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兩個蛋黃派扔在我們面前,我警惕地看了看沒動。


天S的,萬一吃了又把老子送走怎麼辦?


 


男人見我不領情又退後了幾步,朝我說:「既然你喜歡在這,我也不送走你啦。我能叫你阿派不?」


 


我剛想裝作臨危不亂,但是身邊的花頂樂呵呵地跑上去叼了回來給我:「頭兒最愛這個了。」


 


你就是拿這個考驗幹部的?


 


我有點不屑地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嗷了兩句:「隨便叫,反正老子在狼群裡沒地位,幾乎沒名字。」


 


後面這個男人出現的次數有點多,老在我們身邊打轉,我也漸漸記住他了,他叫牧野。


 


牧野總是說這個地方很美,可我分明看到的是遊客們的車從不駐足,四處是望不到盡頭的草原。


 


牧野是個奇怪的人,他會在夕陽落下的時候愣愣地望著一個方向,

一看就是好久。


 


在國道上討飯吃是要講究運氣的,有時候遇上些小氣的或者車流不多,可能會吃不飽。


 


牧野來看我們的時候就會偷偷夾帶點私貨,例如一些肉幹啥的,很有嚼勁。


 


他還喜歡和我講許多有趣的事,又或者是他在自言自語,讓我也向往起遠方來了。


 


「阿派,你比我要自由。」牧野對我說。


 


我耷拉著尾巴沒出聲,也沒做動作。


 


牧野不自由嗎?我想不通,他長了腿隨時都可以走不是嗎?


 


隻是跑起來沒有我快而已,我不嫌棄他就是了。


 


牧野很多時間裡不會說話,但有些遊客對我們粗魯地叫罵會被他喝止住。


 


「這狗養得真好!」也有些遊客樂呵呵地指著我說。


 


牧野瞥了我一眼笑著幫我澄清說:「阿派是狼!


 


我也跟著賭氣地趴在地上哼哧: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9


 


突然好幾天都沒見到牧野了,我吃蛋黃派都吃得無精打採。


 


白毛和花頂幫我出去尋了一圈說也沒看見他,


 


難道他真的走出去了嗎?


 


我把地上吃剩的蛋黃派扒拉了幾下推給了他們。


 


「頭兒別煩,可能又是去忙。畢竟人類看起來總是不會休息的。」花頂安撫我的情緒。


 


我趴在地上沒有出聲,落日的餘暉傾瀉在整片草原上,我看著平時牧野發呆的地方也靜靜地看起了夕陽。


 


為什麼人類總是對自然界的景象表現得很驚奇?


 


一到落日或者日出,經過的車輛總會迫不及待地伸出相機來拍攝。


 


好像拍下來了,太陽就會被留住一樣。


 


但是我不應該跟著傷感,

因為我總歸是狼,是沒有感情的狼。


 


突然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我一轉頭,是那個男人。


 


「好久沒來了,阿派該不會怪我吧。」他又朝我露出了微笑。


 


隻是這一次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嘴唇都白得厲害。


 


他空手來的,手插在兜裡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不怪他,還好我今天已經吃飽了。


 


我們就這麼一起看著夕陽,牧野坐在離我一尺的地方,我一轉頭發現他正在看著我。


 


「接下來我也會很忙,但是我盡量會來看你。」牧野對我說道。


 


他朝我伸出手,但是我還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


 


牧野也沒有生氣,他還是喜歡笑著看著我,仿佛他根本沒有情緒。


 


「以前也有很多個像我一樣的人,但是他們換了一批又一批,

隻有我留下來了。」牧野緩緩開口,也不管我是否聽得懂。


 


「每一處地方都得有人去守的,不是嗎?風的方向,是我的家鄉。」牧野又看向了那個地方。


 


這一次,我跟著他一起看過去。


 


這句話我聽懂了,這裡就是我的家。隻是我很孤單,牧野可能也很孤單。


 


太陽下山後,草原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寂靜當中。


 


牧野走之前和我說:「少吃點啦,要得脂肪肝了。」


 


真過分,怎麼老讓我少吃,我就活這麼些天,多吃點怎麼啦!


 


我突然覺得有些悲哀,因為狼會預感到自己的S期,會好好地和身邊的同伴告個別。


 


那牧野呢,牧野也會嗎?


 


10


 


那天過後,我再也沒有見過牧野。


 


我時常盯著牧野平日裡來的那個方向,

期盼著他會帶著笑容在那裡出現。


 


那條國道上的車流每日不重復地經過,也有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面孔朝我招手,朝我喂食。


 


日子過得滋潤而無聊,我期盼著牧野能再度出現給我講點稀奇的玩意兒。


 


牧野沒再出現,倒是又來了幾個像牧野一樣的人。


 


他們穿著和牧野差不多的衣服,手臂上戴著一樣的紅色,也是被太陽曬得黝黑發亮的皮膚,也是守護在這裡。


 


他們也愛笑,也會對我們這三隻不要臉乞討喂食的狼適當寬容一些,例如裝作看不見我們被投喂。


 


又或者見我們沒吃飽的時候,從褲袋裡掏出點硬了吧唧的肉幹扔給我們吃。


 


我朝他們轉了圈,其中一個人喊道:「它好像就是阿派!」


 


「確實像它,就它最貪吃。」高個子的男人回應道。


 


……你說什麼呢?


 


於是我又和他們混熟了起來,他們每次出現我都會跑出來眼勾勾地看著他們,他們就會自動自覺地掏出點什麼來喂我。


 


「要是牧野在,他也會很想它吧。」其中一個男人嘴裡出現了那個我魂牽夢繞的名字。


 


我忽然爬起身緊緊地盯著他。


 


他看到我這個反應也愣了愣:「你記得他是不是?」


 


我不會說話,但是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男人看著我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對我說:「牧野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但,也不遠,因為他的心仍舊留在這片草原上。」


 


人類說話咋喜歡打啞謎呢?啥叫遠又不遠的。


 


但是我算是知道了,牧野不在了。


 


怎麼偷偷地一個人走,真沒意思。


 


我朝天上嗷嗚了兩聲,又定睛看向了那個地方——他的家鄉。


 


11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四季交替,幸福的日子總會悄然無息中翻篇。


 


例如我慢慢地咬不動硬邦邦的肉幹,對著最愛的蛋黃派也沒什麼胃口了。


 


常常喜歡合著眼睛嗜睡,流著口水。


 


花頂和白毛對視了一眼,上前蹭了蹭我的臉:「頭兒……」


 


我打起精神抖了抖身子在地上打滾了一圈然後慢慢地站起來,眼睛看著來時的那個方向。


 


它們也變得有些傷感,因為它們要回去了。


 


冬季國道上的人流量稀少,它們留在這裡也隻會餓肚子,更何況我不再在它們身邊了。


 


「頭兒,我們……」它們跟在我身後走了好幾步,我站立停住回頭再次看了看它們。


 


「回去吧,

來年春天再來。」我像是安慰似的和它們嚎了兩句。


 


隻是它們可能知道,我可能等不來春天了。


 


我背對著它們緩緩地朝草原的另外一個方向走去,身後響起了一陣熟悉的哀嚎,響徹了草原上空。


 


這個聲音我記得,我被狼群丟下的那晚,我也是叫得這麼難聽。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草原上是一望無際的白,露不出一絲的雜色。


 


我在雪地裡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著,雪在我身上蓋得越來越厚,而我也懶得去抖落了。


 


我路過一個眼看著熟悉的地方,腳步發軟使我停了下來,靜靜地趴在雪地裡。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再次看著這片我熟悉的草原。


 


想到這個冬天不會再有蛋黃派了,我未免有些傷感。


 


但是希望我族群裡的每隻狼都能吃上蛋黃派。


 


番外


 


我叫牧野,數不清在這片我喜愛的土地上待了多少個春秋了,隻記得剛剛來的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子。


 


我無條件地熱愛和守護著這裡的一切,因為熱愛所以才甘願寂寂無名。


 


那天在國道上逮到了那隻求喂食的網紅狼,哪裡還有點狼的樣子,都長了將軍肚了。


 


後面接到了上頭的指令還是決定把它送到戈壁那邊減減肥,所謂就是個「順應天性」。


 


真沒想到這小子自己不知道趕了多少裡路給我硬是跑了回來。


 


好險,差點它就趕不上早飯了。


 


我也瞅它越來越順眼,但是它不願親近我,這狼屬天蠍的啊,這麼記仇。


 


有些時候我也會省下來點的肉幹帶過去喂它吃,沒辦法,條件惡劣做不到頓頓蛋黃派。


 


那小子也算懂感恩,

見到我也不跑了,還是得吃人家嘴軟。


 


隊友都覺得我和它的關系有點曖昧了,讓我收養了它,我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它是狼,隻屬於這片草原。而我,隻是草原的守護者,不是草原的主人。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常常半夜裡胃疼得睡不著,隊友們笑著打趣我道:「你小子可以報工傷了。」


 


但我知道他們都背著我傷心著,因為聽醫生說,我得的是胃癌。


 


我常常在遠處發呆地看著我家鄉的那個地方,人要S,也想S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傍晚我又支撐著身子去看了看它,這次我空手來的,它也好像見怪不怪地看著我。


 


我挨著它說了一些話,也不知道它聽懂沒,我還是讓它少吃點,怕它真的有天撐S在那兒了。


 


但是我相信它心裡肯定不樂意,估計又偷著罵我呢。


 


我還沒來得及踏上徵途,我已經病倒了,送到最近的醫院裡。


 


醫生朝我們敬了個禮,最終還是沒說太多,但是我們心裡都清楚。


 


在這塊土地上誰不是消耗著自己的身體來守護著這裡。


 


隊友問我有什麼心願想說的,我想了想笑著說還沒娶媳婦,他們錘了我一拳讓我正經點。


 


我強忍著劇烈的疼痛依舊在笑,後面還是淡淡地開了口:「對不住我媽了。」


 


窗外的陽光還是很好,我突然又想起阿派來,不知道今天吃飽沒有,吃上蛋黃派沒有。


 


它看起來也老了,可以的話還是多吃點吧。


 


於是我又對著身邊的隊友說:「有空的話,幫我去喂喂吧。」


 


不過記住少喂一點,太胖可是要得脂肪肝了。


 


後來接了個電話,我媽在那頭泣不成聲,

但還是沒有埋怨我離開的這些年。


 


我想,每一縷吹過草原的風都會替我回去看一眼我的家鄉。


 


對了,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會駐扎在這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