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站在我面前,盯著我使勁看,像是要把我盯出一個洞。
半晌後,他撇開了擋在我額前的一縷發,又拿帕子輕輕地擦了擦我的臉。
看清我的臉後,下一秒他便笑得彎了眉眼。
他朝我伸出手。
「你當真願意去樾國做我的皇後?」
5
宋姑娘又出宮了,可是這次不一樣。
已經七日了,她還是沒有回來。
春桃就算是再不待見自己的這位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兩年宋姑娘往將軍府跑得頻繁,回回都是說要看看桃樹長大了沒有,每次不過一日就回,也就從來沒人在意。
可是這次她卻足足離開了七日。
悄悄派出去的人去將軍府看了,
說是那裡冷清得連隻螞蟻都沒有。
春桃終於有點慌了。
她匆匆跑去御書房匯報的時候,顧北淵正在聽新封的美人唱曲。
美人千嬌百媚,曲聲婉轉悠揚,實在不敢前去打擾。
春桃硬著頭皮把宋姑娘出宮了的消息匯報了過去。
聽到宋姑娘已經離宮數日的時候,顧北淵頭都沒抬,隻是不耐煩地蹙了蹙眉。
自小便叫著一生一世一雙人,沒想到傷了腦袋別的都忘了,卻單單隻記得這一條。
「任由她去,不過是氣我封了個美人便又鬧離宮出走,隻一味地拈酸吃醋,實在是惹朕厭惡。
「你自去告訴她,她若是不想回來便一輩子都不用再回來了。」
唱曲的美人又嬌笑著圍了上來,一顆清涼的葡萄入口,宋姑娘又很快被人拋在了腦後。
春桃不敢再掃人興致,
隻得悄無聲息地退下。
算了,一個傻子罷了,宮裡的女人那麼多,她丟就丟了,又有誰會在意。
曲子一直唱到了後半夜,看著美人舞動著的腰肢,顧北淵卻越發覺得索然無味。
正要在美人這裡歇下的時候,伺候許貴妃的丫頭又跑來說貴妃夜裡受了風寒,頭疼得睡不著覺。
揉揉眉心,顧北淵煩躁得厲害。
睡不著自去看太醫,找他顧北淵做什麼。
可是留著許貴妃還有用,她爹許尚書還是必須要依靠的。
顧北淵推開了嬌滴滴圍過來的美人,起身讓人整理了衣衫。
「既如此,朕便過去看看吧。」
路過御花園的時候起了一陣風,桃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枝頭僅有的幾朵也悄無聲息地落了地,滿地的花瓣都爛進了泥土裡。
這一片桃林還是檀兒受傷那年顧北淵親手為檀兒栽下的。
那年檀兒受了傷,醒來後便像個孩子般一直哭鬧。
為了安撫檀兒,顧北淵親手栽種了這大片的桃林。
不過幾年的光景,怎的就長得這般高了。
顧北淵想起那年馬兒被動了手腳發了瘋,在他快要被甩下馬背的時候是檀兒救了他。
檀兒甩出的銀鞭緊緊地圈住了顧北淵的腰。
顧北淵平安落地,可檀兒自己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頭磕到了石頭,檀兒昏迷了好幾日,醒來便是一副痴傻的樣子。
見了誰都不認識,隻會抓著顧北淵的手憨笑。
太醫們紛紛搖頭,這是摔壞了腦子。
他們說運氣好了過個三五日恢復也是有可能的。
可若是運氣不好了,怕是要一輩子這樣下去。
顧北淵憶起那天自己躲著哭了一整晚,
還給菩薩磕了無數個響頭,希望菩薩讓檀兒快快好起來。
她在馬背上是那麼地英姿颯爽,不該就這麼混沌地度過餘生。
想到這裡,顧北淵覺得心底裡的某一塊隱隱抽著疼。
他轉身問身後的內侍。
「檀兒還沒回來嗎?」
內侍嚇得一愣,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咱家哪裡知道啊,不是陛下您讓所有人不必搭理的嗎?
可是內侍不敢說,隻能恭恭敬敬地說春桃來報了,想是很快就要回來了。
顧北淵點點頭,看著深深的庭院若有所思。
許久後內侍才聽到他的聲音。
「明日是檀兒的生辰,告訴她朕會過去看她。」
顧北淵想著,陪她過生辰,她的氣總該消了吧。
要不,再準備個生辰禮吧。
6
我被人打了頭。
那日在驛站我剛要糾正他不是去樾國做皇後,一個酒杯子就徑直砸上了我的腦袋。
暈暈乎乎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看到大胡子罵罵咧咧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醉得不省人事,滿嘴嘟嘟囔囔。
「哪……哪裡來的毛賊,竟然敢傷我主子,看我,嗝,看我不打S你。」
一個酒盞從他手中飛出正中我的腦袋,我就這麼被他打暈了過去。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許久,其間還做了許許多多的夢。
我夢到了十六歲的顧北淵,夢到了十四歲一身紅衣的自己,還夢到了一個身披銀甲的少年。
少年手持火槍與我大戰三百回合,我們不相上下。
畫面一轉,身披銀甲的少年露出虎牙笑得好看,
他朝我伸出手。
「宋明檀,你可願跟我走?」
站在另一側的顧北淵將一束桃花送到我的面前。
「檀兒,桃樹長大了,我們要成婚了。」
我剛要伸手接過桃花,顧北淵卻冷著臉將桃花踩在了腳下。
「傻子,朕說的是長成參天大樹!」
……
「混賬!他竟敢……」
一聲暴喝,門外陡然響起摔杯碎盞的聲音,我哭著被驚醒。
外面聲音一滯,一個身影急衝衝地跑了進來。
「宋姑娘,你醒了?」
我下意識地摸索著自己的小銀鞭抵在胸前,整個人蜷縮著躲在床的角落。
來人慌了神。
「宋姑娘別怕,是我。
「你還……記得我嗎?
」
我小心翼翼地抬頭,對上一張欣喜又滿是擔憂的臉,恍惚間這張臉竟與夢裡顧北淵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可是他剛才好兇。
他同別人一般說我是傻子,他還生氣地摔了茶盞。
嘴角一撇,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滾滾掉落。
「你罵我傻,你還踩爛了我採的桃花,你還摔了杯子。」
面前的人一頓,心裡卻明白了大分。
他的宋姑娘,大概是把人錯混在一起了。
既如此,那便將錯就錯吧。
陸聞洲語氣柔軟著上前。
「檀兒,嚇著你了是不是,對不起,是我錯了,今後再也不會了。」
宋姑娘還是哭個不停,眼淚擦都擦不完。
陸聞洲有些懊惱,剛才不該動怒的。
前幾日派出去的人回了消息,
說是宋姑娘五年前為救顧北淵傷了腦袋,醒來後便是一副孩童般的模樣。
顧北淵對他好倒也罷了。
可是顧北淵那個王八蛋登基後不但沒冊封宋姑娘為後,還讓她沒名沒分地在宮裡待了五年。
聽到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將軍府的地上,他陸聞洲的心就像針扎似的疼,心底裡翻騰的恨意更是止都止不住。
深吸一口氣,陸聞洲蹲在床邊拉住宋明檀的手。
「檀兒,你說要去樾國當我的皇後,此話可還當真?」
……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自然是當真的。
「可是……可是我日日都去看桃樹,它一點都沒長大,你說要等它長成參天大樹才能娶我的……」
陸聞洲心疼地把人摟進懷裡,
想把顧北淵大卸八塊的心都有了。
他安撫著懷裡的人。
「那都是我渾說的,咱們現在就動身去樾國好不好,到了樾國咱們就成親!」
懷裡的人含著淚仰起頭,藏不住欣喜,又帶著些許不確認。
「真的嗎?」
陸聞洲心都要化了,不由自主地把人摟得更緊。
「真的!從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是真的!」
懷裡的人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
陸聞洲把目光投入如墨的黑夜,命令所有人即刻啟程回樾國。
顧北淵,你既如此待她,就別怪我把她搶了去。
7
宋明檀是真的失蹤了,這次跟以往都不一樣。
忙完所有政事的時候已經到了日落時分。
天邊泛起一抹金黃,日落的餘暉隔著窗子灑了進來,
落在地上金燦燦的,美得叫人驚心動魄。
今日著實是有些繁忙,北方旱災,南方水患,三省六部的官員都來匯報情況,簡直是讓人忙昏了頭。
等了一天,檀兒又該著急了吧。
顧北淵活動了一下筋骨,拿起了案桌上的紙鳶。
上次撕了那丫頭的紙鳶她哭了好幾日,今日便賠她一個新的吧。
出了養心殿,內侍著急忙慌地迎了過來。
「陛下,宋姑娘她……」
內侍的話被顧北淵揮手打斷。
「無妨,這次檀兒是任性了點,但是回來就好,不必斥責她,現在就去梧桐苑吧。」
這丫頭如今倒是懂事了許多,知道他今日忙,竟然一整天都沒過來煩他。
往年生辰宴的時候她可是早就纏著他要禮物了,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想著等下到了梧桐苑檀兒會飛撲過來笑盈盈地跳進他的懷裡,顧北淵莫名地覺得有些心情不錯,更是沒忍住讓御輦走快些。
「是。」
內侍低聲應著,心底卻像是有鼓在捶。
早前春桃便來回了消息說宋姑娘還沒回來,如今陛下這般期待,等下見不到人了可該如何是好。
8
一聲長嘆還未停息,御輦已經到了梧桐苑門口。
如往日一般,今日的梧桐苑也安靜得很。
顧北淵突然有些懷念從前那銀鈴般的笑聲。
檀兒受傷那年前線戰事吃緊,宋將軍脫不開身。
為了能時刻顧到檀兒的病情,顧北淵特意把人接進了宮,安置在了梧桐苑。
失了智的檀兒少了那份渾然天成的明豔和巾幗不讓須眉的野心,
如孩童那般隻圍在他身邊咯咯地笑著,莫名地讓顧北淵有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從前的檀兒太耀眼了,很多時候留給他的就隻有一個背影。
如今這樣的檀兒很好,顧北淵自私地覺得如果一輩子就這麼痴傻下去其實也不錯。
他會做檀兒的天,護著檀兒,照顧她一輩子。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檀兒不這麼笑了呢?
顧北淵想了想。
是從他後宮裡納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還是從他當眾撕了檀兒親手做的紙鳶,讓她滾回梧桐苑的時候開始呢?
又或者是檀兒滿臉泥地捧回了被雨水打落的桃花的那日呢?
想起那日,顧北淵有些後悔。
那日檀兒捧著桃花,眼睛清亮得如那南海最亮的珠子,興衝衝地告訴他桃樹長大了。
「顧北淵,
桃樹長大了,我們可以成婚了。」
可是他幹了什麼呢。
他嫌檀兒身上髒,伸手打落了她捧著的花瓣。
「傻子,話都聽不明白,朕說的是等到桃樹長成參天大樹。」
一群人哄堂大笑,唯獨檀兒咬著唇湿了眼眶。
想起那紅通通的眼眶,顧北淵有些心疼。
給她道個歉吧,檀兒最好哄了,一定會原諒他的。
可是沒等顧北淵把道歉的話說出口,春桃就驚慌失措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宋姑娘還沒回來,奴婢到處都找遍了,她是真的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