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幫我梳著松散的發髻,又拿來鬥篷。


等我穿戴好下馬車時,宋時正在站驛站門口等我。


 


裡頭的一切,他都打點好了。


 


我強忍著不適,同他一桌用膳。


 


這會兒還是要裝一下的,形勢比人強,眼下也不是和他撕破臉的時候,能穩到來年開春是最好的。


 


等到了上京,回了家,他宋時就拿我沒有辦法了。


 


我心思飄忽,又沒什麼胃口。


 


隨意扒了幾口飯,就說舟車勞頓,想早些休息了。


 


宋時沒說什麼,靜靜點頭。


 


等回了房,我眼尖地瞧見桌上有封未拆的信。


 


採環正備著熱水,見我神情愣怔地拿著信,抿嘴偷笑。


 


「是懷安送來的。」


 


「是嗎?」


 


我心情大好,唇角也不自覺彎起。


 


沐浴完,我窩在被子裡,一遍遍看著信。


 


謝崇衍說,這幾日軍中有事,但他會快些忙完。


 


努力趕在雲山的桃花開前,到上京。


 


「小姐,該睡了。」


 


「再等等。」


 


採環無奈地看著我:「小姐,很晚了,對著油燈看信,眼睛該壞了。」


 


「您都看了好多好多遍啦。」


 


採環念叨起來沒完,我嗔了她一眼,疊好信,躺下睡了。


 


一夜無夢。


 


9


 


接下來幾日都是在趕路。


 


宋時時不時過來,不是送水就是送糕點,有時候索性賴在我車旁,要同我闲聊。


 


基於上次的教訓,我深知不能太冷著他,荒郊野嶺,真把他惹惱了,若是強擄了我,我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隻能疲憊地應付。


 


好在這一路走得也算太平。


 


很快就到了離上京不遠的陵水,再有一日路程,就能進京了。


 


等到了上京,他宋時,就管不著我了。


 


宋家在陵水是有座溫泉莊子的。


 


我喜歡泡溫泉,前世的時候常常來。


 


今晚的落腳地兒就是這莊子。


 


想著再有一天,就不用再見到宋時了,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晚膳都用了不少。


 


宋時見我吃得盡興,側身問邊上的丫鬟:


 


「今日是哪個廚子掌勺?」


 


「回公子,是張廚子。」


 


「賞。」


 


吃完飯,去後花園散了會兒步,我又樂滋滋地由下人帶著去泡溫泉了。


 


泡完出來,迎面撞上宋時。


 


我們並肩回去,一路上,實在沒話說,

我就幹巴巴地誇了幾句飯真好吃,溫泉真舒服什麼的。


 


哪知,宋時回去大賞特賞。


 


莊裡的下人,就差把我當成財神爺供著了。


 


第二日啟程的時候,全都來相送不說,還齊刷刷跪著磕頭,讓我多來。


 


我尷尬地點頭。


 


宋時一高興,又是好一頓賞。


 


10


 


這一世宋家還是來提親了,甚至比上一世還要早了幾天。


 


在我到家後的第三天,國公夫人就帶著宋時上門了。


 


因為早和爹娘通過氣,我明確說了,我不喜歡宋時,更不會嫁給他。


 


並把他在徐府將我困在庫房的事也說了。


 


所以,這世我爹娘不但沒有一口氣應下,還直接拒了。


 


至於我,更是連面都不曾露。


 


我還順帶提了謝崇衍的事,

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爹還是如上一世那般不太贊同,但拗不過我。


 


再加上娘也幫我說話:


 


「咱們這個女兒啊,自小對什麼都無所謂,從來沒有這麼執著過某件事某個人,你啊,還是隨了她吧。省得到時候點錯鴛鴦,惹得丫頭與你離心。」


 


父親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微變,無奈松了口:


 


「那就等他來上京。」


 


就在我以為一切會塵埃落定的時候,宋時又來了。


 


我還是沒現身。


 


我娘硬著頭皮陪著宋時聊了會兒,幾番暗示他回去,宋時都不為所動。她沒了辦法,隻好找了個由頭離開了。


 


宋時就這麼獨自坐在花廳喝茶,一直坐到了日頭落山。


 


跟著一塊來的媒人,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要不是國公府來人接了他回去,

我都要懷疑,他要在我家花廳裡打地鋪過夜了。


 


原以為,我們家態度都這麼擺著了,宋家總不能再來人了。


 


可沒幾天,宋家再次登門拜訪,這回來的,是國公爺和宋時。


 


我自知不能再躲下去,宋時總會想辦法逼我出來的。


 


索性跟著爹娘一起去了花廳。


 


自我出現的那刻起,宋時的目光就凝了上來,我大大方方地任他看著,也毫不避諱地與他對視。


 


左右等會兒就要撕破臉了。


 


「不拘什麼條件,隻要薛家肯嫁女過來,我們府上,一定滿足!


 


「有我在,妙妙是不會受委屈的!」


 


國公爺中氣十足,我爹娘面面相覷。


 


對於這個前世的公公,我還是很有好感的。


 


他公正、直接,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也是宋家唯一一個,

會站出來護我的人。


 


可惜後面宋時自立出府,若還在國公府裡,興許我還能多活兩年。


 


沉默中,我笑著開口。


 


「國公爺的話,妙妙自是信的。」


 


國公爺面色一喜,龇牙道:


 


「我就說呢,咱倆一見如故,我瞧你這丫頭也喜歡,你啊,合該做我家媳婦!」


 


我仍是笑盈盈,視線掃過國公爺和宋時,緩緩開口:


 


「國公爺是爽快人,那妙妙也就直說了。」


 


國公爺樂呵呵道:「你說你說。」


 


我緩緩起身,微微揚起下巴,迎著宋時的視線,冷聲道:


 


「我對宋二公子無意,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就算勉強嫁過去,也不過是為上京城徒增一對怨偶。


 


「還請宋二公子,以後不要再來薛府。


 


「宋二公子,

可清楚了嗎?」


 


宋時默不作聲,薄唇緊抿。


 


半晌,他突然輕喝一聲:


 


「好,好得很。」


 


他看著我,眉目間露出幾分上位者的暴戾。


 


上回見宋時這樣,還是他杖S我那一院子的僕從的時候。


 


我爹率先反應過來,猛拍桌子:


 


「妙妙,怎可對客人如此無禮?!給我下去,抄上《女誡》十遍!」


 


「是,爹爹。」


 


我乖順行禮告退,一個餘光都不再給宋時。


 


11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以防萬一,我切斷了所有會見到宋時的可能。


 


不赴任何宴席、詩會、花會,也不出門逛街買東西,隻在家待著。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個雨夜,宋九出現在薛府,

險些將我擄走。


 


好在懷安懷覺及時發現,聯手擊退了他。


 


我甚至不敢想,若是沒有懷安懷覺,眼下,我又會身處何方。


 


而我的遇襲,也被懷安飛鴿傳書給了謝崇衍。


 


還未到三月,謝崇衍就進京了。


 


謝小將軍剛進京就直奔薛府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上京。


 


要知道,以前薛府跟將軍府,可沒什麼往來。


 


莫不是去提親的?


 


這不免叫人聯想到之前的事:宋家二公子,三次登門求娶薛家小姐,三次被拒。


 


剛平息的傳言,又一次被卷起,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徵兆。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我,此時正焦急地等在書房外面。


 


謝崇衍已經被我爹叫進去兩個時辰了。


 


這都快從晌午談到傍晚了!


 


怎麼還不出來?


 


花廳內。


 


我來回踱步,坐立難安。


 


娘搖頭,嗔道:


 


「真是女大不中留。」


 


「娘!」我跺跺腳。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啊,去看看廚房的菜準備得如何了。」


 


她剛站起來,就有丫鬟來稟,說老爺帶著客人正過來。


 


娘嗯了聲,又重新坐下,然後笑睇我:


 


「人來了。」


 


不一會兒,謝崇衍跟著我爹進來。


 


他一身黑色勁裝,高束馬尾,唇角微揚,狹長的鳳眸此刻浸滿了笑意。


 


見他這樣,我心底就知,我們的婚事,大約是成了。


 


12


 


太後設桃花宴,邀請四品以上的官員家眷去宮中賞花。


 


一早,我就跟著娘進了宮。


 


宴席擺在桃林中,

錯落有致,配著落花,倒是很有一番雅致。


 


不少千金小姐上去獻才藝,一時間很是熱鬧。


 


「聽說啊,這五皇子和七皇子,都到了選妃的年紀。」


 


娘小聲地同我咬耳朵:


 


「太後娘娘這是專門來幫忙相看的呢。」


 


我已定親,所以這次來也沒準備什麼才藝。


 


隻需負責吃、喝,還有鼓掌就好。


 


雖然因為宋時和謝崇衍的關系,許多夫人小姐都往我這打量,不過更多的,還是更關心王妃人選會花落誰家。


 


宴席末尾時,太後娘娘不勝酒力,站起來都晃悠,宮女忙上前攙扶。


 


可她誰都不要,隻伸手指了指我:


 


「你,過來扶哀家回去。」


 


娘愕然,有些慌亂地看著我。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然後站起身,溫聲應是。


 


13


 


我拒了宋家三次,太後又是出了名地護短。


 


她找我,我並不驚訝。


 


左右太後又不是不講道理,拆散臣子婚姻這種事,她也做不出來。


 


最多罵我幾句不識好歹罷了。


 


「你與謝小將軍,是真定下了?」


 


太後坐在上位,聲音徐緩,卻是不怒自威。


 


我福下身子,恭敬道:


 


「回太後娘娘,是定了。」


 


「哦?」她略略挑眉,「謝家小子速度倒是挺快。這婚期……也是定下了?」


 


「定了六月。」


 


「石榴花開的月份,嗯,是不錯。」


 


太後沉吟,有一搭沒一搭地合著茶盞子。


 


半晌,

有些好奇地問我:


 


「這宋家去了三回,你們沒點頭,謝家小子去了一回,就成了?」


 


「臣女前不久去容城為外祖母賀壽,路上遇著賊寇,是謝小將軍救了臣女。」


 


太後的手一頓,了然道:「原來還有這層緣分在。」


 


「是。」我笑。


 


「可我那小侄孫,也是不差的,你怎麼就沒瞧上他呢?」太後怪道,「那謝家小子,整天舞刀弄槍的,上京的小姑娘現在喜歡這樣的?」


 


我斂眉,輕聲開口: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臣女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皆是平心而論。


 


「宋二公子自是好的,但臣女不喜歡。


 


「臣女喜歡謝小將軍,非君不嫁。」


 


吧嗒。


 


旁邊的屏風後,忽地傳來一陣聲響。


 


太後無奈地嘆了一聲:


 


「出來吧。


 


裡面的人走出來,一身藏藍錦織蟒袍,身量颀長,唇色略淡,面上也毫無血色。垂著一雙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我:「……」


 


「如今你可是親耳聽到了。」太後斜睨了眼宋時,「薛家姑娘與謝家小子,情投意合,沒你什麼事兒了。」


 


說完,也不等宋時開口,她看向我:


 


「行了,你且先回去吧。」


 


14


 


從宴上回來,我才從謝崇衍那裡得知,皇上前不久也找過他。


 


和太後一樣,都是旁敲側擊著問,來給宋時當說客的。


 


隻要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言辭不堅定,這婚事說不準就吹了。


 


我該慶幸,薛家有些根基,叫宋家不敢輕視。


 


我該慶幸,國公爺為人坦蕩,不屑強娶。


 


我該慶幸,謝崇衍軍功壓身,使皇上太後不敢以權壓人。


 


婚事塵埃落定。


 


薛家和謝家忙著準備各項事宜。


 


林夫人和我娘忙得腳不沾地。


 


謝崇衍帶我見了他兒時的玩伴,多是將門中的後生。


 


我微笑著打招呼,然後他們一股腦拿出了許多珍寶放在桌上。


 


什麼大塊的紅瑪瑙,白玉镯子,紅寶石頭面,一人多高的珊瑚。


 


我被嚇到了,謝崇衍倒是淡定地叫懷安搬去薛府。


 


至於宋時那邊,倒是再沒什麼動靜了。聽爹說,他進了翰林院,吃住都在那兒,很少回家。


 


我沒多問,按照上一世的軌跡,他很快就會晉升。


 


但即便他是一飛衝天了,也不可能在三個月的時間裡,坐到首輔的位置。


 


等他當上首輔,

我和謝崇衍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很快,上京城裡的八卦就換成了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