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宮的第五年,宮裡的人還都稱呼我為宋姑娘。


 


駐邊離京前,我爹跪求顧北淵給我一個名分。


 


「檀兒痴傻,老臣自知難以啟齒。不論大小,隻求陛下可以護檀兒一世周全。」


 


顧北淵坐在高位上,眼裡晃著赤果果的嗤笑。


 


「將軍哪裡的話,朕說過,滅了樾國活捉了陸聞洲,朕必當以後位迎娶檀兒。」


 


我一溜煙跑了個沒影,拿了我的小銀鞭連夜出宮。


 


顧北淵總是厭我纏著他,原來是因著還沒滅了樾國,活抓陸聞洲啊。


 


那好辦。


 


等我滅了樾國抓了陸聞洲回來,顧北淵就要迎娶我當皇後嘞。


 


1


 


爹爹和顧北淵的話還沒聽完我就激動得一路小跑回到了梧桐苑。


 


我一通翻箱倒櫃,拿出了壓在箱子最下邊的小銀鞭。


 


伺候我的宮女春桃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拿白眼往天上翻。


 


「宋姑娘,您這又是瞎折騰什麼呢。」


 


我沒搭理春桃,因為我討厭她。


 


剛入宮那會兒春桃待我極為親近,可是後來顧北淵鮮少過來梧桐苑以後,她便總是變著法兒地欺負我。


 


不是今日吃了我的梅花酥,就是明日喝了我藏的桃花釀,還弄壞了我給顧北淵做的紙鳶。


 


她嫌我蠢,我都知道。


 


可是我才不蠢,我聰明著呢,我才不要告訴她顧北淵要迎娶我做皇後了。


 


等我當了皇後,看我不打紅她的屁股。


 


我偷著笑收拾著包袱,準備離開皇宮的時候已是傍晚。


 


看我出門,春桃用著晚膳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姑娘早些回來,畢竟沒人會去接你。」


 


我氣得鼓囊起了嘴。


 


春桃還在說兩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剛學會做紙鳶,歡天喜地地跑去給顧北淵看。


 


顧北淵正在宴會上同外國使臣吃酒,他怨我讓他丟了面,氣吼吼地撕了我做的紙鳶,讓我滾回梧桐苑,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我有些難過,同他哭鬧了一場以後便吵著要回將軍府。


 


顧北淵被我吵得心煩,命人敞開大門讓我自由離宮。


 


我拿著小銀鞭哭唧唧要走的時候,顧北淵笑著跟許貴妃打賭。


 


「離了我她還能去哪兒?等著吧,狗皮膏藥似的,早晚要求著回來。」


 


他嘴角帶著笑,說出口的每句話卻都像是拿著小刀戳我的心。


 


「以後她要走便走,誰都不必阻攔。」


 


我哭著跑出了皇宮。


 


可是爹爹駐守在邊境,將軍府空無一人,

屋檐下結了蛛網,庭院裡青磚的縫隙處也都冒出了許多凌亂的雜草。


 


我一個人在將軍府的院子裡坐了三日,從日出坐到日落,再從星光杳杳坐到日上三竿。


 


餓了就喝井中打出來的水,困了就趴在地板上睡,其間沒有任何人來尋我。


 


第三日下了好大的一場雨,雨水打落了滿樹的桃花。


 


這株桃樹是陛下賜婚那日顧北淵親自種下的,他說等桃樹長大了,我們也就要成親了。


 


看著滿地的桃花,我突然就不生氣了。


 


我捧著滿兜的花瓣髒兮兮地回了宮,笑眯眯地告訴顧北淵我們的小桃樹長大了,他可以來娶我了。


 


自那日以後,我得了一個特權。


 


顧北淵允我出入自由,我走到哪裡都不會有人阻我。


 


是以,我背著包袱昂著頭,迎著紅燦燦的夕陽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皇宮,

連宮門口的守衛都不曾攔我。


 


他們笑著調侃我。


 


「宋姑娘這是又要離宮出走啊?這次預備幾日後回來呀?」


 


我不服氣地叉腰衝他們嚷嚷。


 


「少看不起人,等我回來了,我就是皇後了!到時候看我不打爛你們的嘴!」


 


一群人哄堂大笑,沒人在意我說的話。


 


2


 


出了皇宮我直奔車行賃馬。


 


來時我都做好了功課,樾國在北,賃輛馬車一路往北,不出一月就能抵達。


 


等我滅了樾國,抓了那陸聞洲回來,一定會驚掉顧北淵的下巴。


 


那時候他定會摸著我的頭誇我厲害,告訴宮裡所有的人我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女子。


 


想到顧北淵要誇我聰明我就忍不住一陣偷笑,許是我笑的聲音太大了,嚇得車行的老板連連往後退。


 


「姑娘你到底要幹嗎?笑了半天怪叫人瘆得慌。不賃馬就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趕緊收起了笑容,拉著老板的胳膊開口討好。


 


「要賃的要賃的,我要去樾國,麻煩老板幫我準備一輛身強力壯、日行千裡的馬車。」


 


本以為是筆大生意,老板要恭恭敬敬地讓我挑馬,沒承想竟把那老板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姑娘莫不是在逗我說笑吧?賃馬去樾國?你可知那樾國距離京城八百多裡地,咱這車行的馬車可跑不到。」


 


老板沒什麼耐心地朝我擺擺手。


 


「不賃不賃,趕緊走吧,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這下輪到我傻眼了。


 


馬車走不到嗎?那可怎麼辦啊。


 


我急得眼淚都要下來。


 


看著老板轉身欲走,

我著急地扯緊了老板的袖子。


 


「要去的,老板求你了,我今日必須要去樾國的。」


 


許是我的聲音有些大了嚇到了身後的馬兒,馬兒呼嚕了一聲蹬了蹬蹄子,嚇得我後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手心擦破了皮,有血珠子滲了出來。


 


我撇嘴剛要哭號,馬兒又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口水噴了我滿頭滿臉,讓我生生地住了嘴。


 


馬兒的口水臭烘烘的,連我也變得臭烘烘的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緊抿著唇不敢出聲。


 


自從五年前墜了馬以後我便再也騎不得馬了,如今更是見了馬都要害怕。


 


車行的老板安撫了煩躁不安的馬兒,雙手隨意地在身上擦了擦,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行了行了,你也別哭了,整得我一個大老爺們欺負你個小姑娘似的。


 


「你這樣,我這車行是不能賃車給你了,但是你順著清平街走到頭,街口那家驛站裡住著個樾國來的商隊,據說商隊這兩日就要出發回去樾國,你趕緊去看看趕不趕趟吧。」


 


我興奮地胡亂抹了一把臉,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當真?」


 


車行老板憋著笑。


 


「瞧你說的,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還能騙你不成。快去吧,再晚人就走啦。


 


「不過在去之前你要不要先洗一把臉,你那臉上……」


 


3


 


「無妨無妨,謝謝老板。」


 


我揮舞著手激動地跟老板告別,抱著包袱一路狂奔,跑到了車行老板說的那家驛站。


 


驛站裡燈火通明,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正聚在一起吃酒。


 


一盤牛肉,

一隻燒雞,幾碟小菜,幾碗清酒。


 


他們談天說地,推杯換盞,一個個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看上去好不快活。


 


看見這麼多人本是有些怕的,可是熱鬧的場景看在眼裡,沒來由地讓我也跟著有些欣喜。


 


我揣著包袱躡手躡腳在門口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商客們聊得正酣,倒叫我也聽得入迷,一個沒忍住還湊過去撕了一隻雞腿。


 


他們從天南地北講到了五湖四海,又從風土民情講到了奇人怪事,聽得我津津有味。


 


畫風突然一轉,一個男人提到了顧北淵。


 


「聽說了嗎,大祁的皇帝小兒又新得了一位頗為會唱曲的美人,如今正與美人日日笙歌呢。」


 


有這事兒嗎?我怎麼不知道?


 


另一個人往嘴裡扔了一粒炒花生緊接著開了口。


 


「嘖嘖,

顧北淵那個老小子這幾年不知道往後宮裡塞了多少人,看著人模狗樣的,簡直就是一個色胚。」


 


雞腿給了趴在門口的小乞兒,我氣鼓鼓地舔舔手上的油。


 


顧北淵才不是色鬼,他可是個頂頂好的正人君子。


 


敢這麼說他,小心我吃飽了就揍你。


 


「可是說來也怪,要說他濫情吧,後位卻一直懸空,要說他痴情吧,鶯鶯燕燕卻又納了一屋子,你們說那後位他到底是要留給誰?」


 


「還能留給誰,不就是陸家那位厲害的小娘子唄。別說那小娘子還真是厲害,小小年紀鞭子用得可是一絕。」


 


幾個人同時回頭往人群的中間看,我坐得遠,不曉得他們在看什麼。


 


他們看坐在中間的人淡淡地沒什麼反應,才繼續吵吵嚷嚷地開口。


 


沒人在意的角落,我捂著嘴偷偷笑得開懷。


 


他們說對了,那後位自然是留給我的了。


 


我們自小被陛下賜了婚,等我滅了樾國抓了陸聞洲回去,我就是顧北淵堂堂正正的皇後啦。


 


「可是你們說陸家小娘子那麼灑脫自在的一個人,她當真能受得了和那麼多女人共侍一夫?」


 


眾人一時語塞,有些回答不上來。


 


我擺擺手。


 


不懂不懂,你們都不懂。


 


當年迎許家姑娘入宮的時候顧北淵說了,那些女子都是入宮陪我玩兒的,才不是什麼顧北淵的妃子呢。


 


顧北淵答應過的,他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隻會有我。


 


一個滿臉胡須的壯漢喝了一大口酒,把碗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似是有些不忿。


 


「要我說那小娘子還不如跟了咱們主子,倆人郎才女貌,可不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平白便宜了顧北淵那小子。」


 


一個人著急忙慌地去捂那人的嘴巴,被嚇得七魂都失了一魄。


 


「吃醉了,他吃醉了,主子莫要見怪。」


 


大胡子還在嚷嚷個不休。


 


「我怎的吃醉了,咱主子後院幹淨得很,誰不知道是為了那陸……唔……」


 


嘴巴被捂得嚴嚴實實,大胡子被一個手刀劈到了桌下。


 


人是安靜下來了,可是氣氛好像有些不對。


 


可是這些我都未曾察覺,一日未進食我是真的餓了。


 


我正欲伸手去撕扯另一隻雞腿卻被人擒住抓了個正著。


 


那人氣勢洶洶地抓著我的手腕。


 


「你做什麼?」


 


4


 


我被人揪到了人群中間,一群人齊刷刷地圍著我看。


 


「本以為是個小乞丐,仔細一看竟是個蓬頭垢面的小娘子。」


 


「哪裡來的小娘子,混進咱們隊裡做什麼?」


 


被人抓個正著,我心虛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我我我……」


 


我是來幹什麼來著?


 


看我發呆著不說話,那人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喂,說你呢小娘子,咱們是樾國的商隊,你混進來做什麼?」


 


我抓緊了包袱裡的小銀鞭,有點迷茫地抓抓腦袋。


 


對啊,我去樾國做什麼來著?


 


噢,對了!


 


去樾國,抓陸聞洲,做皇後。


 


我一下子從地上躍起,衝著眾人驕傲地大喊:


 


「做皇後,去了樾國,抓了陸聞洲,做他的皇後!」


 


滿屋子的人都像是被人揪住了嗓子,

一個個都噤了聲。


 


須臾安靜後人群中不知是誰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剩下的人反應過來也開始跟著哄堂大笑。


 


「就你?偷雞腿吃的小叫花子?」


 


「噗哈哈哈,諸位都聽見了嗎?這位小娘子要去咱們樾國做皇後。」


 


「去去去,快去告訴主子,有人要搶了他,還要當他的媳婦兒嘞。」


 


「這人莫不是個傻子吧?」


 


我急得要上火。


 


不不不,可不是去樾國做皇後,是做顧北淵的皇後,這群人怎麼這麼笨。


 


看他們笑得面紅耳赤,我不服氣地甩開了我的小銀鞭。


 


「你們才傻呢,少看不起人,我厲害著呢!」


 


鞭子在地上打了一個響,震得所有的人紛紛開始後退。


 


人群再次安靜了,所有的人都直愣愣地盯著我看。


 


「這鞭子……」


 


我得意地揚起了頭。


 


怎麼樣?我說過我厲害得很吧。


 


「都退下。」


 


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聲音不大卻極具壓迫性。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一個白淨淨的男子走到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