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妹妹為何明知法子卻不願救我,不願獻出那桃花樹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屋外突然掀起了大聲喧囂,我神情一變,朝窗外看去,隻見那遮天蔽日的桃花樹,轟然倒下。


 


旁邊站著的魑焱神情冷漠,臉上滿是血跡,朝我看來——


 


身後的驕傲的聲音隨之響起:「妹妹不願意給,我隻好求我的呆瓜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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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尋仙子的桃花枝,可以活人肉生白骨,更是如今庇佑仙門的命脈,靈氣匯聚的寶地。


 


那邊還有聲音吵吵鬧鬧,一個個憤怒至極地衝砍樹之人而去。而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世界隻剩下一陣耳鳴聲,心髒仿佛被人劇烈撕成了兩半。


 


我曾親眼看著我爹娘被魔族生生吞下,又在這桃花樹下幾載生長。


 


這是我能擁有的,

爹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在混亂中我似乎又聽見了魔界軍隊的聲音,還有師姐撕心裂肺地喊:「小菱文,快閃開呀——」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拼命衝過去抱住那桃花樹,希望他們不要被踐踏,恍惚間好像看到很多腳步,連疼痛都恍若未覺。


 


最後我被一個尚有溫度的懷抱抱了起來,魑焱低聲問我:「你恨我嗎?」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血泊之中娘緊握著我的手,哆哆嗦嗦地交代我的最後一句話:「文文,恨這種情緒太苦了,你不要恨任何人。


 


「好好活著,我希望看你無憂無慮地活著。」


 


我搖了搖頭,一把將他手上的劍拿了過來。


 


我不想恨任何人,可我不能接受在稚子無能時,爹娘慘S在我眼前,而在我自以為有能力後,

第二次親眼看著他們消亡。


 


劍刺入心口後,鮮血流到了桃花上面,抱著我的手猛地顫抖:「菱文,你就為了這麼株桃花……?」


 


我茫然地睜大眼睛,卻發現今天剛好是個雪天,看不見太陽。


 


我最討厭雪天了,因為爹娘S的時候,也是個雪天。


 


但我看見魑焱的第一眼,陽光從上面傾瀉了下來,打在身體上暖洋洋的。


 


太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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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悲壯而強烈的記憶,突然間世界山崩地動,就見自己猛地被彈飛到地上。


 


所有的記憶都還來不及回籠,就見一團黑線化作了人形,笨拙地為我擦著眼淚:「別哭,文文,別哭。」


 


我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而眼前這張臉剛好是我痛苦的罪魁禍首,

一狠心就踹到他的臉上。


 


但冷靜下來我才想不是處理這些的時候,眼下除了我,心魔,四周空無一人。


 


那個男孩去哪了,還有我昏迷前聽到的師父的聲音,以及記憶裡我明明S得透透的,那之前的婚服和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情況?


 


但眼前這個心魔,看起來除了裸奔和哭什麼也不會。


 


雖然沒什麼希望,但我還是問了他一嘴:「你知道那個男孩在哪嗎?」


 


結果沒想到心魔還真破天荒地點了點頭,我立刻精神一振:「帶我過去!」


 


他扁了扁嘴,看起來有些不情願,不過最終還是乖巧地牽著我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隔老遠我就聽到了男孩正在破口大罵,好在那個囚籠並沒有什麼镣銬,我趕緊衝過去把他放出來。


 


而男孩看見我先是一個激動,很快看ẗų⁻見我身後的心魔,

又氣得想打人。


 


心魔在我身後縮了縮。


 


我安撫了他一下:「先別生氣,你看他這樣子像是能打的嗎……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我是凌越,就是曾經被您從鬼門關上拉回來的那個師弟,不過我已經不是仙門的人了……你裝什麼無辜就是你把我關進來的!」


 


話到一半凌越又氣極,抄起自己的鞋子就要往心魔頭上扔,可惜沒砸到人,竟是靈寵飛Ṫŭₗ個翅膀過來接下了。」


 


「先走吧。」不同於以往的聒噪,此刻靈寵難得地沉穩,「所謂心魔,其實不過是主人的分神罷了,他才佔據過這個軀殼,短時間沒有精力再顧外。」


 


一兩句話就把心魔的嫌疑解釋清了,可凌越仍是不信:「你是魑焱血喂出來的靈寵,

怎麼可能會幫我們?」


 


靈寵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誕生,最底部的印記,永遠是以菱文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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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趕路,我一邊問飛著的靈寵:「我不是S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說話間纏在我手腕上的黑線似乎覺得我忽視了它,委屈地纏上了我的脖子,然後線的一端憂傷地靠在我的臉頰上——看得旁邊的凌越青筋暴起:「你差不多夠了啊!」


 


其實本來我也不是很想帶心魔,畢竟怎麼說它也算是和我有著血海深仇的一部分,但靈寵含糊不清地說:「帶著吧,說不定能扭轉乾坤。」


 


這句話我聽不太清,剛問了句什麼,靈寵又道:「它和砍樹沒關系。


 


「它其實算是魑焱內心裡仍保留善意和柔軟的一部分。」靈寵道,「他那時候並沒有弄懂自己的情感,

在青茴的遊說中,又覺得確實是這部分導致對你狠不下心來,所以割掉了它。」


 


我一向冤有頭債有主,勉強同意讓心魔化為原形跟著,好帶。沒想到這家伙還挑三揀四,非我不纏就算了,還肆意妄為。


 


我強忍著聽靈寵解釋。


 


「那棵桃花樹並沒有用在青茴身上,」靈寵說,「他並不在意這個,你那時又要S了,所以直接給了你。」


 


說完後它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又因為這桃花與你同源,功效翻倍,所以文文,你其實不止活了一次。」


 


聽到這話我心神劇動,呼嘯的風聲中靈寵聲音傳來,「結束這一切吧,別讓他瘋下去了。」


 


恰逢此時我們終於來到了結界外圍,我深吸一口氣,預感在我踏出去的一瞬後,一切都會翻天覆地。


 


摸上結界的那瞬間,我便聽到極度憤怒的聲音跨越千裡傳來:「菱文!

——


 


「你不許,不許出去!」


 


巨大的威壓將我們二人一鳥都壓得喘不過氣來,而我回頭一看,這一幕讓我永生難忘。


 


師父此時的臉因強行逆轉血流倒流,眼睛亮紅得可怕,而雪白的袍子上好似綻開了無數朵鮮紅的花,他本人更是口吐鮮血,血流不止卻恍若未聞。


 


他竟然強行出關,連命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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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師父踉跄地在我身邊停下,又因為體力不支,跪在了我身邊,他卻絲毫不在乎,「我不是說了,不要相信外面的人嗎,你為什麼不聽師父的話了?


 


「不要走,」他痛苦地說,好像和當年那個拉住我手的人重合了,「為什麼永遠都有人在佔據你的目光,隻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我看著他的目光變了:「……魑焱,

我不是你的附屬品。」


 


這一刻魑焱的身軀猛然一震:「你都記起來了。」


 


被揭穿後,他反而平靜了下來,摸上了我的臉,「也沒事,記起來也好,不然對你太不公平。


 


「喜服自我這次找到你後就一直備著,上次是我思慮不周,請了那麼多搗亂的,這次不會了,隻有我們兩個。」


 


這段接的應該是我曾經做過的那個夢,但在他的眼裡怎麼會是這副模樣。我下意識撿起了印象中最深的話解釋:「如果我讓你誤會了什麼,那是我的錯,可我從來都沒有……」


 


「是我嫉恨他們。」魑焱打斷了我,眼裡滿是痛楚,「別說了。


 


「我那時辨不清自己的情緒,隻覺得讓我變成這樣的你也面目可憎,現在才想明白——」


 


他說著,

握上我的手,坦然自若地就在我的眼下彈出了一個牢籠。


 


「你為什麼不能隻看見我呢?


 


「明明是我把你帶大的,明明曾經隻有我們兩人相依為命。


 


「但你也不要讓我看見其他東西佔據你的目光了,桃花樹也好,重傷者也好……


 


「不然我會忍不住把那些都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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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些就強撐著把我送到臥榻上關了起來,最後再也支撐不住,躲起來療傷了。


 


臨走前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說:「這次我會與你有個最好的拜堂,你既然原諒我了,我再也不會辜負你。」


 


我皺眉問他:「可你早已與青茴成親了,她人呢,在哪?」


 


「那是誰?」魑焱短暫迷茫了一瞬,隨後習以為常地威脅,「我不喜歡從你口中聽到別人的名字。


 


眼見著溝通不了,等到他走後,靈寵撲扇著翅膀飛過來。魑焱大概並沒有想到它早已叛變,隻當它是在保護我的安全。


 


「青茴早就魂飛魄散了。」靈寵聽到了我們的話,「她先天帶疾,寄希望於桃花樹能救她。


 


「被你用掉後,氣急敗壞,又想到了換身體的法子。」


 


我低聲道:「他同意了。」


 


「沒了它自然。」靈寵用翅膀指了指我手上的黑線,「青茴對他說,或許你不過是因為極強的醫術被他需要,才對你有異樣的佔有欲。也許換個身體,就再也不會了。」


 


那個時候的我也必然想得到來者不善,可我還是如青茴所料上鉤了。


 


魑焱沒有S人,卻用狠戾的咒術吊著所有人,其中以師父早年虧損最多,幾乎要了她的半條命,危在旦夕。


 


那後來我又是怎麼解決的呢。


 


我想起魑焱口中反復念叨的原諒,以及靈寵口中的「並非第一次」,突然間靈光一閃:「我又當著他的面自S了是嗎?」


 


那會兒我可能從細枝末節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但不甚清楚。再者我也無法面對救不了的師父。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我清楚地告訴他:「我不恨你。


 


「我實在是很想討厭你,但大概我這輩子都很難討厭什麼人吧。」


 


以此寄希望於能喚醒點魑焱的良心,至少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讓我在九泉之下不要哭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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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好像喚醒了我手腕上的黑線。自從魑焱出現後它就再沒動過了。


 


但這一次它甚至化成了人形,依然是十二三歲的模樣:「S了他出去吧,文文,他們都在等你。


 


「這裡的一切都不過是幻境罷了。」


 


幻境?

我看了看周圍以假亂真的景色,以及我真真切切活了二十幾年的記憶,實在是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要建造這樣精妙絕倫的幻境,相當於燃燒生命在維持。」


 


看著他沉默不語的樣子,我臉色變了,「為什麼?」


 


「隻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沒聽到他的回話,倒是由遠及近傳來一道聲音,這時我才發現魑焱的臉色虛弱得難看,根本就是命不久矣的樣子。


 


他身上穿著火紅的喜服,手上還捧著一件,「在心魔出現和外人闖入的時候,我就知道大概撐不了多久了,不過我倒不後悔。」


 


他要把嫁衣遞給我,我並不願意接:「魑焱,你不該這樣的,我想讓你做人,可你並不像。」


 


「我本來就不是人,」他淡淡說,「文文,如果不是你,甚至不會有我。」


 


談話間,這個幻境開始悄然崩潰,

終於露出真實世界的一角。而魑焱恍若未聞,吐出了第一口血:「那天你說的不恨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次因為是紅衣,鮮血全部沒入了喜服中,好似眼前之人的行將就木隻是我的錯覺。


 


我確實是為了師門故意說給他聽的,但就像我說的,我很難討厭什麼人,實際上我並不會恨任何人一樣。


 


我點點頭:「我不恨你。」


 


「那就好,」他低聲說,此時鮮血已經大口大口吐了出來,「就算未來有一天你會嫁人生子,也再不用被我知道了。


 


「我與你是S局啊,文文,不S不休。


 


「還是讓我S吧。」


 


最後的最後,幻境坍塌的最後一刻,外面傳來嘰嘰喳喳的叫喊:


 


「出來了!」


 


「小師妹!」


 


我起身欲向那陽光奔去,

隻在最後被鬼魅的一聲絆住了腳步:


 


「她不喜歡這喜服啊……算了。


 


「我也隻不過想最後不讓她看著我滿身是血的衣服,太狼狽了。」


 


番外


 


見到陽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如火炮般衝了上來。


 


「小師妹啊,沒事吧!」


 


「小師妹是大家的小師妹啊,怎麼會有渾蛋想要獨佔吶!」


 


「從此以後男人與狗不得入內!」


 


「喂,等一下四師姐你這個炮仗開得就有點大了吧……」


 


師父站在最前面溫柔地迎接我:「回來就好」


 


但她兩三句憋不住本性,很快冒出來一句,「最慘的不是我嗎!還沒S呢就被篡位。」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剛要向他們跑過去,

那邊追逐打鬧的人朝我撞了過來。


 


「小心!」


 


我一時不察,搖搖晃晃就要倒下,卻在靠近地面的最後一刻,突然自手腕處伸出無數黑線。


 


它穩穩地接住了我,然後在我們所有人凝重目光的注視下,又慢慢悠悠地縮了回去。


 


最後它隻隨著風稍微晃悠了一下——


 


一臉人畜無害,歲月靜好的樣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