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彤,要不還是跟媽認個錯吧。」


我沒說話。


 


他雙手合十做求饒狀,語氣卑微討好:


 


「就當是為了我,回城後我給你買個包,求你了。


 


「那我再承包一個月家務,老婆……」


 


我知道這是婆婆的下馬威,可看著向來硬氣的老公此刻低聲下氣地求我,我心軟了。


 


反正就過年這幾天,平時我也不跟婆婆住,退一步海闊天空。


 


「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


 


老公松了口氣,感激地看著我。


 


公公安撫婆婆:「好啦,振東媳婦知道錯了。」


 


所有人都覺得,這場鬧劇已經結束。


 


可沒想到婆婆斜睨我一眼,冷哼一聲:


 


「輕飄飄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錯哪了?

怎麼改?就一點不說?


 


「你這壓根不是誠心的道歉,就想著糊弄我!」


 


這下連老公都無語了:


 


「媽,那你覺得應該怎樣呢?我們給你磕一個?」


 


「磕什麼磕,我還沒S呢!」婆婆嘴一撇,開始絮叨她這些年的不易,結果養出個白眼狼。


 


她這番做派,像極了我工作中遇到的那些無理取鬧的客戶,99% 的解決辦法就是——「支付寶到賬 1 萬元。」


 


清脆的女聲打斷了婆婆的叨逼叨。


 


她愣怔了。


 


頂著她驚訝的眼神,我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媽,我錯了,你消消氣。」


 


婆婆樂得合不攏嘴,她推開一旁的大伯哥,拉過小叔子:


 


「幺兒,你給我看看,這真的到賬啦?

快幫我轉到卡裡。」


 


見我還站在一旁,她揮手驅趕:


 


「快回去包餃子吧,也不看看都幾點了,要不是你鬧著一出,現在咱都能吃上第一鍋餃子了。」而後小聲嘟囔:「裝什麼大方,還不是我兒子的錢……」


 


老公安撫地拍拍我的手,我回握了一下。


 


隻是我沒想到,我的退讓並沒有換來婆婆的理解,反倒是讓她認為我軟弱可欺。


 


7


 


整整二十斤餃子,包得我腰酸手疼。


 


好不容易餃子下鍋了,起鍋時婆婆衝進來說第一鍋應該先拜神。


 


到了第二鍋,又得先緊著啥也沒幹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男人們吃。


 


第三鍋又要送給鄰居們。


 


第四鍋……


 


最後,

半夜三點起來忙活的我,直到早上八點才吃到一口餃子。


 


隻一口,我就忍不住皺眉——餡料裡放ťü⁸了姜。


 


我對生姜重度過敏,光是聞著就反胃。


 


隻是餡兒也是我拌的,我記得明明沒有放姜。


 


「怎麼,吃到自己親手包的餃子感動傻了?」打著飽嗝兒的老公用手肘懟著我打趣。


 


我深吸一口氣:


 


「這裡頭放了姜。」


 


老公臉一沉:


 


「大嫂,童彤吃不了姜啊。」


 


「不是我放的。」大嫂委屈地辯解。


 


婆婆邁著短腿跑過來:


 


「是我放的!誰家和餡兒不放姜去味?那麼多人都得遷就她?


 


「我活這麼久就沒聽說過誰吃不了姜,都是慣的!


 


「吃不了餃子,

就隨便吃點剩飯吧。」


 


她叉著腰,嘴巴一張一合,嘴角洇著白色唾沫。


 


這是我婚後第一次在婆家過年,我很不明白,婆婆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


 


但眼下我沒空跟她理論,因為過敏的反應上來了,喉頭像填滿棉花一樣堵塞。


 


我擺了擺手,越過她,跑回房間拿藥。


 


一進房間門,我就震驚了。


 


隻見行李箱胡亂開著,裡面被翻得亂七八糟,內衣褲凌亂地散在地上,依稀可見幾個腳印子。


 


而我擺在櫃子上的護膚品也全都不見了,最關鍵的是我的筆記本也不見了——裡面有我寫了一半的方案,明天還得提給領導呢。


 


我閉上眼,匆忙從行李箱中翻出氯雷他定咽下。


 


吃過藥後,我緩了緩。


 


既然有人得寸進尺,

那也沒必要慣著她。


 


去他的過年,去他的和氣生財,我就要個說法!


 


8


 


我氣定神闲,大吼一聲:「遭賊了!」


 


「大過年的,鬼叫什麼?」婆婆理直氣壯地辯解,「你個懶婆娘,到家就知道吃吃睡睡,連行李都不收拾,我看不過眼,抻著老腰幫你收拾了半天,結果你不感激就算了,還嚷嚷,真沒教養……」


 


「我的護膚品和筆記本呢?」我冷著聲音打斷她。


 


婆婆語氣一滯:


 


「什麼品不品本不本的,我可不知道。」


 


「護膚品啊,我以為買來公用的,幫你放到洗手間去了。」弟媳抱著孩子涼涼地回應,「筆記本在我房間,我就暫借一會兒,誰知道你這麼小氣。」


 


我來不及理會她的陰陽怪氣,因為我眼尖地發現她手上的镯子很眼熟。


 


想到一種可能,我快步跨過凌亂的行李,一把拉開床頭櫃——很好,櫃子裡空空如也。


 


果然,她戴的是我的镯子!


 


那是外婆買給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我戴了十年,意義非凡。


 


「把镯子還給我。」我不跟她廢話。


 


弟媳面色一沉:


 


「二嫂,你什麼態度?


 


「不是我說,你先是把媽氣哭,接著又搶我镯子,你回來立威的?


 


「誰家兒媳才到家一天,就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


 


「我țůₕ告訴你,咱媽還在呢,這家輪不到你做主。」


 


我上前撸起她的手,直接將镯子搶回。


 


看在老公的面上,我對婆婆多番忍讓,可弟媳算哪根蔥?


 


「去年我不小心將镯子摔了,後來我用沙金補了,

這卡扣上還刻著我名字的縮寫。」我直視弟媳,「你的镯子也摔過?你的名字縮寫跟我一樣?」


 


弟媳漲紅了臉,突然,她懷中熟睡的侄子號啕大哭。


 


婆婆心疼壞了:


 


「乖孫,我的乖孫……」


 


她想要接過孩子,結果弟媳身子一偏:


 


「媽,這镯子明明就是你給我的,今天你不給我個交代,我就帶著軒軒回娘家!你以後都別想再見他。」


 


這話可戳到了婆婆的肺管子,她一下子被激發起戰鬥力,衝過來使勁地擰了我一把:


 


「不過就是個镯子,你作為嫂子,連個見面禮都沒給侄子帶,你好意思嗎?還不拿過來……」


 


老婆子兩片薄薄的嘴唇開始上下翻飛,普通話裡夾雜著方言對我進行全方位的問候。


 


我疼得龇牙咧嘴:


 


「老公,你也覺得我該把這镯子給她?」


 


相識多年,他知道這镯子對我的意義。


 


若他還是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讓我妥協,那我得好好考慮我們之間的關系。


 


不待老公開口,婆婆怒喝一聲:


 


「振東!不過是個镯子,這你都做不了主嗎?


 


「你要是降不住媳婦,就趁早去給人做上門女婿算了,在家我嫌丟人!」


 


老公面色爆紅,他將我拉ťű³過一邊,紅著眼低聲求我:


 


「童彤,媽說得對,就一個镯子,弟媳喜歡就給她吧。」


 


「我要是不給呢?」


 


「聽話,就當是為了我,給我一個面子好不?」


 


「這是外婆給的镯子,她現在不在了,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連我媽都沒有。」


 


「家和萬事興,大過年的,別鬧了好嗎?回城後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我推開他,滿眼失望。


 


「陳振東,這一天下來,到底是誰在鬧,你看不明白嗎?」


 


9


 


陳振東一臉煩躁,揉著頭低吼:


 


「我知道,可我們一年到頭都沒回來給媽盡孝,她心裡有氣也是人之常情。


 


「好不容易過年見個面,你就不能順著點她?


 


「讓大家伙開開心心過個年,別較真了好嗎?


 


「而且你不是答應過我要忍忍嗎,這才多大點事?」


 


我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我們很少回來,可我們往家打的錢可不少。


 


陳振東還經常背著我偷摸打一些,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隻是不在意罷了。


 


結果在他心裡,

竟是我在較真。


 


我繞過他,開始收拾行李。


 


婆婆見狀開始抱著胸冷嘲熱諷:


 


「喲,你也要回娘家?」她指指弟媳,「她給我們老陳家生了孫子,她有底氣鬧。你有啥?還想學著她用回娘家來拿捏我?你配嗎?」


 


說著說著她就衝過來:「好走不送,但你得把镯子給我留下,這是我們老陳家的。」


 


我一把推開她。


 


猝不及防下,她一個踉跄,然後順勢倒坐在地。


 


「媽!」陳振東急忙上前扶她,「童彤,快跟媽道歉!」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不配。」


 


婆婆瞪大雙眼:


 


「反了你了,你、你、你等著,我要找我娘家兄弟收拾你!」」


 


而後倏地一下站起來往外跑,步伐矯健。


 


陳振東急得跺腳,

看了看我,牙一咬轉身去追婆婆了。


 


弟媳抱著孩子憐憫地看著我:


 


「本來你痛快地把镯子給我,這事也就完了,現在後悔也晚了!


 


「等舅舅們上門,看他們怎麼收拾你!」


 


我冷眼看她:


 


「滾!不然我連你孩子一起打。」


 


她面色一沉,終是跺跺腳走了。


 


都什麼年代了,還娘家兄弟,嚇唬誰呢。


 


當著弟媳的面,我踹開她房間的門,拿回了自己的筆記本。


 


鬼使神差地,我查看了下瀏覽記錄。


 


大冷的天,我硬生生地出了一身汗。


 


反應過來後,我撥通電話:


 


「 110 嗎,這邊有黑惡勢力要械鬥……」


 


10


 


舅舅們上門時,

我正拎著行李下樓。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婆婆的娘家兄弟們。


 


七個老頭兒,最大的八十,最小的五十。


 


年輕時候就是村中一霸,老了隨地一躺就能訛人。


 


每個老頭身邊都跟著一兩個兒子,黑壓壓十幾個人,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的。


 


婆婆像個小姑娘一樣委屈哭訴著。


 


公公弓著腰,帶著陳家三兄弟端茶倒水伺候,時不時還挨罵:


 


「我妹子跟了你一輩子,年輕時被你欺負,老了老了被你兒媳欺負!」


 


公公唯唯諾諾不還口。


 


見我下樓,八十的大舅清了清嗓子,大聲呵斥:


 


「振東,跟你媳婦一道,跪下!」


 


陳振東身子一抖,哗地一下就跪下了。


 


我目瞪口呆。


 


見我愣著,

他膝行過來拉著我:


 


「快跪下!」


 


我甩開他:


 


「要跪你跪。」


 


話音剛落,就感覺自己膝蓋一軟,「咣當」被摁著跪了下去。


 


大表哥反剪著我的手,開口就是指責:


 


「讓你跪你就得跪!」


 


憤怒的情緒在胸腔燃燒,我用力掙脫,結果反倒背上重重挨了兩巴掌,瞬間疼得眼淚唰地一下掉了下來。


 


我吸著鼻子流著淚,瞪著陳振東。


 


他目光閃躲不敢看我。


 


「放開我!」我咬牙切齒地喊。


 


婆婆眼底閃過得意,而後委屈開口:


 


「他舅,你們也都看到了,振東媳婦壓根就沒把我放眼裡。」


 


大舅一個眼神,三舅開始訓斥陳振東。


 


從他穿開襠褲開始,到他上大學,

歷數期間婆婆的辛苦付出。末了三舅公總結:


 


「你成家了,翅膀硬了,敢跟你媽頂嘴了。


 


「我們也看出來了,你就是個立不起來的,連自己媳婦都管不住,你媽以後是靠不上你的。


 


「還好家裡有你三弟,他們夫妻孝順,你爸媽的養老隻能靠他們了。」


 


「三舅,還有我,我和我媳婦也會孝敬爸媽的。」大伯哥插嘴。


 


三舅不屑:「閉嘴,有你啥事?連個兒子都生不出!」


 


大伯哥露出受傷的神情,大嫂一臉譏笑。


 


三舅拉回話題:


 


「你三弟妹今年還給家裡添丁了,她是大功臣,讓你們陳家有了後,於情於理你都得表示表示。


 


「這樣吧,我做主,你給家裡拿 50 萬,就當是赡養費,以後你爸媽都不用你管了。」


 


陳振東開口反駁:


 


「三舅,

我哪有 50 萬啊。」


 


婆婆撇嘴:


 


「把你媳婦那陪嫁的房子賣了不就有了。


 


「那房子能賣個一百多萬,我也不多要。


 


「50 萬夠在鎮上買個房,將來軒軒上學用。


 


「你沒本事降住自己媳婦,也沒本事給我生個孫子,你媳婦也看不上我,我更不指望你們養老,所以我這點要求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