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曾和我有過約定,讓我一輩子陪在他的身邊。我竟天真以為,這是哥哥對妹妹的愛護,直到那日賀少凌醉酒,他拉著我的手,說要我欣賞他的傑作。


晦暗的書房中,掛滿了我的畫像,各種神態都有,有我摘紅豆的樣子,哭泣的樣子,上學堂認真聽課的模樣,還有在御花園翩翩起舞的模樣。


 


我顫抖著雙手,翻看那一張又一張的畫像。


 


「皇兄……」我不敢抬頭與他對視,生怕自己成為千古罪人。


 


「雲季,不要叫我皇兄。你說過的,要永遠陪在我身邊,想來想去,也隻有讓你成為我的皇後,你才能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可……可我是你的妹妹啊!」


 


賀少凌背手而立,冷著雙眸,不辨喜怒。


 


事過之後,他一如既往地對我極盡呵護。

可我知道,他並未放棄陰暗的想法,曾經的兄妹之情,儼然成為了情欲。


 


10


 


賀少凌讓我以「護國長公主」的身份,前往月氏和親。


 


大婚禮儀繁瑣,「長樂宮」不知何時,被妝點得通紅。大紅的喜綢從「長樂宮」門口,鋪到宮門的甬道。宮檐廊角,梨花桂樹高掛著紅綢裁剪的絨花。


 


入眼處,一片紅豔豔的華麗。


 


晨起還有些霧色,待日光升起,滿目皆是一片豔紅。


 


「十三公主,莫要哭了,胭脂已經上不上去了。」


 


頭發花白的喜婆拿著胭脂,惶恐地站在我身後。


 


鏡中的女子,不似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樣,身著紅嫁衣,滿頭珠翠,黛眉輕染,朱唇皓齒。還未施胭脂,白裡透紅的膚色隻能夠添一層嫵媚的嫣紅。


 


頂上蓋頭,宮人攙扶我越過門檻。


 


「嬤嬤,請容我去勤政殿給皇兄道個別吧!」


 


今日我出嫁,賀少凌曾來看過我一眼,就連宋九安也不曾來。既如此,那就由我來主動吧!


 


身邊的老嬤嬤臉色蒼白:「公主,陛下他……他政務繁忙,恐有不便。」


 


我甩開老嬤嬤的手,提著繁復的裙擺,向勤政殿的方向跑去。


 


一階,兩階……三百五十六階……


 


勤政殿的臺階,我不知道數過了多少遍,從未感覺到勤政殿離我是那般遠。近在咫尺,可我卻怎麼抓都抓不住。


 


終於到了。


 


11


 


陳公公見我到來冷汗淋漓,抖似篩糠:「公主,陛下政務繁忙,實在分身乏術。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公主,

讓老奴傳達陛下的旨意。」


 


我冷笑一聲,猛然拔下頭上的金簪,抵在頸間:「公公若是不讓本公主進去,那就等著本公主血濺勤政殿吧!到時候,隻管抬著我的屍體去月氏吧!」


 


陳公公面色慘白,卻也不敢再阻攔。


 


三千青絲一瀉而下,任它隨意飄散。我知道,這樣的我美極了,我遺傳了母妃的花容月貌,稍加打扮,就足以美得驚人。


 


就在我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隻聽到殿內傳來兩個熟悉的聲音。


 


「還是陛下計策高明,若非讓臣出面,恐怕十三公主也不會同意前去和親。」


 


「懷青啊,朕問你,你到底有無愛過雲季?」


 


我SS地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就在我心中期待的那個答案,即將呼之欲出時,殿內響起了冰冷森然的聲音,仿佛讓我墮入了無盡的黑暗。


 


「從未!


 


「陛下高瞻遠矚,心思缜密,利用淑妃,除去了二皇子。又接近十三公主,施予她些許溫情,就能輕易將她捏在股掌中,如今讓公主去月氏和親,安邦興國,可謂一箭三雕。」


 


12


 


心碎,絕望,痛苦,欺騙……一齊湧上心頭。


 


我像失了魂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勤政殿,穩穩地坐在轎中,送嫁的宮人看到我規規矩矩地上了轎,也都松了一口氣。


 


出了宮門,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面頰往下流。


 


宋九安的聲線很穩,就像在空氣中刻畫下的斑駁筆觸,明明是翠羽般的質地,竟如刀劈斧砍般地疼。


 


而賀少凌,竟是直接將我的心髒攥在掌中,慢慢擠壓揉搓,釀出酸楚的血漿。絕望在蔓延,於沉靜中崩裂。


 


行至此刻,

我才發覺,我完全成了被摒棄的那一個。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公主,快到城門了,過了城門,老奴就要回去了,公主殿下保重。」


 


……


 


一番風雨路三千。


 


越往西行,風沙越大,烏鴉的叫聲嘶啞嘈雜,成群結隊地啄食著地上野獸的腐屍,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嘔。


 


抵達月氏那天,已是兩個月後的傍晚。


 


忽地,隻聽遠處傳來錚錚的馬蹄聲:「本大汗的王妃何在?」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宮人的攙扶下穩穩下轎:「大汗安好!」


 


沒等我反應過來,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鑽進蓋頭,映入我的眼簾。我驚恐不已,慌忙往後退了兩步,卻踩到裙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下一秒,

我被眼前的男子摟入懷中了。他挑起我的蓋頭,挑著眉頭,在我臉頰輕啄了一下。


 


13


 


耳畔傳來溫熱的氣息:「公主莫怕!」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呼延珏。


 


他抱著我大步流星,往宮殿處走去。透過薄紗的蓋頭,我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


 


我被他穩穩地抱在懷中,身邊傳來粗獷的起哄聲。


 


「大汗,快讓我們看看新王妃漂不漂亮!」


 


「咱們大汗娶了個嬌滴滴的小媳婦兒,以後有他受的。」


 


少年沉穩爽利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都給老子滾一邊去!本汗的王妃豈是你們這些癟犢子能覬覦的。小三伢子,再給本王嬉皮笑臉,小心本王告訴你阿媽,揭了你的皮。」


 


隨著蓋頭緩緩落下,呼延珏的面容出現在我的眼前。鼻梁挺拔,

臉龐線條分明,硬朗而英俊,一雙深邃的湛藍色雙眸,透著凌厲之色。


 


「王妃請自便,不必拘束。膳食都已準備妥當,味道比不得你們大秦,還請王妃先將就下,日後再尋好的來。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外面的兄弟還在等本汗喝酒慶祝,若是王妃累了,可先獨自就寢。」


 


許久沒聽到這般溫情的聲音,竟然我的眼中有一絲酸澀。


 


「多謝大汗!」


 


目送呼延珏離去,我打量自己所處的宮殿。區別於大秦宮的奢華壯麗,這裡的宮殿透著滄桑古樸,石壁上鑲嵌著各色寶石,我的身下還鋪著一張巨大的白老虎皮。


 


我深吸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賀少凌和宋九安不給我活路,那我自己堂堂正正地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14


 


在月氏的生活,

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熬。


 


月氏的子民,也並非傳聞中的茹毛飲血,虐S取樂。竟活得無比恣意,每日載歌載舞,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至於呼延珏,他每日早出晚歸,一個月來,我們能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也沒有闲著,將我自己從大秦帶來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這裡的百姓。又在殿內後院處,開闢了一片土地,用來種植藥材、番薯,黍等抗擊耐寒的食物。


 


月華灼灼,照在宮外結了銀霜的石壁上,冷瑩瑩一片。如星河,如碎玉,不多時,窗外漸漸開始飄起了雪粒,醞釀了一冬的初雪,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呼延珏踏雪而來,身上裹著寒氣,讓我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變得清醒。


 


「正值冬季,食物短缺,故有些繁忙,竟冷落了你。」


 


呼延珏眉峰輕動,流暢的下巴微揚,

眼神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大汗政務繁忙,理應如此。」


 


呼延珏將我攬在懷中,我本該掙扎,推搡叫嚷。


 


可我並沒有那麼做。


 


他的懷抱太溫暖了,竟讓我那顆冷寂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王妃,本王剛收到消息,大秦的皇帝陛下,你的皇兄,娶了皇後,這件事你可知曉?」


 


對賀少凌的恨,就像一道老舊的傷痕,一面結痂,一面又被鮮血淋漓地撕開。如今的血痂結得越來越厚,厚到無論再怎麼撕裂,都不會再有一絲疼痛。


 


我的心也如血痂。


 


聽到賀少凌的消息,我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15


 


「不知,自從嫁過來之後,不曾收到一絲關於大秦的消息。」


 


我伏在呼延珏的胸口,乖順得就像一隻小貓崽兒,

心裡是慌張的,亮不出爪牙。


 


「呼延珏,我們兩個還沒有喝合卺酒?」


 


我抬眸,隻見呼延珏的嘴角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語氣中帶著愉悅:「王妃說的是,咱們現在就喝。」


 


曾經,宋九安和賀少凌,都對我用這般語氣說過話。可換來的,卻是一片鮮血淋漓。


 


「我叫賀雲季,我母妃喜歡叫我阿季。」


 


在大秦宮時,宋九安喜歡叫我「雲季」,賀少凌都叫我「長樂」。


 


現在的「阿季」,隻屬於呼延珏一人。


 


月氏的酒區別於秦宮的清冽柔和,取而代之,是入口的辛辣,回味後竟還有一絲甘甜。


 


「呼延珏,既喝了這杯酒,我以後便是你的妻。大秦有句話,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愛的人,一定要告訴我。」


 


呼延珏目光灼灼,

眼角微微上揚,仿佛有星光在眸子裡閃爍,透著燦爛的笑意,一時間,漫天的風光全部都失去了顏色,隻剩下眼前無雙的容顏。


 


「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子,因為,我曾經答應了一個小姑娘,若能娶她為妻,此生便隻有她一個人。」


 


?16


 


我怔怔地盯著眼前的少年,總覺得這句話在哪聽過。


 


好像,是在我十歲那年,一個小男孩對我說過。


 


那年的大秦發生蝗災,糧價飛漲,餓殍遍地。外地的災民為了求生路,紛紛湧進京城,街道上隨處可見賣兒賣女。


 


賀少凌身為太子,有責任開倉放糧,可對於成千上萬的災民來說,無異於是杯水車薪。


 


外地的糧食供不上,國庫的糧食所剩無幾。粥越煮越稀,最後鍋裡隻剩一把米,看上去像清水一般。


 


宋九安快馬加鞭去外地收購糧食。


 


飢餓的難民紅了眼,眼見局勢無法控制,宋九安把一大批糧食運到了京城,這才解了京城的燃眉之急。


 


忙活一天的我,捧著白粥正喝得香甜,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拳打腳踢。


 


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被人打得鼻青臉腫。


 


我以公主的身份嚇退幾個打手,將我手中半碗白粥遞給了那個少年。他雖瘦弱不堪,可一雙深邃湛藍的雙眸熠熠生輝。


 


原來,他並不是大秦的子民,可惻隱之心,讓我無法選擇視而不見。


 


那少年二話不說,接過白粥狼吞虎咽,將碗底舔得幹幹淨淨。


 


直到分別之際,男孩對我說,若有幸娶我為妻,此生隻有我一個人。


 


眼前的人和曾經面黃肌瘦的男孩重疊在一起。


 


僅是萍水相逢,可他卻能將兒時的承諾記在心裡,

我心中既感動又酸澀。


 


17


 


濃烈香醇的液體滑過舌尖,辣意侵入咽喉。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我看呼延珏堅毅的面龐,竟有些迷離。我抱著呼延珏一會哭,一會笑,向他講述了我和宋九安,賀少凌之間的故事。


 


就在我即將昏睡之際,耳畔傳來一聲深沉:「阿季,往後便由我來護著你。」


 


呼延珏對我寵溺至極,我喜歡看他,眼裡滿是柔情地對我笑。


 


「呼延珏,我想學騎馬射箭。」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心間:「好,那就由我來當阿季的師父。話說,依照大秦的規矩,阿季是不是該向我這個師父行禮。」


 


我莞爾一笑,羞澀地踮起腳尖,在他的唇角落了輕輕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