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琛本不欲與她糾纏,奈何陳老將軍再三懇求,便派了人去紅花村。


回宮的路上,謝琛召我去了龍輦,疑惑地問我「百鳥朝鳳」「千鯉朝佛」的把戲是怎麼做到的。


 


我解釋道:「我自幼長於山野,沒人一起玩便與鳥獸做伴。長年累月地也算是摸索出了一些鳥群的習性,發現了鳥群會對某些頻次的口哨聲反應強烈。」


 


「至於千鯉朝佛,那其實更簡單了,隻要不斷練習魚餌撒下的大致方向,便能八九不離十了。」


 


謝琛聞言又問:「紅花村村民,你可有把握?」


 


我眼前浮現出那一張張淳樸的臉龐,一時語結。我重生歸來,但他們並不知情。


 


見我面露難色,他露出點笑意,讓我不用擔心村民的事。


 


次日朝堂之上,陳老將軍帶著謝沁穩步上前,又命人綁來了紅花村的多位村民。


 


有村頭總會塞給我幾個雞蛋的林奶奶,有兇巴巴的李木匠,還有愛與我拌嘴打鬧的阿青丫頭,皆是我熟悉的面龐。


 


我眼眶一熱,他們此刻望向我的眼神卻十分疏離。


 


陳老將軍一步上前:「皇上,紅花村諸位村民在此,臣已在回宮途中對他們審訊完畢,他們全都招了,這女子——根本就不是公主,而是紅花村的孤女阿禾!一介鄉野丫頭,竟敢冒充公主,理當打入大牢五馬分屍!」


 


謝琛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哦?陳將軍還真是雷厲風行,朕還未審,愛卿便已替朕判好了罪。」


 


「臣不敢,隻是事關皇嗣,臣不敢疏忽。」


 


「皇上,這些便是紅花村的村民。我先前逃難,曾在紅花村暫住過一些日子。這些村民皆可作證,孤女阿禾,一直都隻是在我身邊服侍我,

她絕無可能是公主。」謝沁指著村民們,高聲道。


 


謝琛探尋的目光望過去:「他們說的可是真的?朕身旁的竟是你們紅花村的孤女?」


 


「快告訴皇上,把真實情況一五一十全說出來!敢說一句假話,我就要了你們的狗命!」


 


村民們被謝沁的兇狠嚇得瑟瑟發抖,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皆悉數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聖上明鑑!我們一介草民不敢撒謊,可這位大人的護衛氣勢洶洶地闖進我們紅花村,將我們悉數綁來,又威脅我們,若不聽他的,定叫我們全都有來無回……」


 


「陛下恕罪,您身旁這位姑娘,草民們從未見過。紅花村,亦從未有過什麼孤女阿禾。」


 


謝沁本以為勝券在握,聞言驚得瞪大了眼睛,隨即便怒斥道:「你們胡說什麼?紅花村沒有阿禾,

那她是鬼不成?」


 


「好啊,我知道了,你們和那個賤人一伙兒的是不是?都是為了冒充本公主!一群刁民,我要把你們全都S了!你們全村都該S!」


 


「放肆!」謝琛沉聲道,「朝堂之上,不得無禮!」


 


我明白過來回宮路上謝琛對我說「不用擔心」是什麼意思。


 


想來也合理,以他的缜密與手段,想必早在我出現在宮裡的第一天,他便已經去紅花村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安置一批村民,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


 


想到這裡我露出一抹笑意,狀似不解地看向陳將軍:「陳老將軍,方才您說,冒充公主,理當……什麼來著?」


 


陳老將軍面如S灰,他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皇上,此事是臣的疏忽……」


 


謝琛揮了揮手:「如陳將軍所言,

將這位假公主打入大牢。」


 


8


 


退朝後我去送紅花村的村民們,林奶奶拉著我的手,一臉心疼:


 


「皇上是來交代過我們。但我們不知道為何,近來竟頻頻做同一個夢,夢裡那位姑娘將我們全都活活燒S……隻有你,一心想救我們……」


 


「好孩子,你不該瞞著我們,一旦事發,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多危險啊……」


 


我泣不成聲,原來我自以為重活一世是我在保護大家,沒想到,大家也一直在保護我。


 


送走他們後,我轉身去了大牢。


 


謝沁被剝去一身華服,蓬頭垢面形容枯槁,嘴裡還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是真正的公主,怎麼會……」


 


在她眼裡,

我不過是一個低賤的丫鬟,怎麼能搶了她的公主身份?而且,紅花村那些村民們,怎麼會異口同聲,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讓獄守退了下去,她見到我,立刻怒吼著撲了上來:


 


「賤人!你來看本公主的笑話嗎?你怎麼敢?本公主早晚要親手S了你!」


 


「你到底使了什麼妖法,那些賤民,你們都是一伙兒的……都是為了害本公主!」


 


我冷冷看著她一言不發,她的情緒逐漸由盛怒慢慢轉為痛哭,最後崩潰地跪在地上,淚水止不住地流: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我給你錢,給你數不清的錢……啊……」


 


我面無表情:「若今日成為公主的是你,

你會如何對待我們紅花村?」


 


她怔了怔:「自然……是重重有賞,你們救我,於我有恩……」


 


「不,你不會。」我冷笑,「你會記恨我們見過你最狼狽的日子,然後一把火把我們統統燒S。」


 


「區區賤民,如何能承公主的恩情?」


 


她露出心虛的神情,似乎是被我說中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轉而又迅速變臉:「你不要得意得太早,陳將軍乃我父皇親信,他說過會誓S保我,他讓我等他,我絕不放棄。」


 


我轉身離去,將她的哭喊聲拋在身後。


 


就在我以為謝沁已經毫無翻身可能的時候,不過幾日,便又聽聞陳將軍親自去大牢裡將她救了回來。


 


她全身傷痕累累,望向我的眼眸中有著濃到化不開的恨意。


 


陳將軍雙手高舉一幅卷軸:「啟稟陛下,臣機緣巧合得到一幅公主畫像,此物可證明誰才是真公主,請皇上過目。」


 


我一驚,一眼認出那是當日在謝琛手裡的畫卷。我轉頭看向謝琛,他神色復雜,眸中一半震驚一半慍怒。


 


畫卷當著眾人的面緩緩展開,眾人竊竊私語。


 


「要論這畫卷,似乎的確與牢裡這位姑娘更為相像……」


 


「臣以為這畫卷上女子年齡偏小,五官尚未長開。要論相似,隻能說略有幾分影子。」


 


「啟稟皇上,一紙畫卷而已,是真是假猶不可知,豈能用來鑑別真假公主?」


 


有陳將軍一派的說謝沁更像畫像上的人,立刻便有另一派臣子站出來力辯一紙畫卷並無說服力。


 


「皇上,除了畫卷,臣亦有重要人證。


 


陳將軍一拍手,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便被領了上來。


 


我抬眸望去,此人我並不認識。


 


謝沁見我不說話,一把推開扶著她的侍衛,朗聲笑了出來:


 


「賤人,認識她嗎?」


 


她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她是我母後的陪嫁阮嬤嬤,在我母後身邊小半輩子,是宮裡的老人了。當日我被送出宮撫養,母後便命她照顧我的起居。全天下誰都可以作偽證,誰都可以認錯我,但阮嬤嬤是最了解我的人,她絕無可能認錯。」


 


「假的就是假的,你冒充我的身份,是時候讓真相大白了。你,馬上就要去S了!哈哈哈哈哈……」


 


我垂眸,輕輕嘆了口氣,剛要開口時那老婆婆突然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跪下:


 


「公主殿下,那日奴婢與您在市集上走散,

這些天急得茶飯不思。今日得見公主一切安好,奴婢這才堪堪放下心來,公主這些天可受委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驚住了。


 


謝沁更是一把沒站穩差點跌落在地,她踉踉跄跄地奔到阮嬤嬤身旁,使勁拉起她:「阮嬤嬤,你老眼昏花了?你仔細看看啊,我才是謝沁啊,我才是你一手帶大的公主啊!」


 


9


 


阮嬤嬤輕輕推開謝沁拉著她袖子的手,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這位姑娘,奴婢不認識您。」


 


「不可能!阮嬤嬤,你再仔細看看,我是受了點傷,那都是被這個賤人害的!但你不可能認不出我啊,我是公主啊你忘了嗎?那日因為有追兵我才和你不小心走散了……你看看清楚啊!」謝沁徹底癲狂了,她抓著自己的頭發,絕望大喊,「你不是答應過我母後,會用生命來保護我……」


 


而阮嬤嬤隻是嘆了口氣:「奴婢受先皇後所託,

又親手養大了公主。正因如此,奴婢才絕無可能認錯公主。這位姑娘,奴婢真的不認識您,您不要為難奴婢了。」


 


謝沁兩眼一翻,直接暈倒在地。


 


事已至此,我的身份再無一絲疑慮。


 


陳將軍臉色白了又白,最終跪地大哭:「皇上……老臣糊塗了。」


 


那日之後,謝沁直接被關入了S牢,隻待半月後問斬。


 


陳老將軍和謝琛在御書房內談了許久,我過去時,正巧遇見他脫了官帽退出來,神色落寞,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好幾歲。


 


我與謝琛隔著一張書案遙遙對望,書案之上,赫然是一枚虎符。


 


「恭喜皇上,心想事成。」


 


以我這些日子對謝琛的觀察,他絕對是個鐵血手腕的帝王。如果說那幅畫卷是他藏在御書房內的,我不相信有誰可以從這裡盜走它。


 


除非是謝琛有意放出,那目的……除了鏟除異己,收回陳將軍手裡的兵權外,可能也想把我這個不確定因素也一並鏟了。


 


他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不是朕。」


 


我一怔。


 


他又解釋道:「畫卷不是朕放出去的。是陳老將軍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從御書房盜走了畫卷。那日他本計劃借著畫卷和阮嬤嬤翻案,順勢發起宮闱之亂。」


 


「如今兵敗一招,他隻求朕放過他一家妻兒老小的命,他願將手裡的兵權全部交回來,解甲歸田。」


 


「他臨走之前亦跟朕說了不少話。我朝國庫虧空,近年內如若邊境來犯,恐隻有公主和親一條路。」


 


我反而露出一個輕松的笑:「以皇兄的能力,我朝昌盛繁榮指日可待。若在那一日之前,這天下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

我萬S不辭。」


 


他目光沉沉:「你放心,朕會盡量保你周全,不會讓那一日來到。」


 


「我本就是孤兒一個,飯都吃不飽,從未想過今生還能當上公主,這好日子多活一天都是賺的。若有朝一日,能以我一己之身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我求之不得。」


 


謝琛眼底露出一抹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好昭寧。」


 


謝沁被問斬那日,阮嬤嬤進宮找我。


 


阮嬤嬤一見面便深深向我拜了一拜,我連忙將她扶起。


 


「姑娘,您可記得我?」


 


我搖了搖頭。


 


她嘆道:「我卻記得您。那日市集之上,我帶著三歲孫兒與公主一同逃命,我腿腳不便落在後面,可在追兵S過來之時,公主竟將我三歲的孫兒丟了過去。」


 


「我兒與兒媳在不久前已為了阻擋追兵雙雙喪命……隻留下我那三歲孫兒在世。

公主自私,我早就心裡有數,可我萬萬沒想到,她竟能對三歲孩童——」


 


說到這裡她悲痛萬分,渾濁的眼裡滿是淚水:「那日多虧有您,你救了我的孫兒,卻被那些人打得遍體鱗傷……姑娘,請原諒老身當時沒有勇氣上去替你擋一擋……」


 


我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半天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命運環環相扣,竟嚴絲合縫。


 


善意的回報也許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


 


我想,謝沁至S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我們這些在她眼裡微不足道的蝼蟻,會讓她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其實並不是我、村民或者阮嬤嬤害了她,而是她一日復一日地蔑視他人,一樁又一樁地草菅人命,最終將她自己拉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永不見天日。


 


後來,我放了阮嬤嬤歸鄉,又贈了她大筆金銀,讓她和她的小孫兒能安穩度日。


 


回宮途中,我掀起簾幕,看見窗外陽光明媚,萬裡無雲,街上百姓熙熙攘攘,皆面帶笑意。


 


我想,以後的每一天,一定都會越來越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