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這事,田七被人嘲笑了很久,被人嘲笑的日子,田七天天打我,恨得不要把從別人那裡受的氣都出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懷了身孕,直到被田七打到小產,才知道又沒了一個孩子。


 


公婆見我出了血,第二次為我請了大夫。


 


接診的大夫叮囑公婆要小心照顧我的身子,不然恐怕再也懷不上了。


 


許是這句話嚇到了公婆,那段時間,田七被訓斥得幾天沒敢回家,我也難得過上了幾天清闲日子。


 


田七不在的這些日子自然是去了鄭李氏家。


 


鄭李氏和田七的感情很好,自鄭李氏成了寡婦,田七與她的廝混更是肆無忌憚。


 


他天天夜裡宿在她家,這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


 


八卦的婦人將我們這三人的糾葛當了磨牙根的零嘴兒,日日坐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講。


 


每每說到要緊處,那些看客就會猙獰大笑,他們一邊嘲笑我留不住男人,一邊又暗酸鄭李氏狐媚。


 


唯獨田七清清白白立在那兒,享齊人之福,被眾人豔羨。


 


三年守孝期一過,鄭李氏就穿著紅袄子、翠花裙招搖過市,刻意在我眼前顯擺田七對她的愛意。


 


她那件紅上衣,是我新婚穿的那件紅衣。


 


我和田七成婚那天,他從鄭李氏那借來了這件紅衣。


 


隻是她何須來我的面前耀武揚威地打壓我。


 


我命如草芥,世上除我父母冢裡的孤魂,恐怕沒人會愛我,更別說田七了。


 


其實鄭李氏也是可憐人,她和亡夫是少年情緣,隻可惜他家有家傳的病,與她相守沒幾年,便臥床不起。


 


她一個女人撐不起這麼大的一個家,隻能依靠田七。


 


這麼多年,

她家中的地多半是田七照料的,她丈夫的藥多半是田七從家中省下的錢。


 


她和田七這麼多年下來,也算做了半個夫妻,當年的虛與委蛇如今也借坡下驢,成了真情。


 


如果沒有我,他們成親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不巧就是因為有個我,所以她恨我,厭我。


 


她想讓我嫉妒,想讓我痛苦,想讓我惴惴不安地活著。


 


可惜,我除了阿香,此生沒有任何掛念。


 


我苟活至今隻是想瞧見阿香好,她好了,我便好了。


 


可世事無常,老天爺就是見不得人好。


 


他見不得我這種苦命人好,也見不得那些好命人好。


 


他就是想把這世上所有生靈都攪碎了、捏爛了,都掌握在自己手裡用來隨意把玩取樂。


 


老天爺他不願放過我也就罷了,他也不願放過我的孩子。


 


阿香七歲那年,她的家沒了。


 


劉家相公上鎮上出攤時,惹上了惡霸,躲避不及,一不小心跌進河裡淹S了。


 


得知夫君S訊,劉家娘子受到了刺激,不顧家中阻攔,一個人冒雨跑去了官衙,擊鼓鳴冤。


 


她要縣令老爺給她一個公道。


 


天蒙蒙亮,那大老爺剛從女人的溫柔鄉爬出來,哪裡會給她公道。


 


一陣棍棒加鞭,將她趕出了府衙,那大老爺又鑽進了被窩兒。


 


誰知雞鳴陽升,劉家娘子就吊在府衙的大門前,她身上的血滴滴點點落在地上,流到鳴冤鼓下。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避著眾人的耳目把自己掛在那裡的,也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把自己掛到那麼高的地方。


 


縣令老爺被劉家娘子染了一身晦氣,氣得直跳腳,責令衙役們把劉家娘子抬下來照著屍體又打了一十三棍。


 


這十三棍一打不要緊,劉家娘子的腹中竟流出一個未成形的孩子。


 


他們說劉家娘子懷著孩子自缢而S,S後定是一個要害人的惡鬼。


 


果不其然,劉家娘子入土的第三日,青天白日,縣令老爺突然在床上暴斃。


 


和縣令躺在一起的女人說縣令S的時候抽搐不止,面容可怖,不是好S。


 


市井眾說紛紜,但無一例外都在傳大老爺是被劉家娘子的惡魂磨S的。


 


有人說這是報應。


 


報應?


 


這算什麼報應?報應的又是誰?


 


無辜的人橫S,有冤的人得不到公允,就連因果報應也要依據所謂的天理循環,靠鬼懲,靠天罰。


 


所謂報應不過是馬上風S了一個昏庸的老爺,而真正的惡人依舊好好地活著,枉S之人的冤屈依舊赤條條地立在那,

未得一個公道公正。


 


我心中縱有萬千字,也無處替他們說理,我隻不過是一個在理不清的家務事中沉浮的小女子,有何權力替他人說理。


 


我連自身都護不得,又有什麼能耐幫人申冤叫屈。


 


老天本就是一個惡人。


 


他叫我生S不能,叫劉家娘子偏偏在這時懷上她夢寐以求的嬰孩。


 


也許世道對我們這種人總是苛責的,我無力應對,隻求阿香平安,千萬不要出事。


 


劉家出事之後,劉家相公的爹娘年歲大了,養不了阿香,將她送到了叔嬸那裡,他夫妻二人膝下暫無子嗣,且家有餘糧,倒也願意留下阿香,給她口飯吃。


 


我怕劉家人日後不想留著阿香,想將我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送他們,求他們能護佑阿香平安長大。


 


我的銀子都是自己掙的。


 


自阿香出生之後,

所有田七不在的夜裡,我會背著家中偷偷做一些繡活,再託可憐我的鄰居阿嫂去賣。


 


除去給阿嫂的跑腿錢,還有一些針線錢,我陸陸續續攢了不少。


 


我原本想等阿香長大成婚的時候,把這些錢給劉家娘子,讓她轉交給阿香。


 


但最後沒想到竟出了那樣的事。


 


我不聰明,這是我能想到可以彌補阿香,保護阿香的最好辦法。


 


我這二錢銀子攢了八年,終於有了用武之地,結果還沒將這錢送出去,就被田七發現。


 


田七說我偷他的錢,我向他解釋,他不聽,反而將我拉到大街上,當著村裡人不停辱罵我,罵我偷他的錢去貼補陌生人。


 


最後他撕了我的繡繃,搶了我的錢,當著眾人的面前打得我三天沒能下床。


 


婆婆沒了我的侍奉,站在窗前連罵了我三天。


 


她說我懶惰不孝,

成天享清闲,隻會賴在床上睡懶覺,不曉得起來伺候公婆。


 


我沒辦法,隻能拖著傷殘的身子起床侍奉他們。


 


日日操勞,我落下了病根兒,凡是陰天湿冷,渾身都會痛。


 


我有時甚至不知道,我這麼拼了命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田七得了錢財,日日在外面鬼混,公婆嫌我留不住丈夫,生不出孩子,日日挑我的事端。


 


村人見我不被家人待見,也開始漸漸欺壓我。


 


在河邊,婦人們會故意不給我留洗衣的空地,在村中,會有孩童對我無禮,甚至村裡的潑皮都會調戲我。


 


我這麼苟延殘喘地活著,隻是攢著一口氣,想親眼瞧見我的阿香還好,每日還能有飯吃,有衣穿。


 


4


 


正月十五,天降大雪,鵝毛般鋪滿了整個院子。


 


家中無銀,

公婆鋪張用盡了過冬的柴禾,天極冷,田七打著寒戰逼我去山上給家裡尋柴。


 


田家鎖了大門,不見柴禾不讓我歸家。


 


深冬酷寒,我身上衣薄棉舊不能保暖,滿山尋柴時差點沒凍S在山林之中。


 


大雪驟停,我背著能燃三天的柴禾,一步一步往家趕。


 


半路上,我突然聽見有人在雪堆裡小聲哭著。


 


我上前查看,是阿香。


 


她穿著舊棉衣坐在地上,小聲抽泣,她天性好強,哪怕是哭也不願意淌太多的淚。


 


她的睫毛上結了幾滴冰珠,嘴裡嘀咕著自己倒霉,什麼技能都沒有,就穿成了農戶家的女兒。


 


我不太能聽懂她的意思,猜測著她是被凍僵了,嘴裡在說胡話。


 


「孩子,天這麼冷,你留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不回家?」


 


我瞧見她的小臉都凍紫了,

終是沒忍住,第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我笑得有些僵硬,腳下努力讓已經破損的鞋在雪裡陷得更深。


 


我不想讓她瞧見我的窘迫,我不想自己在女兒的面前顯得很糟糕。


 


她聽見我的聲音,先是一喜,等抬頭看見我的臉,眼中的光亮又熄了。


 


「爹娘S了,哪裡還有家,照顧我的叔叔嬸嬸生了弟弟,家裡養不起兩個孩子,就不要我了,將我送到了祖父家,祖父母得了新孫,嫌我不是劉家的孩子,也不想要我了。」


 


「這樣的家怎麼回,哪裡有臉回去?」


 


她低著頭恹恹地說道。


 


我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所以你來幹什麼,你不是也不要我了嗎。」


 


她突然小聲嘟囔了一句,明明是很輕的一句話,卻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扎入了我的心。


 


「阿香……」


 


原來這幾年我的小心翼翼隻是個笑話。


 


她早知我是她生母,她以為是我遺棄了她,她以為是我不想要她。


 


她不知,我又何嘗不想留她。


 


可我的處境隻會讓她變得更糟,我最好的選擇就是聽從婆婆的話,讓她離開我。


 


我以為這樣她便不會像我一樣重復那悽慘的人生。


 


我抿了抿唇,拉著她起來,讓她跟我走,雪落在我的身上,她倔強地蹲在那裡不肯挪步。


 


「我不走。」


 


她執拗地甩開我的手,定在那裡不肯動,像麻雀一樣鼓著一口氣,氣哄哄地不肯看我一眼。


 


「阿香,跟我走吧,天這麼冷,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會凍S的,就當娘求你了。」


 


「田夫人,現在才過來裝好心,

不覺得太晚了嗎?」


 


我扯著她衣袖,小心翼翼地哀求她。


 


我知道我沒什麼權利求她做什麼,她罵我也好,打我也罷,我甚至寧願她不認我這個娘,也不願讓她留在這裡,被活活凍S。


 


她也沒權利就這麼S了,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是我拼了命把她生出來的,她還年輕,她還沒瞧過世間更好的風景。


 


她怎麼能、她怎麼能這麼輕易就放棄了自己的性命?


 


我這種人都尚且苟活,她花一樣的年紀怎麼能就這麼沒了。


 


「不成!你今天必須跟我走!」


 


我扯著她的衣袖,拉著她往家走,她不走,我便把她一把抱起。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有多重,我哪怕背著一捆柴也能輕易地抱起她。


 


「你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不走!」


 


她不停扭動著身子,

想從我的懷裡掉下去。


我也不知我那時究竟是有怎樣的力氣,才能一直抱著她不松手。


 


她身子雖然被凍得有些涼,但比起腳下的雪,她的身子仍是熱的。


 


像冬日裡的小火爐,暖烘烘的,直暖到我的心裡。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抱著她。


 


她出生後的第三天就離開了我,我以為我這輩子也不能再抱著她,再與她相見。


 


卻沒想到我還有機會和她說話,還有機會抱她。


 


大雪紛飛,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哪怕最初抗拒我,現在也掙扎累了,困得睡了過去。


 


我能感覺到她在我懷裡輕微的呼吸聲,她微微地、靜靜地團在我的懷裡,像一隻小貓。


 


她是如此依賴著我,就像我們從未分離。


 


白山暮雪,雪花落在我的肩頭,也浮在她的身上,此刻,我們是世上最親密的母女,

仿佛從未分開過。


 


一股熱流湧入我的心髒,本來被凍僵的四肢,仿佛有了莫大的力氣,支撐著我抱著她走回了家中。


 


我回到家中,木門微掩,我看了看懷裡的阿香,替她掖了掖衣角,看著屋裡升起的煙,吞了吞口水。


 


今天我說什麼都要保住阿香,哪怕田七真的會打S我,我也要留下她。


 


我努力挺直了腰杆走進去。


 


「呵,回來啦,這手腳可真麻利,知道的是去撿柴,不知道還以為是去誰家偷漢子去了。」


 


井邊,二嫂瞧見我,拎起水桶又放下,生怕晚旁人一秒來揶揄我。


 


「喲,二弟妹,話可不能亂說,三弟妹那長相一不花容,二不月貌的,除了咱家三弟好心娶她,她又能偷上誰家的漢子啊!」


 


一旁收拾魚的大嫂停下手中正刮的魚鱗,連忙把話接了過去。


 


她說完,沒等我反應,嘴角先咧了三分。


 


「唉,大嫂,你說這也是哈,有些人雖然生得難看些,但命好啊,你瞧這過年了,咱們在這辛辛苦苦生火做飯,照顧公婆,可有些人就能借著拾柴的名頭到外面躲清靜,嗐,咱也不知道,入冬每家都攢了冬柴,怎麼就咱們家好端端沒柴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