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思寧詫異地看向我,踩著銀色高跟鞋的腳忽然踉跄了幾下。
在她應聲倒地之前,我伸出另一隻手擒住她的手臂,強制讓她在原地站穩。
我捂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到蔭翳的角落裡。
路過的傅遠等人沒有聽到任何動靜,所以根本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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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這些人走遠之後,我撒開了鉗制顧思寧的動作,冷冷地問:「你要幹什麼?」
顧思寧像是忽然回過神,雙眼逐漸有了聚焦。
她默了默,看向我緩緩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好像在我認識了傅遠之後,身體總會自發地做出一些奇怪的舉動。」
「有時候是莫名其妙向傅遠撒嬌,
有時候又高高在上地對著其他暗戀傅遠的女孩子冷嘲熱諷,」顧思寧與我對視,一字一句道,「我以前在珠圳那邊,從來不會這樣。」
但是之前沒人點醒過她,她的大腦居然默認這樣的行徑是合理的,沒有發出任何質疑的指示。
「殷小姐,我說的話,你信嗎?」
我認真觀察著她的面部表情,給出了她並沒有撒謊這個結論。
「顧小姐,你是不是很喜歡傅遠?」
顧思寧遲疑了片刻。
她用手壓住了自己的心口: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的舉動不是出自她本心,但是對於傅遠的這份喜歡卻是真實存在的。
她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松了口氣,生怕她的喜歡也是劇情操縱的結果,那樣的話我並沒有把握能夠說服她幫我這個忙。
我斟酌著開口:「其實,
留在傅遠身邊並非我自願,是他想辦法把我困在了這裡,我根本就不喜歡他。」
顧思寧將信將疑:「可我聽外面的人說你們兩個以前是神仙眷侶,你甚至為了救他變成了植物人。」
「我是出了車禍,可並不是為了救他,是他讓人在外面故意這麼說的,好讓別人都相信我是自願留在他身邊的。」我回答。
我努力表現出真誠又懇切的模樣,希望顧思寧能夠相信我的說辭。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不知道是我的表演毫無痕跡,還是顧思寧心性過於單純,總之她最終選擇相信我。
她頓了頓,低聲問:「你希望我怎麼幫你?」
我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我聽說你有個哥哥在軍方做事是不是?」
顧思寧遲疑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我立馬接道:「你幫我引薦一下你哥哥好不好?
傅遠身後勢力不小,我想從他身邊離開的話,一般人是幫不到我的。」
顧思寧聽我說完之後,臉上原本嚴肅的神色忽然變得嘲弄。
「鬧了半天,你是想通過我去見我哥哥?」
我知道她把我當成她見過的那些企圖攀附她哥哥的女人了。
可我隻有這一個翻盤機會。
在她轉身要走之前,我邁開腳步又一次攔住了她。
「不管你信不信,可是我真的沒有騙你。」
我言詞懇切:「你就算不信我,也該相信你哥哥的判斷,你把我引薦給他,我是想攀附他還是真的想請他幫忙,他自己能夠分辨。」
顧思寧又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答應了我的請求。
「好吧,我隻管為你們牽這一次線,成或不成,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臨走之前,
顧思寧突然頓住了腳步。
她轉過身,若有所思地說:「殷宋宋,我之前查過你,你是不是還有個妹妹?她現在在哪裡呢?」
7
跟顧思寧談好了條件之後,我又從一開始進來的側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搭乘出租車再次回到美容院,我裝作才做好護理出來的樣子,又向張特助表達了一遍歉意。
張特助擺擺手,示意我不用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開車將我送回了傅家。
回到傅家之後,別墅內外已經被佣人收拾得整潔如新,一點也看不出來剛剛結束過一場盛大宴會的樣子。
傅遠見我走進來,溫柔地把我擁進懷裡,柔聲說:「宋宋,你終於回來了,我快想S你了。」
他低下頭吻我,我不躲不避,任憑他索取。
幾息之後,他停下動作,
啞著嗓子道:「是我心急了,差點忘了你身體還沒好。」
傅遠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我的頭發:「你先上樓睡覺吧,我自己去洗個澡。」
我聽話地衝他點頭。
應付完傅遠以後,我躺在柔軟的床上。
虛弱的身體在經歷了一整天的疲憊之後,很快就被拉拽進入夢鄉。
8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在顧思寧提到我妹妹的當晚,我毫無例外地夢到了這個久違的妹妹。
我的妹妹殷容容在整個故事中,連個炮灰都算不上,僅僅是作為我的背景介紹提過一句。
但對於我來說,她是我二十多年的短暫人生中最親近的人。
我爸是個飛行員,一次空難就葬送了他年輕的生命。
我媽素日溫婉小意,卻在知道我爸的S訊之後,
做了一件無論在哪個年代看起來都壯烈無比的事——她殉情了。
從此我跟殷容容就被送到了鄉下外婆家。
外婆中年喪夫、老年喪女,身體早就承受不住打擊倒下了。
與其說是外婆照顧我們,其實是我跟殷容容照顧她更多一點。
這樣相依為命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我跟殷容容的感情自然無比深厚。
我跟殷容容有著相同的愛好。
那時我們剛上大學,過的都是吃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
我和殷容容一邊學習一邊打工,偶爾闲下來的時候,我們縮在一起看紀錄片。
那部片子是《河西走廊》,一共十集。
雖然是歷史類的紀錄片,但我跟她都是衝著其中的景象去看的。
因為小的時候偶然間聽到的「羅布泊」、「胡楊林」這幾個名詞,
我跟她就約好了,等將來有錢了一定要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我至今都記得殷容容一邊啃著幹澀的面包,一邊列清單的模樣。
她寫著寫著,突然側過頭,朝我挑釁地笑了笑,露出了一顆極其生動的虎牙。
她說:「殷宋宋,你身體這麼弱,要是到時候真去了,你半路上走不動道,可別求著我背你。」
我剛對她想說些什麼,眼前的景象忽然一白,整個人登時清醒過來。
清透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實木地板炙烤得十分溫暖。
我赤腳站在地板上,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亂蓬蓬的長發。
如果不是顧思寧無意間提起,我根本都沒意識到,我已經這麼長時間沒想起過殷容容了。
這個對於我來說,幾乎是最重要的人。
9
顧思寧果然不負我的期望。
在她答應為我引薦她哥哥顧思源之後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收到了她發來的消息。
這時候的時間線還在劇情的最開始,傅遠還沒有像劇情中後期那樣把我囚禁在別墅裡。
因此我選了個傅遠不在的時間,跟顧思源約在了海市的地標建築,雙子塔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見面。
約定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
在顧思源到來以前,我抽空去衛生間裡補了個妝,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脆弱蒼白。
我看著鏡子裡的女人,上身穿著米白色的羊絨毛線衫,下面是一條雪紡的過踝長裙,身材高挑,看起來卻十分單薄伶仃。
我不清楚這樣的打扮能讓顧思源對我多幾分憐惜。
但是根據夢裡劇情的指示,在我後期被傅遠囚禁之後,是正義感爆棚的顧思源無意間注意到了那個無助的我,
這才動了惻隱之心救了我一次。
雖然沒過多久,我就被傅遠帶了回去。
但是顧思源是目前我已知的,唯一一個能夠幫到我的人。
10
我出去的時候,訂好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一個青年。
青年身材修長挺拔,皮膚顏色偏深,眉目卻鋒利漂亮,整個人像一陣捉摸不透的風。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您就是顧思源先生對不對?」
他抬起頭來掃了我一眼,沒做出什麼表情,隻是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說話。
我問過他的意見之後,點了兩杯咖啡。
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諾。
咖啡上來之後,他隨意地喝了一口,我們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終是我先沉不住氣。
我看了一眼顧思源沒動幾口的咖啡,
和他寡淡的神情,以及他上衣口袋裡漏出的宣傳單一角——那是一場自然攝影展,地點就在隔壁的海市雙子塔。
於是我向顧思源發出了看展的邀請。
他雖然依舊是一副冷淡的表情,眉頭卻肉眼可見地舒展了不少。
我和顧思源並排走進展廳,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張母獅哺乳的照片。
顧思源對我說:「這是埃塞俄比亞草原幹季的景象。」
「幹季的時候,大多數草木會變得稀疏枯黃,所以草食野獸會向水草豐茂的地方遷移,獅子也會隨之遷徙,這是其中一隻掉隊的母獅和她餓得發昏的孩子。」
我沒有出聲接話。
顧思源也不覺得掃興,又和我一起走到二樓。
二樓展廳最中心放著的,是一張鯨魚從海水以下躍上來的照片。
照片攝於極圈以內,
卻碰上了難得一見的極光。
絢麗奇詭的光束從遙遠的天際發出,將原本幽遠神秘的景象渲染得尤為震撼而磅礴。
巨獸破水而出,向著天地人間吶喊生命。
「這……」
「這是三年前,有人在冰島海域內的一張作品。」
還沒等顧思源開口,我就自顧自地接口道。
「聽說他當時是隨船出海,想去捕撈新鮮的鱈魚,意外拍到了這張照片。」
我繞到了旁邊的展臺,看見裡面一連的鱈魚捕撈紀實的圖片,沒忍住笑出了聲。
「當年冰島和英國就是為了這個爭得不可開交嗎?」
我的手指抵在玻璃上。
顧思源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接了一句:「什麼?」
「顧先生不知道麼?就是歷史上很著名的鱈魚戰爭。
」
我回頭覷了他一眼,見他並沒有露出明顯的反感,反而對此表現出興味,這才決定繼續說下去。
「二戰結束以後,冰島為了維護本國的漁業資源利益,幾次宣布擴大領海。這樣的做法當然讓英國不滿,於是英國幾次派出皇家海軍為漁船護航。」
「誰知道冰島一點也不怯戰,反而鑽了北大西洋公約的空子。」
「英國不能以軍隊名義出戰,冰島卻能以自衛隊名義開火,攪得英國毫無辦法,最後隻能被迫放棄了這 200 海裡的海域。」
「這也算是著名的螞蟻贏了大象的典範了。」
我笑了一下,回過神來之後又去瞥顧思源的表情。
見他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我的心髒不斷下沉。
就在我以為這段攻其心防、騙取親近的戲演砸了的時候,顧思源忽然笑了。
「殷小姐,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樣的。」
11
和想象中不一樣?
那定義中的我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我應該溫柔、內斂、脆弱,在傅遠給予我痛苦的時候被迫承受,欲說還休地表達心中委屈,全看他能不能猜得到。
我不應該讀歷史,不應該渴望遠行,隻用做一朵幹淨無害的小白花,成為傅遠對於感情生活的詮釋。
可惜在我遇見傅遠以前,我就已經喜歡這些了。
我早已經具備了一個完善的人格。
我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溫柔地笑道:「我自己很喜歡看一些雜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