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青青。


 


她一身素衣,風塵僕僕。


看到裴昱眼睛一亮,如一朵惹人憐愛的小白花。


 


「相公。」


 


她驚喜道。


 


裴昱立在馬車上,皺眉。


 


沈青青眼含淚花,似是十分動容。


 


「我懷孕了!」


 


裴昱瞬間轉頭看向我,眼中劃過一絲慌張。


 


我笑了,「裴大人厲害。」


 


來追我馬車之前,還沒忘了在京城和沈青青顛鸞倒鳳。


 


裴昱握緊拳頭,冷聲吩咐,「來人,將她打——」


 


他似乎想到什麼,頓了片刻。


 


「將她接入府中,好生照顧。」


 


沈青青羞澀一笑,正要上前。


 


裴昱回身拉住我的手,緊緊扣在掌中。


 


我低頭看了看,

諷刺道。


 


「裴大人怕我跑了?」


 


「呵呵,我又能跑到哪去?」


 


裴昱,沒有拿到我想要的東西,我自然不會走。


 


沈青青盯著我,突然失聲尖叫。


 


「公主!」


 


我無所謂聳聳肩,「什麼公主,不過是被你相公強搶來的小妾。


 


「或許是姨娘?」


 


裴昱腳步停住,他回頭看向我,手指冰涼。


 


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傷心之色。


 


他閉了閉眼,轉頭對著沈青青一字一句道。


 


「沈小姐,」他指著我。


 


「這是我的夫人,我唯一的妻子。


 


「裴氏,婉娘。」


 


沈青青愣住,她不可置信道。


 


「那我呢?」


 


裴昱衝著旁邊的僕人大喝,「還不把她拉進去!


 


隨後,他扯著我的手腕,不顧我的掙扎。


 


一路穿花拂柳到一個房間面前。


 


他緩了緩氣,回頭笑道。


 


「這是我送夫人的中秋禮物,進去看看吧。」


 


36


 


我盯著他,「裴昱,你可真夠厚顏無恥。」


 


裴昱充耳不聞,拉著我,徑自推開房門。


 


滿目華光朝我眼睛撲面刺來。


 


我遮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


 


原來,這竟是整整一屋子的夜明珠!


 


牆上,地上,桌子上。


 


讓人仿佛置身白晝,直與窗外月色爭輝!


 


裴昱看著呆住的我,笑了。


 


「娘子,我把月亮給你摘下來了。」


 


我回過神來,走過去。


 


拿起桌上一個夜明珠把玩。


 


裴昱窺著我的表情,在旁邊自顧自道。


 


「這樣娘子不用怕黑了,」


 


「咱們再也不用買蠟燭了。」


 


「以後夜裡……」


 


「啪」一聲清脆打斷他的話。


 


夜明珠從我手中摔落在地,價值千金的寶物瞬間成碎片。


 


「無妨,我們還有……」


 


「哗啦……」我用手一掃,桌子上的夜明珠全部摔在地上。


 


裴昱頓了一瞬,「無妨,為夫可以再買。」


 


我笑了,「裴昱,你買不到的。」


 


我坐在桌子上,看著怔愣的他。


 


好整以暇道,「因為最好的夜明珠都進貢給了皇宮。


 


「在我的公主寢殿放著,


 


「你又怎麼能買到呢?」


 


沉默如同今晚的月色,在我倆之間流淌。


 


半晌,裴昱點了點頭,「是了。」


 


他倒了一杯茶,笑道,「你現在是尊貴的公主了。」


 


「要什麼沒有呢?」


 


下一刻,茶杯在他手中碎裂。


 


鮮血順著他如玉的指縫滴落,「可我需要爭。


 


「需要苟且卑劣地向上爬,才能給你這一切。」


 


「所以啊,裴昱」我撫摸著他狹長的眼皮。


 


「閉上眼,繼續失憶不好嗎?」


 


「你還是丞相的乘龍快婿,我還是一人之下的嫡長公主。」


 


讓我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裴昱。」


 


他按住我的手,靜了片刻後,轉移話題。


 


「以後這裡,你可以隨意走動。


 


「隻是……


 


「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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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的幾日,我並沒有亂跑亂逛。


 


而是靜靜等待著消息。


 


直到一名陌生的僕人塞給我一張紙條。


 


「裴昱,官印。」


 


我才開始行動,偷偷潛入了裴昱的書房。


 


看著手中這方方正正的小小一枚。


 


不由感慨。


 


要順利進入丞相他們的金礦窩點。


 


竟然還需要裴昱官印這樣的信物。


 


我收好,剛關上門。


 


身後傳來一陣嬌俏的聲音。


 


「你偷偷進入夫君的書房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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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青滿臉疑惑,眼底卻閃過一抹得意。


 


「若是找夫君,

你可是找錯地方了。」


 


她摸著肚子,「夫君今早便陪著我看了大夫。


 


「此刻應是出門親自抓藥去了。」


 


我拍拍手,笑道,「呵,你們可真是鹣鲽情深。」


 


沈青青故作嬌羞,「瞧妹妹說的,雖然妹妹是做小。


 


「但我也不是那苛待人的主母。」


 


「妹妹?做小?」我含在嘴裡玩味道。


 


「門前同你開了個玩笑,你這蠢婦倒當真了。」


 


沈青青哼笑一聲,索性也不再裝。


 


「那你以為你是什麼?公主?」


 


她捏著帕子,掩住笑意。


 


「這京朝不過苟延殘喘,等我爹登基。


 


「公主不還是我想當就當?」


 


我眯著眼看她,心內有些震驚。


 


看來丞相一黨企圖造反的事,

他們早已是心照不宣。


 


「是嗎?」我慢慢走近她,一腳踹向她的膝蓋。


 


沈青青「撲通」跪在地上,我居高臨下道。


 


「可本宮現在還是公主,你怎敢不下跪磕頭?」


 


沈青青瞪大雙眼,「你這個賤人——」


 


說著,她餘光撇到了正往這邊奔過來的裴昱。


 


突然對我勾唇一笑。


 


下一刻,便躺在地上,大聲呼痛。


 


「肚子,我的肚子痛!」


 


裴昱剛跑到眼前。


 


沈青青梨花帶雨,「姐姐,你為何踢我!」


 


可裴昱如一陣風略過她,捧住我的手肘。


 


「你怎樣?」


 


沈青青愣在原地,「相公?」


 


裴昱卻隻上下看著我,「可有哪裡不適?」


 


沈青青聲音更加哽咽,

「相公,我肚子痛。」


 


我拂開裴昱的手,上前一步,「沒錯,是我踢的。」


 


我斜睨了一眼裴昱,「你待如何?」


 


裴昱似乎松了一口氣,他眼角浮上幾分寵溺。


 


「你無事便好。」


 


我看著沈青青的手在地上握緊,她眼中射出惡毒的光。


 


隨後低著頭嗚咽,「相公,剛剛姐姐不知為何非要我行禮。


 


「我說身子不便,她竟——」


 


「夠了!」裴昱一聲怒喝,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視線停留在她鼓起的肚子一瞬,然後吩咐家丁。


 


「以後沒有我的命令,沈小姐不能出房間。」


 


沈青青索性也不裝了,她爬起來,不可思議地道。


 


「裴昱!你這是要把我軟禁!」


 


「爹爹知道,

定饒不了你。」


 


裴昱冷笑,「帶走!」


 


沈青青奮力掙扎著家丁的臂膀,「你們膽敢碰我!」


 


「誰才是你們的主子!」


 


可家丁卻毫不猶豫地摁住她。


 


我這時驚覺。


 


裴昱竟然脫離了丞相府,培養了一股自己的勢力!


 


沈青青突然衝著裴昱叫道。


 


「你可以不管我和孩子S活。


 


「但是,」她指著我。


 


「這個女人剛剛進過你的書房!」


 


她嘴角一抹瘋狂的笑意,「裴昱,你曾說過書房是禁地。


 


「未經允許,誰進誰S!」


 


裴昱「唰」一下,視線射向我,他沉默了幾息。


 


終是開口。


 


「你去書房做什麼?」


 


40


 


我輕扯嘴角,

緩緩從袖中掏出一物。


 


沈青青瞪大了眼,裴昱僵在了原地。


 


寒風中,我手中紙張簌簌。


 


上面竟是一副畫像!


 


像中男子眉目淺淡,手持一卷書,依靠在院中槐樹下。


 


姿態闲適,隱隱風流。


 


赫然就是以前的裴昱!


 


我看著裴昱,他眼神幽深,亦緊緊鎖住我。


 


我淡淡道,「你說你還是你,我就想來你書房找些紙筆。


 


「畫一畫舊時模樣罷了。」


 


裴昱閉了閉眼,似乎渾身緊繃。


 


再睜開時,他似乎泄掉了什麼。


 


輕輕道,「帶走。」


 


沈青青尖叫著被拖走。


 


接下來的幾日,裴昱似乎極為繁忙,不見蹤影。


 


直到某日中午。


 


我把裴昱的官印偷偷給了那名聯絡的僕人。


 


他剛走到門口,就撞上了裴昱。


 


裴昱笑道,「你是哪個院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驚出一身冷汗,忙上前漠然道。


 


「不過一個啞巴僕人,來求我放他出府回鄉伺候老娘。」


 


裴昱靜靜地打量著他。


 


我握緊手心,僕人吱吱哇哇比劃著。


 


裴昱突然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塞到他手裡。


 


僕人一愣,我皺眉道。


 


「你這是做什麼?」


 


裴昱笑道,「賞這個可憐人些銀票,算是為咱倆未出世的孩子祈福了。」


 


僕人感激涕零,磕頭道謝後迅速離開了。


 


我看著裴昱理所當然的模樣,頗覺荒唐。


 


「那是你和沈青青的孩子,和我有什麼關系?」


 


「況且,

」我冷笑一聲,「你我十年無子,想來是命中無子。」


 


裴昱眉目一抹痛色,他抓住我的手,強行將我抱入懷中。


 


重復道。


 


「是咱倆的孩子。」


 


41


 


很快,到了沈青青生產那日。


 


似乎因為她心情抑鬱,不僅是早產,而且難產。


 


產婆掀開簾子,一臉焦急問裴昱。


 


「情況有些兇險,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似乎上回還是我問的。


 


此刻竟然又擺在了他面前。


 


這次,裴昱毫不猶豫地說,「保小。」


 


產婆正要進去,裴昱拉住了她。


 


眉目放低,語氣隱隱逼迫,「我隻要小。」


 


穩婆愣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麼,面色蒼白地點頭。


 


不一會兒,一陣哇哇哭聲。


 


穩婆滿手鮮血,抱著一個嬰兒出來。


 


低頭喏喏地說,「大人,產婦失血過多而S。


 


「隻留下了孩子。」


 


裴昱似乎沒聽到前一句話,臉上湧現欣喜。


 


他小心翼翼將孩子抱了過來。


 


湊到我跟前,「看咱倆的孩子,多可愛。」


 


我「啪」扇了他一巴掌,一字一頓道。


 


「你真可怕。」


 


裴昱舔了舔嘴角的鮮血,淡淡道。


 


「我說了,所有傷害我妻子的人,都該S。」


 


他繼續試圖把孩子遞給我,笑道。


 


「你這當娘的,不看看孩子?」


 


「呵,」我冷笑,「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接受別人的孩子!」


 


裴昱抬頭探究看著我,

似乎在確定什麼。


 


他看了一眼孩子,滿不在乎地道。


 


「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們就不要了。」


 


隨後,他一把松開手,孩子徑直下落。


 


我心髒瞬間劇烈跳動,上前一步。


 


險險接住孩子。


 


血液似乎還在我全身鼓噪著,我終於崩潰。


 


「你個瘋子!你給我灌避孕藥。


 


「然後再強迫我接受別人的孩子!」


 


裴昱瞳孔微縮,「你,你都知道了?」


 


我把孩子放在一旁,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裴昱無措地站立了半晌,終是嘆道。


 


「是你的身體不能懷孕。


 


「大夫說了,你一旦產子,將有性命之憂。」


 


我愣住,竟然是這個原因。


 


裴昱蹲下將我攬入懷中,

絮絮叨叨著。


 


「是丞相害你我二人痛苦蹉跎這麼多年。


 


「以後,你我再也不分離。」


 


這時,門外一陣喧哗。


 


「砰」一聲,大門倒在地上。


 


大批官兵湧入,迅速佔領院子。


 


一紫袍太監緩緩走近,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丞相沈氏意圖謀反。


 


「已就地伏誅,其黨羽裴昱等人押回京城,擇日問斬。」


 


「欽此。」


 


我拿開裴昱的手,緩緩站起來。


 


太監上前打著千兒,躬身道:


 


「參見公主,轎輦已經在外邊候著了。」


 


我扶上他的手,太監笑著巴結:


 


「聖上可是想公主想的緊。


 


「讓奴才一定要安安穩穩把您送回京城。」


 


我沒有回頭,

一路走出大門。


 


身後悄無聲息,一片S寂。


 


42


 


回京後,裴昱被押入大牢。


 


行刑前說要見我一面。


 


我本不想再多添煩惱,直到我詢問查案經過時。


 


當初在院內假扮啞巴僕人的暗衛,突然欲言又止。


 


「公主,其實我們後來去探查金礦窩點時。


 


「才發現,丞相那老賊老奸巨猾,除了要有他信任的人的官印。


 


「還需要對上暗號密碼才能進入。」


 


我好奇道,「那你們如何順利進去的?」


 


暗衛頓了頓,終是說道。


 


「裴昱當初給我的銀票,背面就是暗號。」


 


43


 


牢房裡,裴昱一身白衣,身形清癯。


 


靜靜坐著,直到聽見我的動靜。


 


他低頭笑道,

「你還是來了。」


 


我卻不敢近前。


 


隻因裴昱他……竟一夕白頭。


 


我深吸了口氣,別過眼,心情復雜道。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要調查丞相,知道我要連根拔起你們這一串大樹。


 


裴昱笑著,「你都能重生,我想,你大概是有些神通的。」


 


「何況,」裴昱喃喃,「這是你想要的。」


 


他站了起來,望著窗外的月色。


 


「季顏,你曾說我欺負了你。


 


「最該S的人是我。」


 


他頓了頓,自嘲道。


 


「其實我早在心裡S了自己千千萬萬次。


 


「可我不敢真的S。


 


「像我這樣的爛人,我怕上天不會給我重生的機會。」


 


「我又怎麼再和你相遇?


 


「但現在……」裴昱看著胸前的手銬,笑了。


 


「我隻能祈求上天的憐憫。」


 


氣氛沉默,裴昱走近我,遞給我一張紙。


 


溫柔道:「凡事都有個萬一。


 


「重生之事太過玄妙,隱患亦無窮。」


 


他把我的手合上,「這是我變賣的全部家產。


 


「終究是你一條退路。」


 


我手指顫抖,怎麼也握不住這薄薄一張紙。


 


所以他整日繁忙,就為了這個?


 


裴昱笑笑,瀟灑背過手。


 


他望著頭頂那一小片天窗。


 


一輪圓月緩緩升起。


 


氣氛寂靜中。


 


他突然道:「我悔了。」


 


「月亮不是我的,隻有你是。」


 


「番外」


 


回宮後,

我請了京城最有名的戲臺子,唱了整整一夜。


 


花旦險些暈倒在臺上。


 


她嘶啞著嗓音唱,「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宮女匆匆跑進來,衝著閉眼的我恭敬地道。


 


「主子,午時三刻已過。」


 


我猛然睜眼,怔怔地看著戲臺上。


 


「忽見陌頭楊柳色。


 


「她悔啊。


 


「悔教夫婿他啊,覓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