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了三年,一手搭建起公司的工作框架。
本以為升職加薪板上釘釘。
第二天,我被調到車間切豬大腸。
「年輕人嘛,不要太急功近利,多沉澱一下是好事。」
董事長笑得很燦爛。
他以為省了一筆補償金,卻不知道,自己拔了公司的氧氣管。
這下好了,以後連運營都省了。
01
「最近有一種很不好的苗頭。」
周一例行早會上,董事長李登慷慨陳詞。
「今年公司業績不好,有些人不反思自己的問題,反而擔心起年終獎的發放。」
我暗暗腹誹,還不是你們這幫高層勾心鬥角。
「年終獎肯定是沒有了,能給你們這幫混子發工資,
已經是巨大的照顧。」
董事長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接下來是處罰公示環節。
「劉威,打印出錯浪費紙張,罰 50。」
「張振宇,下樓吃飯忘關電腦,罰 200。」
……
「李玉,上班時間聽歌,扣發當月績效,罰款 1000。」
公司專門出臺了一套規章,整治「浪費」水電和上班摸魚的員工。
早會結束,我也做完了會議記錄。
HR 考公上岸,上個月又走了八個財務。
除了法務之外,我現在還兼著 HR、秘書和財務的工作。
好在終於要熬出頭了!
我用了三年時間,搭起一整套工作框架。
從合同範本、審查,到對外業務的接洽,
檔案管理……
不僅如此,法務團隊也從獨苗擴充到了五個人。
「小王,來我辦公室一趟。」散會後,李登叫我。
「好嘞。」我合上筆記本,快步跟了過去。
三年升法務經理,然後是總助,再到董助,這是入職時李登給我規劃的成長路線。
想到這裡,我心中暗暗快意,誰說沒有關系很難成功?
走進辦公室,第一句話就讓我遍體冰涼。
「由於公司組織架構調整,下周你轉崗去肉食廠做加工。」
「?」
02
「小王啊,你一直是集團重點培養的對象。隻是資歷淺了點兒,貿然提拔的話,怕其他同事有意見。」
「這次調動呢,也是讓你多沉澱幾年,方便之後的調整。」
李登喝了口茶,
不疾不徐地開口。
我心中冷笑,沉澱到豬大腸是吧。
這種強制轉崗勸退的把戲,我見得多了。
李登手下的伯雪集團十幾家子公司,主營業務涵蓋各行各業,操作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吃準了大部分人不願仲裁維權,隻能放棄補償金,主動辭職。
隻不過,為什麼針對我呢?
「李董,誰負責跟我交接?」我問。
五個人的法務團隊裡,我一直擔任大腦的角色。
顯然是擋了別人的路,才有了這次調動。
李登笑了:「我看新來的小趙就蠻不錯嘛,海歸背景,還比你年輕。」
狗賊,剛畢業你說我沒工作經驗,有工作經驗了你說我不年輕?
小趙全名趙華宇,上個月空降的法務,傳言是總經理的小舅子,而總經理又是董事長的親兒子。
說到這裡,我完全明白了。
我三年來的努力,被一個關系戶摘了果子。
之前集團百廢待興,十幾家子公司都指著個小法務吃草擠奶。
現在團隊壯大了,流程也規範了,哪怕來個水貨牽頭,照樣能正常運轉了。
草臺班子理論還在輸出:
「不要有情緒,這次調整涉及很廣,有一百多個同事都在其列。」
我啞然失笑,讓這些 985 碩士去車間切豬大腸?
資本家聽了都落淚。
我下樓,撥通一個號碼。
「劉姨,我準備回公司了。」
03
三年前,剛來公司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芮芮,你來 H 市發展啦,怎麼不告訴姨?」語氣中帶著嗔怪。
劉姨是 Z 省某龍頭企業的副董,
我媽的好閨蜜,二人情同姐妹。
而企業的總部,就在 H 市。
「姨,我剛找到工作,還沒來得及聯系您呢。」
「找什麼工作,辭了,來姨這裡。」
我說:「正準備籤合同,他們對我挺好,我不好意思走。」
電話那頭氣笑了:「你說說,他們怎麼好了?」
我支支吾吾:「他們說很看好我。」
最後我還是婉拒了劉姨的邀請。
除了拉不下臉跑路之外,還有一點私心。
我寧願自己摸爬滾打,也不想成為別人口中靠關系的人。
隻是沒想到,短短三年時間,回旋鏢就飛了回來。
還是如此之重。
沒關系,不就是關系嗎。
接到電話,劉姨聲音中難掩喜色。
「芮芮,
等我一下。」
「半小時後,樓下接你。」
掛斷電話,手機上多了七個未接來電。
是趙華宇打的。
「王芮,搞什麼幺蛾子,還不過來交接?」他的聲音飽含怒氣。
剛到公司的時候,他一句一個「芮哥」,無比熱切。
我也把他當弟弟,推心置腹,傾囊相授。
「華宇,我剛接了個電話,這就回。」我語氣平淡。
本著好聚好散的心態,我沒打算和他鬧得太僵。
「王芮,你他媽誰啊,也配直呼我名字?」趙華宇重重地一拍桌子。
也對,他如今是高貴的經理了。
「趙經理,芮哥他也是一時口快,您別太上心……」
一個法務想要勸和,看了眼華宇的臉色,
又默默退了回去。
「王芮,你就是切豬大腸的命,不老實的話,連這份薪水都拿不住。」
華宇表情猙獰。
我突然釋懷地笑了。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那他媽就都別玩了。
04
我拉黑華宇的電話,下樓買了兩杯咖啡。
兩分鍾後,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樓下。
車窗降下,劉莎搭在窗邊,笑盈盈地看著我。
「姨——」
「都見面了還叫姨呢?」她接過咖啡,白了我一眼,「叫姐。」
說起來,她也才比我大十歲,叫姨確實顯大了些。
「莎姐,怎麼還親自來了。」我立馬改口。
她芳目一瞪:「弟弟受了委屈,當姐的能不來撐場子?
走,跟我上去。」
我笑笑:「沒事,先走吧,山人自有妙計。」
看著伯雪集團的大樓慢慢遠去,我感慨萬千。
「明明大家可以都過得很好,為什麼有些人一定要折騰別人呢?」
劉莎啜著咖啡,淡淡地說:「讓大部分人不開心,有些人才過得開心。」
「來我們公司,讓你幹點兒什麼好呢。」她繞著頭發,似乎有些為難。
我說:「繼續做個小法務就好。」
劉莎「嗯」了一聲:「有道理,畢竟你資歷還淺。」
「那就先從分公司總監做起吧。」她從包裡掏出一份合同。
年包 40w。
「這不太合適吧。」我說。
她 rua 著我的腦袋:「少廢話,快籤。」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上個月的工資明細。
應發 8000,實發 3000。
病假 5 天扣 2000,全勤獎扣 1000,別的零零碎碎就不清楚了。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我不怒反笑。
「好,不過我想晚點入職。」
莎姐放手:「都聽你的。」
前公司這麼仁至義盡,我又怎能不有所「回報」。
不去肉食廠沉澱兩個月,簡直對不起送上門的機會。
05
人事調動的消息傳開,在公司引發了不小的動靜。
不少被「調整」的員工主動提出離職,但維權者寥寥。
畢竟據說公司人脈很廣,維權的話,費時費力。
大部分的證據,也都單方面掌握在公司手裡。
剩下的那些人,
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期待某天再被調回來。
管理層的決策失誤,後果往往讓基層承擔。
所謂降本增效,不過是兔S狗烹罷了。
說是交接工作,趙華宇給我壓了一堆活。
在壓榨員工這方面,他倒是和這家企業的風格一脈相承。
某個深夜,我拔掉 U 盤,打卡下班。
在樓下點了支煙,撥通南瓜的電話。
「最近有時間嗎?給你介紹個案子。」
南瓜是我大學室友,畢業後做了律師。
本身就是個卷王,再加上長輩的幫襯,也算風生水起。
他聲音含糊不清:「可以啊,什麼案子?」
「勞動爭議——」
南瓜沒好氣地說:「兄弟,這麼點標的,至於凌晨一點給我打電話嗎?
」
「別急,確實是勞動爭議的案子。」我聲音波瀾不驚,「大概六百個。」
「臥槽,你是我親哥!」
06
最近兩年,伯雪集團通過各種操作,裁掉了上千名員工。
也讓這個曾經輝煌過的企業,徹底人心渙散,離心離德。
哪些人仲裁訴訟,哪些人悄然離開,我都了如指掌。
合同,考勤,工資明細……
作為曾經身兼 HR 和財務的天選打工人,我掌握了大量的……證據。
最近一周,這些人都會接到一個電話,關於委託某律所起訴伯雪集團。
他們會接受,因為這場戰爭——必勝。
而我笑著,前往肉食廠,
開始為期兩個月的體驗生活。
拍拍視頻,問問成分,完全樂在其中。
好景不長,不到兩個月,我就接到了華宇的電話。
「你搞什麼鬼?」他惡狠狠地說,「董事長讓你趕緊回來。」
不出所料,這段時間,伯雪集團幾乎被雪花般的仲裁通知書淹沒了。
面對李登的質疑,我無辜地眨著眼睛。
「李董,我可沒這麼大能耐啊,可能是大家突然覺醒,學會維權了吧。」
「看您這麼生氣,是對勞動法有意見嗎?那可以提嘛,您可是商界代表呢。」
李登手一直抖,氣得說不出話來。
華宇大聲說:「你幹過人事和財務,肯定是你泄露了公司信息。」
「啊對,謝謝提醒,原來我加了那麼多班啊,看來等下也得寫份仲裁申請書了。
」我恍然大悟,連連道謝。
李登疲憊的聲音傳來:「別管誰幹的,把這事兒擺平,你做經理,他做主管。」
華宇連忙表忠心:「李董,用不著他,我自己就行——」
「閉嘴!」李登厲聲道,「你行個屁!」
07
我無視了李登拋出的橄欖枝,回去繼續開心切大腸。
不得不說,有時從事這種機械的工作,反而能短暫放松身心。
或許是不想給公司的狀態火上澆油,李登難得地沒有撕破臉皮。
大部分員工的勞動關系都在子公司名下,其中不乏皮包公司。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趙華宇現在應該正忙著轉移資產,該注銷的注銷。
員工維權,哪有那麼容易。
再次見面,是華宇開車來接我。
他哭喪著臉,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
「芮哥,咱回去吧。」他哀求。
我擺擺手:「不回了,我還沒沉澱夠呢。」
「咱們這腸味道不錯,就是工藝有點惡心。」
「不沉澱一下,還真不知道暢銷產品是這麼個東西。」
華宇無助地站著,和整個廠子格格不入。
下午的時候,他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李登來了。
「之前的事兒呢,可能有些誤會。」他和顏悅色道,「要不,咱們再回去商量商量?」
「行,」我拍了下他肩膀,「走吧,老登。」
「啊?」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開車,回公司啊。」
回到公司,李登拿出一份新的合同。
「你看一下,薪資提三檔,
正式任命法務經理。」
糖衣打完,後面就是炮彈了。
這個老奸巨猾的家伙,第一次展露了自己的獠牙。
「我不知道你通過什麼渠道和人力去做成這件事的,但伯雪集團遠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哪怕是最壞的結果,公司全賠了,也遠遠談不上傷筋動骨。」
「王芮,你好好想清楚,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啊。」
他緩緩滑開合同,露出下面的律師函。
我瞥了一眼,上面說我涉嫌泄露公司機密。
「謝謝,我很喜歡,」我伸手拿過來,「它的裝帧。」
08
這麼些年來,李登一直和員工籤的陰陽合同。
包括我在內,合同工資都隻有 2300。
無論工資多少,社保都是按照這個基數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