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跟著隊伍回了雲淵,回到了周府。


周庭樾站在門前迎我,見到我面露笑容,翩翩公子一笑春風十裡,如清風朗月。


 


他說:「淑娘,你終於回來了。」


 


我微微點頭,踏進府門,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像隻小狗,眼睛湿潤潤的,飽含期待。


 


「郎君,這麼著急要檢查賬本嗎?」


 


「誰要賬本了,我的護身符呢?」


 


我一愣,護身符?


 


原來當初他害羞,竟是以為我去給他求護身符了。


 


我臉不紅心不跳,眼睛也沒眨一下:「那座廟被拆了,護身符也沒了。」


 


瞬間,他肩膀眼皮耷拉下去,失望極了。


 


晚上,我準備歇息,周庭樾推門進了我的屋。


 


夜色沉沉,將他籠罩,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具屍體是何人?

竟值得你跋山涉水。」


 


我定定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阿生,我的丈夫。」


 


這是個沉寂的夜晚,周庭樾坐在桌前,靜靜聽我講述我與阿生的故事。


 


「我們兩家是鄰裡,從小一起長大,我自小體弱,被人欺負時,都是阿生替我出頭,他說他護我一輩子。


 


「我們到年紀就成了婚,本該生兒育女,一生幸福美滿,卻遭逢大旱,逃荒途中阿生S了,為了把食物留給我,他活活餓S了。」


 


我很平靜,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周庭樾靜靜聽完,沉默了良久。


 


「所以你回去隻是為了送你丈夫回鄉,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理由?」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眸間情緒厚重,被陰霾覆蓋。


 


「是。」


 


他離開了,未發一言。


 


背影透露著頹廢,

那麼高傲的脊骨,好似被人打折了。


 


10


 


一連數天,我都沒能見到周庭樾。


 


他多數時間不在府裡。


 


好不容易,等到他在精舍,我備了茶水去尋他。


 


推開門,他正在會客,我硬著頭皮走進去。


 


「周公子,先前我跟您說的事您考慮如何了?


 


「那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保準不虧。」


 


熟悉的聲音使我頭皮炸開,怒火湧上心頭,向著五髒六腑蔓延而去。


 


徐易之!


 


我放下茶案,落荒而逃,被人叫住。


 


「你是怎麼做事的?等著我們自己倒茶嗎?」


 


周庭樾的聲音傳來。


 


我把頭低得更甚,身體僵硬折返回去。


 


茶壺在我手裡微微發抖,吸引了桌上兩人的注意。


 


「你這丫鬟好生眼熟。」


 


徐易之摸著下巴,陷入了回憶。


 


手一抖,茶水濺到桌上。


 


「想起來了,這不是淑娘嗎。」


 


他一拍手,叫我喘不過氣來。


 


我的心驀地沉到了底,好似被石頭壓住沉入海底,呼吸開始沉重,額間滲出了細密的汗。


 


「哦,徐老爺竟認識我府上的丫鬟?」


 


徐易之笑起來:「何止是認識,簡直是再熟悉不過了。」


 


「周公子可知,這丫頭是從北方逃荒來的。


 


「為了尋活路,爬上了我的床,我這人吶,心善,一路上賞了她一些餅子,她才得以活到今日,才有了如今在周郎君府上過好日子的福氣。」


 


我在發抖,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徐易之這畜牲顛倒黑白!


 


「這丫頭還有個丈夫,

唉,當初被她活活氣S了。」


 


畜生那邊他還在演戲,語氣惋惜,竟似個大善人一般。


 


我緊緊攥著拳頭,任憑指甲劃破我的手心。


 


不記得徐易之何時走的了,清醒過來時周庭樾捏著我的下巴,問我:「他說的可是真的?」


 


我呵了一聲,他若信我,便不會問。


 


「郎君若是信,那他所言便是真的。」


 


「下賤!」


 


兩個字觸了我敏感的神經,我頭一次在他面前失了儀態,我尖聲道:「我若是不下賤,那今日就沒有柳淑娘了。」


 


「郎君不嫌我是貧農,不嫌我是丫鬟,如今卻把別人的活路說成下賤,原來郎君您也是局促狹隘之人啊。」


 


我痴痴地笑起來,笑聲刺耳。


 


抬眼,周庭樾眼裡有後悔,眉頭緊皺,卻還是退了出去。


 


11


 


春桃來我屋裡,

嗫嚅了半天,才說:「柳姐姐,郎君讓你去東偏房。」


 


我坐在梳妝鏡前,拿著木梳一下又一下梳著頭發:「裡頭是何人?」


 


春桃不敢答話,聲音弱得很:「柳姐姐,你就別為難我了,這是郎君吩咐的。」


 


我往頭上插了一根步搖金釵子。


 


這是周庭樾給我的,也是我唯一一件首飾。


 


徐易之大剌剌地躺在床上,我推門就看到他那張猥瑣下流的臉。


 


「嘿嘿,周公子真是大方,我不過是表示了一下懷念,他就把你送上門了。」


 


我沒有答話,平靜地看著他,隻是眼中有恨意在翻湧。


 


「小娘子還是如從前那般烈性子,我喜歡,今日我就來馴服你這匹烈馬。」


 


他騰一下從床上起來。


 


肥胖的身子抖了抖,像一頭待宰的豬,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待爺吃了藥再來好好疼你,我的小娘子。」


 


我這才注意到桌上有黃紙包著的藥丸。


 


徐易之就著茶水吞了下去,紅褐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打湿了白色的中衣。


 


他猛地向我撲過來,龐大的身軀似小山一般,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我忙避開。


 


屋子狹小,我與他玩起了追逐的遊戲。


 


頭上的步搖發出鈴鐺般的聲響,悅耳極了。


 


藥效起了作用,他脫了外衣。


 


「嘿嘿,小娘子,我看你往哪逃?」


 


來不及轉身,我被他抓住了胳膊,肥膩的觸感使我胃裡犯惡心。


 


「抓到你了!」


 


我一邊掙扎,一邊在心裡計時。


 


快了,快了!


 


咚的一聲,徐易之軟了身子,倒在地上。


 


雙手無力,他抬了好幾次都沒能抬起來:「你……你做了什麼?」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取下頭上的步搖拿在手裡,尖利的一端在他的臉上輕輕劃過。


 


「你還記得我丈夫S前的場景嗎?你肯定不記得了,可是我還記得呢。


 


「他的眼睛,鼻子,嘴角滲出了血,整個人成了一個血人。」


 


說著說著,手上用了力。


 


從眼角狠狠劃到嘴角,徐易之發出悽厲的叫聲。


 


我嗤了一聲:「真沒用,阿生被打的時候可沒發出一點聲音。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著你會怎樣S在我手裡吧。


 


「這張嘴慣會顛倒是非,留著有何用呢?」


 


我拔出他的舌頭,用剪子剪了,瞬間,嘴巴血流如注,他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隻能嗚嗚嗚地叫著。


 


我在屋裡尋到了錘子,話說還真是貼心,這屋裡工具多得很,樣樣都用得很順手。


 


「阿生被打得全身沒有一塊好肉,我力氣小,就用這錘子來代替吧。」


 


在徐易之驚恐的眼神下,我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喀嚓一聲,是骨頭碎掉的聲音。


 


徐易之掙扎著想要爬開,可是全身沒有力氣,隻得癱軟在地上喘氣。


 


他全身都成了軟肉,被我錘的。


 


「怎麼樣?我的傑作你還滿意嗎?」


 


徐易之已經不能看了,全身上下隻剩鼻子還在喘氣,眼睛被糊了血,睜不開。


 


「你的命可真長啊。」


 


我淺淺笑著,腳覆上了他的胯下之物,狠狠碾壓。


 


徐易之S了,被我折磨致S。


 


我看著滿地血汙,

跌坐在地上,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最後笑得落了淚。


 


「阿生,你看見了嗎?我為你報仇了。


 


「阿生,我好想你,很快,我就能去陪你了。」


 


12


 


極南之地的森林裡,有一種毒藥,提取出來是粉末狀,白色無味,但一遇到水,就像茶葉一般,不僅顏色像,連味道也一模一樣,常人難以分辨。


 


我曾經聽到福伯與周庭樾說起此物。


 


偏房的茶壺裡平時隻裝了水,待客用的茶水得現泡,偏偏東偏房裡盛滿了茶水。


 


門被推開,有光照了進來。


 


周庭樾逆光站著,他聲音嘶啞:「淑娘,留下來吧,我可以保你。」


 


我抬眼,眼裡還含著淚水,叫我看不清眼前的人。


 


「這就是你幫我的目的嗎?」


 


幫我完成復仇,

以此來要挾我,周庭樾你真是好算計。


 


我冷呵了一聲。


 


他緩緩蹲下,抬手替我擦了眼淚,我才得以看清,他肯定熬夜了,眼底一片青黑,臉色憔悴。


 


「你接近我不就是為了復仇嗎?如今大仇得報,往後你想如何呢?


 


「尋S?斷送你大好的青春韶華?隻為了追隨一個已S的亡魂?」


 


周庭樾聲音輕柔,我卻覺得刺耳,推開他,嘶吼:「閉嘴!阿生在等我,我跟他說好了,讓他等著我,黃泉路下我去找他。


 


「他說好了要護我一輩子的,他食言了,我要去找他算賬。」


 


「呵!」


 


輕輕一聲冷笑,讓我瞬間泄了氣。


 


「他用命護住了你,你卻一心尋S,多麼可笑。


 


「柳淑娘,你清醒一點吧,不要以為他跟你的想法一樣。」


 


周庭樾離開了,

留下我在血腥氣衝天的屋子裡無聲落淚。


 


13


 


周庭樾保下了我。


 


徐易之雖出身徐府,卻隻是庶支。


 


徐家沒有必要為了一介庶子去得罪周府。


 


周庭樾入朝做了官,他說發生天災,人力不可擋。


 


但人可以盡力補救,他希望能憑借自己的微薄之力,讓天下再也不要有背井離鄉之人,再也不要有下一個柳淑娘。


 


我第一次為周庭樾落了淚。


 


他那般喜歡自由的一個人,卻主動把自己禁錮在了牢籠裡。


 


「你有過目不忘之能。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天賦,想想你能用它做點什麼吧。」


 


周庭樾的一句話點醒了我。


 


發生天災人禍,朝廷會派發賑災糧款。


 


款項撥下來,經過層層剝削,

最後到百姓手裡的不足十分之一。


 


要是世上貪官能少點再少點,那就有更多百姓在災荒年活下來,不必背井離鄉,也不必S在逃荒路上。


 


周庭樾進了戶部,從戶部郎中做起。


 


我在暗處,成了他的賬房。


 


查賬是一件極其耗費人力的事。


 


既耗時又易出錯,但我憑借過目不忘的本領,查賬又快又準,但凡我經手的賬本,就沒有出過差錯的。


 


周庭樾升職很快。


 


不過兩年光景,就成了戶部侍郎,自請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上待了十年。


 


揪出貪官汙吏數十人,在民間頗負盛名。


 


我瞧見了周庭樾給自己寫的自傳,我笑他:「怎麼?我們的周大人還怕史書上沒有自己的記載嗎?」


 


周庭樾放下手裡的毛筆,定定看著我,神色鄭重:「不是,

我是想讓世人知曉你的存在,知曉這世間本就存在如此聰明伶俐的女子。


 


「你的才華本不該被埋沒,隻是這世間對女子太苛刻。


 


「我隻是,想盡我所能補償你。」


 


我雖還是在笑,嘴角卻向下撇著。


 


周庭樾就是這麼討厭的一個人,老愛惹我哭。


 


我並不在乎生前生後的名譽,我隻是與周庭樾想得一樣,想盡自身所能讓天下不再有如我,如阿生這般的可憐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