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連我都險些聽不懂,更別說徐回舟了。
不過也沒關系,這本來就是假的。
可我轉過頭,徐回舟臉上的笑意如三月楊花般和煦。
就連接受族人祝賀時,他也是如此。
不論對方說的話他聽得懂還是聽不懂,皆是謙卑地頷首點頭,倒像是真心實意地想和我成婚。
若不是我從前見過他面具下的樣子,也都被他騙過去了。
我忽然想到以前,他也是這般。
我本以為他是在對我的族人釋放著善意,如今看來,不過是捕獵者對於獵物的獰笑罷了。
表面上看著沒什麼大礙。
可背地裡,便會變成刺向脊背的一把利刃。
儀式最後,在漫天的棗花中,我暗自牽起了他的手。
徐回舟一愣,
眼底如冰雪消融劃開。
如今,這把刀。
我也用得很好呢。
徐回舟,承蒙教誨。
18
公主成婚,於月氏而言的確是大事。
禮畢後,眾人飲酒作樂,好不熱鬧。
就連駐守營地的士兵,也都被允許喝杯公主的成婚酒,沾沾喜氣。
徐回舟大抵是很緊張,連洞房花燭的交杯酒,他都不曾飲下。
也是,大戰在即,怎麼能懈怠呢?
不得不說,他從來都是個謹慎的人。
不過如今,我自然是有讓他不謹慎的法子。
我輕輕抿了一口酒,印上了他的唇:
「不飲交杯酒,那便不算禮成,夫君這是後悔了?」
舌尖纏綿著酒味,美人又攬在懷中,徐回舟該是有些意亂情迷了,
卻還保留著一絲清醒:「珺媞,你日後……」
「可願與我一同回盛京?」
男人溫熱的鼻息噴在我頰上,我輕笑:「邊境難道不好嗎?」
「可我是太子,終究是要回盛京的。等回了盛京,你便是我唯一的太子妃。」
果然男人在心虛的時候,便會承諾一些東西。
不管日後有沒有實現,也都會成為女人心中的倚仗。
這話,和前世分毫不差。
可我直到身S,都是一個小小的寶林。
我不悔。
是我蠢。
終於,門外有人通傳,說是驛館的親衛鬧事,需太子親自處理。
徐回舟站起身看著我,卻始終沒有往前走。
那目光中,有猶疑,有憐憫,甚至飽含著一絲痛苦。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有違人道啊。
可是,和權力相比,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他終究還是走了。
可片刻後,又掀帳進來。
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定定地瞧著我。
我掏出一張書卷,扔到他腳邊:
「你是在找這個嗎?」
19
徐回舟輕嘆一聲:「原來你都知道了。」
「所以呢?你便罷休嗎?」
他神色掙扎地搖搖頭,看向我:
「珺媞,即便你知道了,我也還是要做。」
似乎有利刃插入心間。
原來如此。
前世,我無時無刻不在悔恨自己信錯人,又恨自己沒有及時發覺阻攔他,這才造成慘烈後果。
如今看來,其實並無半分差別。
不論我知不知曉此事,他必滅我全族。
他從來都是這般冷血的人。
我早該知道。
「徐回舟,原來重來一世,你仍無悔意。」我搖搖頭,「不過,我卻是悔了。」
他像是被人當頭一棒喝醒,目光由呆滯轉變到愕然,最終明了:
「你也重生了。」
「原來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怎麼會都知道呢?
起碼我不知道,為何像徐回舟這樣的人,還能重活一世?
老天啊老天,你是否不太公平?
他慘笑著上前兩步,撿起地上的書卷。
上面白紙黑字赫然寫著:【休書。】
我冷笑出聲:「怎麼?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城防圖是嗎?
」
「徐回舟,前世你屠我滿門,如今,你便是下了地獄也不配做我珺家的人!」
以前,我至S都是徐回舟的寶林。
如今,倒是有機會與他一刀兩斷了。
不過,這次是我休他。
徐回舟雙目赤紅,似是要落出淚來的模樣:
「珺媞,前世我自知對不住你,可如今,我也是生了悔意的。過了今日,你會是我毫無爭議的太子妃。」
又是承諾。
又是承諾。
前世我甘之如飴的話,現在聽來,簡直作嘔:
「我至親骨肉皆S於你手,我們是生S仇敵了,徐回舟。」
我ẗùⁿ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地撿起那封休書撕成碎片:「過了今日,隻需過了今日,我們還是夫妻……」
「珺媞,
我去去便回……」
他抬腳便往外走,還未出帳便被一劍封喉。
鮮紅的血筆直地噴灑出來,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隻白貓突然蹿了出來,舔舐著他滴落在地的鮮血。
也是,它也知曉這是自己的仇人吧。
我蹲下身,摸摸那貓,吐出的話字字泣血:
「忘了告訴你了,今日族中值守的不隻有我月氏的士兵,還有突厥的。你從前那一套,怕是行不通了。」
「至於你的親衛……哦,還有阿襄,不過他們喝了摻了毒粉的酒,如今,怕是已然在大漠中喂禿鷲了。」
「徐回舟,你罪孽深重,這是你的孽報。」
話音剛落,那貓跑出帳外。
夜幕低垂的大漠中,一下子就沒了蹤跡。
20
徐回舟終於S了。
我大仇得報,心中卻無半分暢快。
我總想著,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但前世那般的慘烈我時常會夢見。
每見一次,我心中的愧意就少一分。
我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是老天開眼,並不是徐回舟手下留情。
若我重活一次還對他有半分憐憫,那才真是咎由自取。
他S後,屍首並未留在我們月氏。
大靖皇帝曾虐S過突厥的可汗,因此,突厥人十分痛恨大靖。
而月氏與突厥雖無盟約,但同為邊關氏族,還是有一些情誼的。
與徐回舟去止情崖前,我便想到會有此一遭。
雖來得及更換王帳的位置,可一旦有所變動,徐回舟便會起疑心。
疑心一起便會多思,
如此,便不利於行動了。
所以王帳的位置並未挪動,可守營的士兵換了。
珺稷曾在送給士兵的酒中摻了毒粉,中原人生性多疑,徐回舟的親衛並不肯喝。
直到守營的突厥士兵率先喝了一口,他們才罷休。
可是突厥人,因著擅於制毒,他們的族人都是百毒不侵的。
徐回舟大抵是不知道了。
因為他S了。
人S如燈滅,又怎麼會知曉其他的呢?
我曾在恨他入骨時想,若是他S了,我一定要割他的肉去沙漠喂禿鷲。
如今卻也作罷了。
隻要我月氏一族安然無恙,其他的我也無暇去管。
畢竟他可是中原的太子,一不小心,可是會引火燒身的。
突厥人卻並不在意。
一個即將隕落的氏族,
又怎麼會在意株連九族之禍呢?
我甚至可以佯裝成一個在新婚夜被外族SS丈夫的可憐遺孀。
於是,我將徐回舟的屍首給了他們。
他們或是要祭祀,又或是要詛咒。
我都管不著。
那是他罪有應得。
騙人真心的人,本就該下地獄。
番外
我叫徐回舟。
年幼時,我曾問過母妃名字的來歷,母妃說是希望父皇回心轉意的意思。
那時我覺得好笑。
後來,我也曾期盼有一人能回心轉意。
我母妃是個四品婕妤,剛入宮時父皇很喜歡她。
可宮中的美人兒那樣多,漸漸地,父皇也就不來她宮中了。
可她運氣好,寥寥數次便有了身孕,生下了我。
宮中的皇子並不多,
大皇子,三皇子,然後就是我。
與我不同的是,他們都有個出身尊貴的母妃。
大哥的母妃是德妃,二哥的母妃是靜妃。
我一個小小婕妤的兒子,自然隻能夾緊尾巴做人。
母妃常常教導我,要用心聽夫子的課業,要努力得到父皇的認可。
於是,我越來越用功,也越來越優秀。
可我沒想到,這也是錯處。
皇後未曾生育,便想將我帶到她宮中撫養。
而我的母妃,則是恰到好處地病故了。
一個沒有生母的皇子,一個沒有皇子的國母,簡直絕配。
就這樣,我順利地成為了皇後的嫡子。
而後又成為了太子。
十九歲那年,我秉承著父皇的旨意去邊關。
原本隻是視察民情,
可我遇見了一個姑娘。
她和我在宮中遇到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她鮮活、明亮,就像是琉璃瓦上透過來的一束光。
可後來,她帶我回了她家,那是月氏一族的王帳。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心中的野心開始膨脹。
一直到不可收拾的那天,我才發覺,我S了她的至親。
她哭喊著要S了我,卻始終沒能得手。
真是個傻姑娘。
我雖傷了她,卻也不願放開她。
盛京的東宮從來都是陰森昏暗的,我需要這樣一束光。
我本以ťṻ₀為她會是我毫無爭議的太子妃,可皇後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她做不得太子妃,也做不得皇後。
於是,我妥協了。
可後來,許良娣找我哭訴說被貓抓傷時,
我才發覺。
原來,這深宮中,我的寵愛也會變成刺向她的利劍。
於是,我隱忍,我藏匿,我不讓人發覺我的愛意。
我本以為,這樣我們便能長長久久地相守。
可她還是S了,S在了許良娣手中。
我當真是恨極了,顧不得她是鎮國公家的女兒,命人給她灌了鸩酒,又將她的屍首扔到野外讓野狗啃食。
可這也不夠。
我心中那個姑娘,是回不來了。
但老天總歸是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初遇的地方。
可這一次,她竟然沒有救我。
我心中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悲泣。
難道她也知曉前世的種種,不願原諒嗎?
不過所幸沒有。
但我總覺得,
她瞧我的眼神,與以前不同了。
後來,陰差陽錯間她又帶我回了王帳。
心中欲望的種子又開始發芽。
這次做得小心些,不傷害她的至親,沒事的,我在心裡這裡安慰自己。
可後來我才發覺,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是她親手編織的網,等著我往裡跳呢。
人的欲望就是這樣,貪一點,再貪一點,於是陷入沼澤難以自拔。
如果我這次沒有這樣做,那麼,我們是不是就還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瀕S的時候,她的臉龐就在眼前。
依舊明媚,可眼底的東西,終究是不同了。
不過這樣也好,想必往後,她便不會再在路邊救人了。
珺媞,終究是我對不住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