愛恨,但情誼深重,我需得用一生相賠。


 


……


 


夢境顛倒混亂,忽然又回到我最疼愛昭昭那幾年。


 


她的親娘方S,我心中有愧。


 


見昭昭夜裡總是惶恐難眠,便時常帶她出門散心。


 


某天遇到個道士,纏著給我們算命,

竟口出狂言,說昭昭是什麼災厄命格。


 


我撸起袖子要揍,他卻拿出一截紅繩,說有破解之法。


 


紅繩相系,魂命與共,共享氣運。


 


倘若一人受難,還可借另一人的精氣留存魂魄。


 


然而生人S魂,無復相見。


 


除非執念深重,賭上輪回,此後十世皆悲慘困頓,不得善終。


 


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重逢。


 


我覺得這人瘋癲至極,昭昭卻想試試。


 


我縱容昭昭,任由那瘋道士將我們的小指相連,隨即紅繩竟消失不見。


 


我隻當是什麼障眼法,也不在意。


 


等二哥趕來認領師父,我把他罵了一頓後揚長而去。


 


回家路上小妹問我:「二哥說即使系了紅繩,也隻有S者心懷執念,才能變成鬼魂去見她心中唯一掛懷之人。

那若有一日你S了,可會回來見我?」


 


我在心裡罵了二哥那個烏鴉嘴千百遍,卻隻揉了揉小妹的頭,向她保證:「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你想念我,我便翻山越嶺來見你。


 


「魂飛魄散,在所不惜。」


 


……


 


我從混沌的夢中醒來,見昭昭背對著我在擰巾帕,恍惚問道:「昭昭,若你來世困頓,要來找我。我保護你,決不食言。」


 


卓倚昭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隻輕聲說道:「好。」


 


「我們一言為定。」


 


番外 2:事業篇


 


三年巡邊,我和昭昭遊遍了大江南北,也數次和貪官汙吏鬥智鬥勇。


 


好在我武藝高強,昭昭聰慧過人,再加上岑樓遍布各地的親朋好友,總算有驚無險。


 


忽然接到陛下諭令,

傳詔我們回京。


 


我們快馬加鞭入宮聽旨,就被一封奏折砸在腳下。


 


陛下冷笑:「邊關異動戰事將起,你們兩位倒好,悠闲自在一去不返,倒是比朕還要清闲。」


 


我和昭昭對視一眼,也不敢爭辯,老老實實磕頭:「臣知罪。」


 


陛下一揮手,劉公公上前宣旨,著我官復原職,昭昭為軍師,隨行督察軍務,即日南下平叛。


 


我和昭昭接旨謝恩。


 


陛下的視線掃過我們,平靜但威嚴地說:「你二人才華橫溢,隻是姑姑前車之鑑,朕不會再賭。兵權政權不會同時向你們卓家開放,卓二身邊也早已安插了朕的人手。看在從前扶持之功,朕將這些坦然相告,此後之事,你們自己衡量吧。」


 


他頓了頓,忽而笑了下,語氣溫和下來:「當年的賜婚聖旨依然有效。卓倚昭,若有一日你改變主意,

可以入宮找我。」


 


卓倚昭再拜陛下,擲地有聲:「微臣此生行事,從不回頭。」


 


……


 


這輩子我打了大大小小百場戰役。


 


有的輕松,有的兇險,也有生S一線時,總會想起昭昭溫和卻蘊含著偏執的眉眼。


 


我想活著和她同行。


 


我平定叛亂收復舊土,開拓邊疆。


 


昭昭在朝中數次被貶又起復,經歷傳奇。


 


身為御史,她剛正不阿肅清朝野;身為宰相,她推行新政為民請命;作為軍師,她親擂戰鼓振奮三軍。


 


我此生無憾。


 


此後千年萬歲,你我青史比肩。


 


番外 3:前世篇(昭昭×安王)


 


我叫卓倚昭,一個謀士。


 


今年謀了件壞事。


 


江南水患,瘟疫爆發,百姓流離失所。


 


我卻為了替安王鋪路,貪汙災銀,然後栽贓給那些受世家庇護的官員。


 


又在寒門官員努力控制災情的時候,暗中安排病患入京,引起風波。


 


為一己私欲害千萬人,我當真惡劣,無藥可救。


 


念及亡姐,終歸有些不忍,於是偷偷將入京的病患換成那些罕見患者,體有症狀卻並不傳染,以免人口眾多的京城大亂。


 


這事安王不知道。


 


畢竟收集罕見患者需要動用不少人手,若被發現,很容易牽扯到我們頭上。


 


但不知道是哪位下屬說漏了嘴,安王氣勢洶洶地走來:「卓倚昭,病患入京那件事,你是不是從中作梗了?」


 


我正在湖心亭中觀景,窩在毛茸茸的鬥篷裡,懶散地打了個哈欠:「你沒別的事可吵了?

大半年前的事情又拿出來說。」


 


安王一噎,換了件事與我理論:「那你昨日的事也沒辦好啊,今冬暴雪造成北地畜牧災害,朝廷募捐,你怎能私下捐銀千兩?都沒同本王商量。」


 


我:「今日早朝,陛下可曾誇你?」


 


安王:「……有。」


 


我:「今日回府,道路上可有人交口稱贊王爺大義?」


 


安王:「……有。」


 


我:「近年來旱災、水患、瘟疫,我為你斂財多少?可有數萬兩?」


 


安王:「……有。」


 


我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那就請回吧,王爺權當我是突發腦疾,生出幾分虛偽可笑的同情。」


 


安王不說話了,一屁股坐在我身邊,假裝看景實則覷著我的神色問:「阿昭,

你心情不好?」


 


我不知自己沉默了多久,最後輕嘆道:「再過幾日是我阿姊的誕辰。她生於初雪,故而名喚臨冬。」


 


安王偏頭問我:「你想她了?」


 


「不想。」


 


我捏緊衣袖中一個破舊的香囊,仿佛要證明什麼似的重復了一遍:「我才不會想念她,隻不過是覺得……快過年了,這世道也該平安些才是。」


 


這時我的臉上忽覺一點冰涼的觸感。


 


落雪了。


 


寰宇茫茫,細雪如鹽。


 


忽而有極深的疲倦將我纏繞。


 


我緩緩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承安,我累了。」


 


安王忽而起身,又半蹲在我面前:「離你院子尚遠,我背你回去。」


 


我沒拒絕。


 


大約是小時候受了苦,

承安和我一樣吃不胖,哪怕富裕之後日日滋補飲食,卻還是很瘦。


 


好在冬衣甚厚,倒也不覺得硌人。


 


他背得穩,我不知不覺困倦了,半眯著眼睛淺眠,忽聽他輕聲說:「幫我也是為了替她報仇吧?


 


「有時候我真羨慕卓臨冬,有人心心念念,願為她掀翻這天下。」


 


我輕笑:「傷人傷己,又不是什麼好事。我隻是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滿腔怨憤,一縷幽魂,便又像從前那樣,故意做些她不喜歡的事情,圖謀她的注目罷了。」


 


安王道:「沒事啊,我和你一起。」


 


一人形單影隻。


 


兩人相互扶持。


 


同生,共S。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