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公子知我素愛海棠,每日都會送十株西府海棠,送到汝窯坊門口。
這樣維持了一個月,汝窯坊竟彌漫成了一片粉色的花海。
裡裡外外都沁著海棠花清新的香氣。
滿京上下,無人不知汝窯坊奚坊主在談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戀。
有人在傳,追求我的人是鎮國公府的江小公爺。
江小公爺雖不像沈流舒那般是探花郎,可勝在有軍功在身。
也有人傳,追求我的是兩廣首富之子江喻清,若奚坊主與江家成婚,是珠聯璧合。
我絲毫沒有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而是利用了這片粉色的花海給汝窯坊新出的粉色瓷瓶做宣傳。
奚氏汝窯坊的名聲越響亮。
京中就越多關於林侯與妾室姚氏兩人的微詞。
有人說林侯靠嘉南縣主發跡,
卻在妻子亡故之後以妾為妻,有失體統。
更有人說林侯連嫡妻唯一的女兒都容不下,要逼她遠走他鄉,可想而知是多麼苛待嫡女。
舒雲、翡雲、碧雲也相繼到了議親的年紀。
京中卻無一人上門提親,姚氏每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傍晚,我在汝窯坊核點賬目,屋內卻闖進來一個賊人。
房間內數盞燈火在一瞬間滅了下去。
黑暗中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向我砍來。
我命懸一線之際,一個人影便衝了出來,緊緊護住了我——是沈流舒。
門外,姜師傅等人率領眾人趕到,一舉將那個賊人捉住了。
「坊主,你沒事吧?」
眾人看向我,我毫發未傷。
倒是沈流舒,胳膊上被賊人砍了一刀,
流了許多血,臉色極度蒼白。
「我沒事,小公爺受傷了。
「找個大夫給他包扎一下吧。」
沈流舒看向我,眼中都是欲言又止的委屈,我卻視而不見。
我看向那賊人,一把拽下他的黑色面巾。
卻發現那張臉,格外眼熟。
13
我當即報了官。
因沈流舒是正三品戶部侍郎,京兆尹公開審理了這樁案子。
那名賊人是姚氏的侄子,他整日混跡在賭坊,欠了一大筆錢。
京兆尹傳姚氏來問話時,姚氏將自己撇了個幹淨。
那賊人卻笑道:
「是誰說隻要奚棠雲的項上人頭,便可給我一百兩黃金,還了賭債?」
此言一出,府衙內舉座哗然。
林侯看著姚氏,眼中全是沉痛。
「不可能!
「姚氏乃最溫婉和善的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害棠雲的。」
林侯甩了甩袖子。
「京兆尹,可萬萬不可聽信賊人一面之詞。」
林侯為禮部尚書,官大一級壓S人,京兆尹少不得給林侯三分薄面。
姚氏也抹淚委屈道:
「我怎麼會去害我們家姑娘?
「永寧侯府裡誰人不知,她自幼我待她甚好?」
就在這時,太後娘娘的儀仗到了,眾人紛紛下跪朝拜:「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早就料到林侯會包庇姚氏。
讓竹心去宮中請太後娘娘她老人家。
「太後娘娘,自姚氏以外室身份入永寧侯府以來,內宅從無寧日。
「在我五歲時,她哄我吃下過敏的蝦,
害我全身起紅疹,高燒不退。
「七歲時,在我在湖心泛舟時,她曾『不小心』將我推下湖心。
「十二歲時,在她寢閣之中發現詛咒我與母親的巫蠱。
「這些事樁樁件件,足以證明姚氏謀害我之心。」
我找來侯府裡的下人們,他們紛紛指證了姚氏。
太後娘娘問道:「既如此,為何不早發賣處S了姚氏?」
我跪在大堂之上。
「家主昏聩,一味包庇。」
太後娘娘看向林侯,嘆道:
「林羨,你當初不過是一六品國子監司業。
「是嘉南看中了你,為你開侯府,替你一路打點,你才有幸能成了永寧侯。
「這些年,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嗎?」
林侯跪下了:「太後娘娘,我……」
太後娘娘怒斥道:
「你那妾室花錢買兇,
謀害嫡女,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臉面辯駁?」
我跪叩在太後娘娘面前。
「太後娘娘,姚氏唆使他人謀S棠雲未遂,林侯多年來縱容其妾室謀害棠雲。
「還請太後娘娘做主,為棠雲討回一個公道!」
14
太後娘娘以永寧侯寵妾滅妻為由,削了他的爵位,收走了侯府的宅邸。
他被連降五品,從禮部尚書貶成了六品國子監司業。
而姚氏則以買兇S人未遂罪,被判以鞭刑,她侄子被判以極刑。
刑罰結束之後,我拿出了姚氏的奴籍,把她發賣給了我的閨中密友,魏國公夫人。
隻要魏國公府一日不倒,姚氏便永世為婢,不得翻身。
沈流舒又來到了我的汝窯坊,不料卻和江公子碰上了。
沈流舒驚訝地看著他,
竟一言不發。
還是予舟笑了笑:「怎麼,流舒,你不認得我了?」
我問道:「你們認識?」
予舟笑了笑,自在地坐在了茶室:「何止是認識?流舒還是我昔日同窗。」
我隻知沈流舒曾經做過太子伴讀。
能與他同窗之人,不過就是京城之中八大國公府裡的那些貴族或王爺。
可我卻從未聽說沈流舒提起過有一位江公子。
汝窯坊茶室裡,我仍舊煮了一壺施恩玉露。
茶煮好後,沈流舒竟與江予舟一同去拿茶壺。
隨後,江予舟笑了笑:「還是我來吧。」
一雙白皙玉質的手為我斟上茶之後,又為沈流舒斟茶,我卻見沈流舒恭敬地捧起了茶盞。
這個動作,已然讓我意識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即便是先皇的幾位幼子,
郡王與親王,平日裡也是出入沈國公府慣了的。
沈流舒面對他們不曾有過這般拘禮。
我心中驀然緊張了起來。
江予舟看向沈流舒包扎好的胳膊,笑道:
「聽說那天倒是流舒英雄救美,救了棠雲。
「我自是要謝你。」
沈流舒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棠雲是我自幼傾心之女子,我救她,本是理所應當之事。」
江予舟泰然自若地笑了笑。
「流舒,我聽說你家的小世子,也快滿周歲了。
「我還未曾慶賀,今日便送隻金麒麟給他,祝福他歲歲安康,福壽綿長。」
沈流舒低下了頭,他看向我,心中似有千言萬語,隨後都化作一個無奈的笑意。
他暗自飲下了一口茶。
「棠雲,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若今生,你隻願得一人心,隻怕託付了一個最錯的人。
「比起我,他更不可能給你,你想要的那份情有獨鍾。」
江予舟疏朗地笑了笑。
「流舒,若我說,我一心想給,還求之不得呢?」
15
隔日,捶拱殿裡,聖上召見了我。
我低著頭向他福禮:「聖上萬福。」
我還沒說完這句話,那個身著赭黃大袖斓袍衫的人,便把我扶了起來。
「最近煙雨不斷,地上寒涼,別凍壞了你。
「快起來。」
我起身,抬頭看他。
他仍是與從前那般謙和溫潤,毫無二致。
隻是這身黃袍,著實駭人。
「聖上怎不告訴我,您的真實身份?」
他笑了笑。
「你是最無拘無束的性子。
「我怕自己一說,反而拘束了你,倒讓你放不開了。」
他站在我身前,長身玉立,溫柔地看著我。
「現在,容我好好和你介紹一下自己?」
我點了點頭。
「我叫子稷,表字予舟。
「是一位既忙又無趣的皇帝,沒有三宮,也無六院。
「我在汝州清涼村,偶遇一位姑娘,雨天路滑,她好心收留了我。
「分我一杯這世上最好喝的施恩玉露,讓我見到了一隻世上最可愛的小貓。
「帶我聽汝窯開片之聲,告訴我人生漫長,即便不盡如人意,還有自己可依靠。
「我心悅於她。
「又怕自己住在這世上最煩悶的皇宮裡,會約束了她。」
予舟握住了我的手,
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一顆強有力的心髒就在我掌心下跳動,我渾身發熱,兀自紅了臉頰。
「若她願意。
「成為我的妻子,成為大粱的皇後。
「我必不讓她傷心半毫,珍之重之。永不納妃,相約白首。」
16
予舟大告天下,選我為皇後。
選後消息一經皇宮發布,便在上京城沸騰了。
大街上,女子開始流行起用海棠花簪發,化珍珠面靨妝,以求好姻緣。
一日我正在汝窯坊裡與姜師傅討論如何改進工藝,沈流舒再度登門。
這些時日,他消瘦了許多,人也再不復往日的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爐子裡翻滾著新茶,外面又是陰雨連綿的天氣。
沈流舒為我遞上一個盒子,他打開來。
裡面是一個陶瓷的女娃娃坐在朱紅色的秋千上。
她身穿鵝梨黃的紗裙,笑得明媚無虞。
那就是我母親過生辰時,沈流舒來侯府賀壽,在侯府花園中第一次看見我的模樣。
那天我們在母親看戲的桌子下面捉迷藏。
戲臺上的花旦唱著。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當時,我還聽不懂,她們唱的是什麼。
隻是眼前眉目疏朗,眼裡都是我的玉人,讓我羞紅了臉。
沈流舒溫潤的聲音響起,把我拉回了現實。
「棠雲,這是……我送給你的新婚禮物……」
他說著話,臉上帶著笑容,外面卻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從今往後,祝你與心愛之人情長到老。」
我合上了盒子,
推給了他。
「沈小公爺,這份禮物我不會收,你拿回去吧。」
沈流舒紅了眼眶。
「棠雲,你難道連這一點念想都不願意留嗎?」
我搖了搖頭,平淡道:
「我不願意。
「我是已經把自己的心清空了,才納了新人進來的。
「如今我心有所屬,自是不會與沈小公爺再糾纏不清。
「沈小公爺,棠雲感念你的這番心意。
「但,沒有必要。」
沈流舒走進了雨幕之中,有一個美貌的小娘子正撐著傘,在外面等著他。
卻被他推開了,那名女子想必就是月吟。
我笑了笑,如今沈流舒身邊是誰,我都分毫不在意了。
17
三個月後,我與予舟在皇宮內完成了帝後大婚。
我母親被封為正一品嘉南郡主。
大婚之前,予舟特意陪我去她的墳墓之前祭拜。
予舟對我母親說,此生一定不會讓我後悔選了他。
婚後,我仍將精力都放在了汝窯坊上。
香灰色胎,天青色釉,冰裂紋片,芝麻支釘,日臻純屬的燒制技藝。
讓汝窯越來越趨近於我心中那一抹雨後青藍。
姚氏因在魏國公府,勾引老魏國公,被老夫人發現打S了。一卷草席草草卷去了亂葬崗。
林羨因接受不了之前煊赫門第,錦衣玉食生活的落差,漸漸變得瘋癲了。
他時常對巷子外的小兒說,自己是永寧侯,自己的妻子是嘉南郡主,女兒是當今皇後。
可巷子裡的孩子都會笑他,當今的皇後娘娘姓奚,和他有什麼關系?
沒過多久,
林羨也S了,他與姚氏的三女一子安葬了他。
舒雲、翡雲沒有門第倚仗,隻能草草嫁人。
隻有碧雲,靠著一手點茶的好手藝。
自己在外做起了茶樓生意,在上京漸漸闖出了些許名堂。
沈流舒最終並沒有娶妻,而是選擇了去兩廣遊歷。
他成為百姓心中的父母官,在當地收獲了極高的贊譽。
宮中幾次宴席上,我都曾與沈國公夫人打過照面。
她每次見到我都會眼含遺憾地喚一聲:「皇後娘娘。」
我也隻是笑一笑,與她寒暄一兩句。
我與予舟又回到了清涼寺,去用一碗齋飯。
僧人釋空見到我之後,微微一笑,深深點了下頭。
我們在舊時的院子裡住下了,第二日,天空中又下起了綿綿細雨。
把清涼村暈染得像一幅意境高遠的水墨畫。
予舟從背後抱著我,吻著我的鬢邊。
「從今往後,風中賞雨,霧裡看花,都有我陪你,好不好?」
我回過了身,莞爾一笑:「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