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宋宋——」
看見我狀態的剎那,他的情緒立馬變得暴戾。
劉老大想從地上爬起來,卻被傅遠掏出手槍,一發打中了他的大腿。
鮮血淋漓滲出,劉老大疼得吱哇亂叫。
傅遠一腳把他踹開,衝上來抱住了我。
「宋宋,宋宋,你別怕,是我,我來救你了。」
他將我擁入懷中,渾身顫抖地撫摸我的脊背。
我身體發著顫,卻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體,引導他看見了床炕上先前我咳嗽留下的血痕。
傅遠雙目通紅,偏偏劉老大借著凳子奮力站了起來,還想再爭兩句。
「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娘們兒可是我花錢……」
他話還沒說完,
剩下的半句就卡在了喉嚨裡。
他圓睜著眼,到S都沒想明白,當今的社會下,怎麼會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了結了他。
桌下的小女孩兒看著不遠處S不瞑目的屍體,放聲尖叫起來。
原本在外面觀察動靜的中年婦女,聽到裡面的響動之後,隻是悄悄向裡面看了一眼,就嚇得癱軟在地上。
傅遠聽見聲音,手槍又指向了桌下的女孩兒。
我一把握住了傅遠的手,指了指門外雙腿發軟的中年女人。
「阿遠……是她,她剛才要給我下藥。」
中年婦女立馬就想辯解,卻隻是張了張嘴巴,很快變成了和劉老大一樣的狀態。
在場的村民看著眼前的慘劇,一個個嚇得靜若寒蟬,再也沒有了我剛進村時的戲謔調笑。
空氣靜默了半晌,
汽車行動的聲音尤為明顯。
村口的方向開進來一輛軍用汽車,上面跳下來以顧思源為首的一眾軍警。
他們每一個人,都目睹了傅遠的罪行。
傅遠神情一滯,不可置信地,緩緩轉頭看向了身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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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我坐在顧思源他們開來的車裡。
一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等車開到有信號的地方時,顧思源的同袍下了一趟車,準備把剛剛發生的事報告給上級。
車上隻剩下我和顧思源。
顧思源目光深沉地看著我,漂亮銳利的眉眼間盡是驚愕、詫異、懷疑。
他說:「殷宋宋,你利用我?」
我眨了眨眼,用初見時那種蒼白又無辜的眼神看回去:「怎麼會呢?我隻是上錯了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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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程,
我一直在閉目養神中度過。
耳邊似乎一直有嘈雜的人聲在叫囂:「我讓你預知劇情,明明是想讓你規避陷害,跟傅遠恩愛一輩子的,你怎麼可以用來算計他!」
我睜開眼,發現車裡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看來,隻有我一個人聽得到這個聲音。
我透過車窗,看向星點斑駁的夜空,嘲弄地掀了掀嘴角,做了個「那又如何」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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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源說得沒錯,我的確做了一些小小的算計。
因為在我的記憶裡,我變成植物人的契機並不是為了救傅遠。
相反,開車撞他的那個人就是我。
隻可惜他毫發無傷,而我卻成了植物人。
29
四年前,我唯一的妹妹殷容容從大學畢業,和我進了同一個電視臺工作。
她做的是新聞記者,
而我則在臺裡做著文字編輯的工作。
我跟她約定,等過段時間,就向上面申請把我們調去做旅行美食的節目。
這樣一來,我們既有了穩定的工作,工作的主要內容又可以完美履行的讀書時候的願望。
那段日子,我們過得忙碌且充實。
我策劃了一個廣受好評的臺本,一舉破了臺裡塵封多年的記錄;
殷容容則拿到了好幾個大人物的獨家專訪。
我們積攢了向上申請的資本。
就在準備提交申請的當天,我的直系領導告訴我,下午有一個大人物要來臺裡做客,她為我爭取到了接待的機會。
在這次莫名其妙的接待中,我認識了傅遠。
他對我一見鍾情,很快就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
他年輕而英俊,渾身都是儒雅內斂的氣度。
我很快淪陷其中,與他成了正式的男女朋友。
可在不久之後,我就發現了傅遠對我有著極強的掌控欲。
他背著我截斷我的一些快遞和信件,在他經手之後才會轉交在我手上;
同時,我留意到,但凡是臺裡跟我多說了幾句話的男性同事,不出一個星期,就會被調到其他地方去。
到了最後,他開始不斷暗示我辭掉工作,憑借他的萬貫家財,他一定可以養活我。
我對這種病態的感情感到抗拒,於是正式向他提出分手。
傅遠隻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揚起他慣用的溫潤的笑。
「宋宋,那我還能邀請你吃最後一次飯嗎?」
相處這些日子,我並非毫無感情,於是再三考慮下還是同意了。
可我沒想到,傅遠把我騙到傅家別墅的目的,
竟然是想把我囚禁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被囚禁。
所以我才會在之前再一次被鐵鏈銬住的時候感到熟悉。
傅遠切斷了我與外界的一切聯系,我甚至無法做出有效的求助。
所以當殷容容混進別墅來的時候,我又驚又喜。
她告訴我說:「姐姐別怕,我找到你了。」
我們找了個合適的機會,趁著傅遠沒防備,連夜偷跑了出來。
我們甚至離開了海市,就快要抵達一個嶄新的城市,開啟一段嶄新的人生。
可是在逃出生天的前夕,我們還是在一家民營賓館裡被傅遠找到了。
我又被帶回了傅家,殷容容卻不知所蹤。
為了打探出殷容容的下落,我每天對著傅遠虛與委蛇。
最終,我從醉醺醺的傅遠嘴裡套出話來。
他說,他把我妹妹賣了。
我一瞬間感到天旋地轉。
我的妹妹,我唯一的血親,就被他輕飄飄的一句「不聽話,賣了」給葬送了人生。
我抱著最後一絲期望,繼續託人打聽,得到的就是她去世的消息。
那一刻,我血氣上頭,把傅遠約在了沿海大道附近,一腳油門踩下去。
我以為我們能同歸於盡。
可當我睜眼,我再次看到了傅遠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並且我發現,對於車禍原因,他們腦海中的記憶好像與我的不同。
我窺探到了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
它無法強制地控制某一個人的行為,隻能在事故發生之後盡力補救,但這個補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做出你無法補救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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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殷容容的S,我最深恨的人無疑是傅遠。
可是那些買了她,最終將她折磨至S的人也難逃其責。
所以我算計了傅遠。
傅遠是典型的病嬌霸總人設,手裡自然有很多遊走於邊緣的東西。
這種東西在現實中當然不合理法,但是世界法則給出的補救是:
傅遠把這些東西隱匿在暗處,由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傅遠又有錢有勢,上面自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我讓傅遠把它們暴露在陽光下,讓顧思源這個軍方的心腹親眼所見。
至於入獄後的傅遠會不會在法則的作用下被保釋出來,這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因為我相信,總有人不會讓我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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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傅遠進去後沒過多久,
就因為突發類疾病去世。
傅氏集團新上任的總裁是傅遠的二叔,以雷霆萬鈞的手段鎮壓了蠢蠢欲動的傅氏集團。
而我也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量越來越薄弱。
我能夠鑽世界法則時間差的空子,讓傅遠這樣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可我還是沒辦法逃離最後這道既定的命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行徑觸怒了世界法則。
總之,我的病給我帶來了數倍於其他病人的痛苦。
我拒絕了顧思源說要給我找名醫的提議。
因為我從心底裡知道,我的病是無可救藥了。
我要開始遠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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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自駕遠行,同時經營一個旅遊博主賬號來維持生計。
好在我之前就是做文字方面工作的,對於這方面很有一些經驗,
很快就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我去了西北,看到了綿綿不盡的黃沙和夢寐以求的胡楊林。
也去看了曾經在遲子建女士的文字裡驚豔過我的額爾古納河。
甚至在雲南境內的旅途中,我還偶遇了大象遷徙。
我和跟我一樣的旅行者們一起合力救助了一隻掉隊受傷的幼象。
我強撐了半年多,每況愈下的身體卻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自己的窘境。
我害怕忽然哪一天,我在駕駛途中沒了生氣。
那樣一定會造成重大的交通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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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選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
我來到了一片無人的海灘。
我把車停在了公路上,打了個拖車的電話。
掛斷電話之後,我想了想,又把卡裡剩下的錢全部轉到了一家福利院名下。
我拎著玻璃瓶,瓶內還有沒喝完的波子汽水。
我費力地登上一塊巨大的礁石,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七月的海風在耳邊遊蕩一回,又在我的長裙間拂來繞去。
我縱身一跳。
真疼啊。
由於巨大速度和水表面的張力,在我接觸到海面的那一刻,不亞於從高空摔在水泥地上。
頃刻間,我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被摔得粉碎。
下一瞬,腥鹹的海水倒灌進我的口鼻,把我早已脆弱不堪的肺部一並點燃。
在海水的刺激下,我終於感受不到疾病帶來的肺痛了。
我的身體在不斷往下沉。
耳畔卻能聽見信天翁在晴藍而遙遠的天空上盤旋鳴叫。
太陽好像要融進海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