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哎喲喂,二弟妹,你來得晚,還真不知道。我和老大剛回來的時候,這家是一根柴禾也找不見了,可憐公婆兩位老人家被凍得瑟瑟發抖,這不,我呀還沒能坐下和公婆談幾句貼心話,就催著老大回去拿柴了,這麼冷的天,怎麼也不能瞧見爹娘凍S啊,那多不孝啊!」


 


「是呀,大嫂,百善孝為先,N待老人S後可是要下油鍋的,哎喲,真是不知道有些人是怎麼想的,上趕著觸閻王爺的眉頭。」


 


「到底是人年紀小,沒定性,不像我們每日田間地頭裡轉,就連睡覺心裡想的都是要緊的家需。」


 


大嫂、二嫂一唱一和在那裡對我明嘲暗諷,擎等著我羞紅了臉,在她們兩人面前露出窘態。


 


大嫂二嫂厭我並非沒有理由。


 


田家一共三個男丁,除了田七,還有大哥還和二哥,分別叫田三和田五。


 


莊稼人不會起名字,

所以就按照排行給孩子隨意起了。


 


幾年前,公婆用攢了半輩子的錢給田家兩個哥哥娶親。


 


兩個哥哥成了家之後,便和家裡分了家,各自在外面住,隻剩下田七還沒娶親,留在家裡。


 


田七娶我的錢,大部分都是自己攢的,除了那三畝地。


 


田七自幼得公婆寵愛,更別提娶親一事公婆對他有愧,所以他們計劃著將房屋日後都給他,再由他來照顧兩人的晚年。


 


這座房子還值些銀錢,這麼多年田七染上了惡習,公婆私下也貼補了不少。


 


所以兩位嫂嫂一直眼紅我們得了便宜,隻要她們回家團圓,便會借著各種事由找我撒氣。


 


今年大家的收益都不太好,他們兩戶早早過了信,說今年不來了,卻不想卡在年根上,竟又都來了。


 


我平時尊敬長輩,哪怕嫂嫂說了怎樣難聽的話,

我都忍得,習慣性讓她們把氣撒在我的身上。


 


可我今日不想這樣,我懷裡還抱著阿香,不想與她們多費口舌,再多聽一分她們的嘮叨。


 


我滿心滿眼隻有我的阿香。


 


我不知道阿香在外邊究竟凍了多久,我怕她凍傷了身子,隻想快些讓她暖和暖和。


 


天寒地凍,就是好人在外面也要凍出毛病,何況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沒理兩位嫂嫂,抱著阿香往屋裡走,嫂嫂們見我這平日裡任人拿捏的軟骨頭今天突然轉了性子,一時有些拿不準,竟就這麼看著我直直地往屋裡走。


 


「紅豆!你站著!你那懷裡的是什麼!」


 


二嫂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手指直直地指向我懷裡的孩子。


 


大嫂突然被她這一聲喊醒,扔下手裡的魚,攔下了我。


 


她手裡散發著濃烈的魚腥味,

激得睡夢中的阿香皺了皺眉頭。


 


我往後退了一步,隻聽大嫂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我的祖宗咧,你不要命啦,她是誰?你就敢往家裡抱,要是被爹娘、田七知道,還不得扒掉你一層皮,你不要命啦!」


 


她攔著我的這工夫,二嫂也趕了過來。


 


「這孩子不是劉家的那個……紅豆,你瘋啦!你怎麼敢把她抱回來,你是嫌自己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嗎?」


 


她也壓低了聲音,被冷水激得紅紫的手在我的胳膊上擰了我兩下,她使勁大,但隔著袄子,我也感覺不到什麼。


 


「她離不開我。」


 


我嗫嚅了一聲,緊緊抱著阿香往後退兩步。


 


「李紅豆,你清醒些!李家已經沒有你的娘家了,要是他們真因這個小妮子不留你了,這大雪皑皑的,你一個女人家可咋活。


 


「大嫂說得不錯,紅豆你可不能做傻事,你想想田家那幾位姑姐姐的下場,你想當然地就把孩子帶回來,你這是要送她的命啊!」


 


二嫂說罷,伸手便要搶孩子,我S命地護著懷裡的阿香,不肯讓旁人碰她一下。


 


「嫂嫂們,她才八歲啊!我不多求,真的不多求,我隻想讓她活著,我求你們了,日後你們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你們願意拿我撒氣便拿我撒氣,好不好?我隻求你們能給她一條活路。」


 


「我們給她一條活路,誰給你一條活路呀,你自己什麼命,自己還不知道嗎!留下她,你就是一個S,這麼多年,你過的什麼日子,嫁的什麼人家,你自己不清楚?你犯得上為了一個沒養幾天的小妮子把自己的後半生搭進去?」


 


大嫂撕扯著我的衣袖,想讓我將阿香放下來。


 


拉扯中,阿香在我的懷裡顫了顫睫毛,

我用力將她抱得更緊。


 


「她是我女兒,我生的!我已經離開過她一次了,不能離開她第二次,嫂嫂,你們也是當娘的,你們應該明白的,這麼冷的天兒,我不留她,她就得凍S,普天之下哪有一個娘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S啊!」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我臉上滑落,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反抗,第一次同她們叫板。


 


我這個人向來沒什麼膽色,從小到大都任人搓得圓捏得扁。


 


娘說女孩子要想在這個世間好好活著,首先就要學會忍讓。


 


所以她在大伯搶了父親的財產時,默不作聲,所以她在大伯奪了我的名字時,沉默不語,所以她帶著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也隻是背對著燭光默默流淚。


 


她告訴我隻要忍耐,我們的日子就會一點點變好的。


 


可她教我的東西似乎從來都沒有用。


 


這麼多年,我學著她忍讓大伯,可大伯卻將我如同豬狗賣給大我二十九歲、可以做我爹的田七。


 


我學著她忍讓田七,可我的家庭從未和睦,學著她忍讓公婆,可公婆卻從未和善對我一日。


 


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我為這個世界退步這麼多次,可這世界卻從未對我寬容過一次。


 


阿香是我對這世界唯一的奢求。


 


她是我的命。


 


我愛她,不僅僅因為她是我的女兒。


 


更是因為我把她看成我,一個沒有經受過苦難的我。


 


我期待著她能在盛夏中綻放,就如同那天落在我肩上的花蕾,香氣撲鼻,開得肆意。


 


我不需要她做能煮飯烹粥的紅豆。


 


我不需要她有多有用,我也不需要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也不需要她做一個多好的女子、多好的妻子、多好的女兒。


 


我隻想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長大,連帶著我那份希冀好好地活下去。


 


我要她享受這個世界我還未能瞧見的色彩,我要她瞧見這世界我未能瞧見的廣大,我要她活得肆意,我要她笑得開心。


 


隻有我知道我現在張開的羽翼下,保護的是兩個人。


 


我護的不隻是阿香,還有紅豆。


 


「紅豆,你腦子怎麼能這麼不清醒,你養過她幾天,你知道她是什麼品行?」


 


「對,老二媳婦說得對,萬一個小崽子因為當初的事恨慘了你,你日後又該怎麼辦?」


 


我咬咬牙:「她隻是個孩子。」


 


大嫂恨鐵不成鋼:「你也知道她隻是個孩子,就是因為她是個孩子才看不清太多的事,她根本就不會理解為什麼你會將她送出去,中山狼的典故你曉不曉得,這孩子日後長大了會將你當作親娘?


 


我沉默不語,隻是將阿香抱得更緊。


 


一旁的二嫂也來勸我:「我勸你趕緊將這孩子送回去,這孩子能留下還好,要是留不下呢?就你家那口子能讓她好端端地出這個門?他前些日子又輸了吧,還有趙李氏身上的那件新衣,那可是城裡的新樣式,這些錢花出去,還要從哪裡補貼回來,你動腦子好好想想!」


 


她們說的是實情,所以劉家娘子S後,我也一直不敢將阿香帶回來。


 


5


 


窗外的爭執聲驚動了公婆。


 


他們兩人抱著剛熱好的湯婆子,從裡屋鑽了出來,手上還拿了一把炒好的熟花生和瓜子。


 


「吵什麼!大過年的,飯做好了嗎,就吵,我們田家的福氣就是被你們這些婆娘們給吵沒了。」


 


婆婆往地上啐了一口,碎爛的瓜子皮落在地上,像一團被捏爛的蛆蠅。


 


公公站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隻是挺直了腰板兒倚靠在門板上,用他尖細的眼睛一一從我們那身上掃過,像打量,也像審視。


 


「老三媳婦兒,你懷裡的是什麼?」


 


他尖細的眼睛眯了眯,從縫隙中透過一絲精明的光,SS地盯著我。


 


「沒什麼東西,爹,她剛撿完柴回來,手裡除了柴還能有什麼,你老不是最愛喝魚湯了嗎?您瞧,這是老大剛鑿的冰從河裡給您抓的,看這魚多肥啊!」


 


大嫂給二嫂使了個眼色,讓她替我擋著懷裡的孩子,自己像獻寶一樣取來刮鱗一半的魚,捧到公婆的面前。


 


「老大一向孝順。」


 


公公點了點頭。


 


「你快點做,我們餓了半天了,別讓我們久等,上了年紀,可是餓不得。有些人喲,也不知道有沒有把我們這公婆放在眼裡,

自己出去半天,也不知道餓壞了我們的肚皮。」


 


公公剛誇了一句,婆婆就連忙把話接過去,話裡話外都是在指責我的不是。


 


「娘說得對,老三媳婦不中用,手腳也慢,做事也得挑要緊的幹啊,怎麼能因為別的事餓壞了爹娘。」


 


二嫂轉身忽地推了我一把,把我往柴房裡趕。


 


「弟妹,你還愣著幹嗎,趕緊去柴房將東西放下啊,我們這正缺幫手呢,你沒看見啊!」


 


二嫂將我塞進柴房,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快把那小妮子藏起來」。


 


還沒等我反應,柴房的門就被她一把關上了。


 


「我剛才瞧見老三媳婦的手裡好像抱著一個孩子。」


 


我剛把阿香放下,就聽見窗外公公的聲音傳來。


 


「阿爹,你許是看錯了,紅豆身上背的是柴,懷裡抱著一件破袄子,

哪來的孩子?是不是大嫂?」


 


「啊?啊!對,哪來的孩子啊,公公你準是看錯了!」


 


窗外的聲音慢慢地有些模糊,公婆被兩位嫂嫂勸回了屋裡。


 


我給阿香搓熱了四肢,將身上的袄子脫下來給她披上。


 


突然阿香睜開了眼睛,看著我神情滿是復雜。


 


「我不會感激你的。」


 


她沉默了一瞬,又道:「日後,我也不會報答你。」


 


「沒關系,我不需要那些。」


 


我努力朝她露出一個笑,起身將柴火堆放在一旁。


 


「為什麼要救我?明明你自己過得也不好。」


 


「當娘的幫自己的女兒還要理由嗎?」


 


「可你從未養過我一日。」


 


忽地,我理柴的手一頓,面向牆面的眼睛有些湿潤。


 


阿香的聲音頓了頓,

怕是知道了我傷心,她又換了種說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你並不欠我什麼,生和養是兩個概念,我的養母對我很好,我也從未缺失過任何一點母愛,我不是你必須承擔的責任,所以你也不必對我自責。」


 


「我說的這些……你能明白嗎?」


 


阿香的話字字都傷透了我的心,我知道我對不起她,但我仍是無法承受她說我們之間除了生養,再無瓜葛。


 


「你……你不必擔心,我也可以不做你的娘,但是在找到合適的歸宿前,你必須留下來,現在外面會凍S人的。」


 


我嘴唇止不住地在顫抖,我當然知道我是自以為地在愛她,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就像大伯母說的那樣,我是個呆傻的女子,腦子隻裝了一堆稻草。


明明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還是一意孤行地將孩子帶回來了。


 


我現在除了隱瞞掩蓋,甚至連如何安置阿香的主意都沒有一個。


 


我從小到大都如順水推舟般地活,沒有自己的主意,沒有自己的主見。


 


我唯一自己做的決定就是將阿香帶回來,但我的阿香卻說她不要我,她不要我,我又該怎樣活?


 


「你……唉,我真是瘋了,我怎麼能跟一個古代人講現代的道理。」


 


阿香嘆了一口氣,我聽不懂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現代的道理。


 


我正要開口和她說話,那邊的門突然就開了,我心中緊張,忙撲到阿香的身邊,用身體護住她。


 


「哎呀,老頭子真叫你說著了,還真有個孩子。」


 


婆婆站在門前,指著我懷裡的阿香驚聲大叫,

大雪順著敞開的門扉借著風直直地刮了進來,雪花在室內飛舞,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看不清公婆的模樣,隻覺得面前站著的那兩個黑壓壓的影子分外瘆人。


 


我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抱緊了懷裡的阿香,阿香隻微微掙扎一下,並沒有讓我放開。


 


「哼,看她們鬼鬼祟祟的模樣,我就知道有貓膩。」


 


公公站在婆婆的身後,警惕地盯著我看。


 


「這是劉家那個丫頭?我就知道你一天沒憋什麼好心,抱著這個喪門的東西回來做什麼?你是還嫌我們家不夠清淨嗎?」


 


門邊我瞧見我兩個嫂嫂的身影,她們臉頰紅腫,瞧見我的目光,搖搖頭便走了。


 


婆婆上前想要將阿香拉走,她幹瘦的手指利得像爪,狠狠地嵌入我的皮肉,恨不得將我的肉硬生生撕下來。


 


「把她給我,

你這個小蹄子,我看你就是誠心見不得我們田家好,上次就想著拿錢貼補劉家,現在膽子大到敢把這個小畜生抱回來,下回你是不是就要掌家啦!你這個小蹄子!」


 


我緊緊護住懷裡的阿香,生怕被婆婆傷到她。


 


「啊!」


 


婆婆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往後退了一步,惡狠狠地盯著阿香。


 


「你這個小兔崽子敢咬我!」


 


「呸。」


 


阿香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咬的就是你!」


 


「好啊,你這個天S的孽障!你敢咬長輩?」


 


「呸,你為老不尊,我咬你怎麼了?你再敢上前一步,我還敢打你,不信你試試。」


 


阿香推開了我,小小的身體,站在我前面,指著婆婆的鼻子罵道。


 


婆婆的手腕還流著血,她S命地按壓住自己的皮肉,

害怕血液流出更多。


 


「你個不要臉的娼婦,生出來個不要臉的孽障,我被人欺負,你就這麼看著!你等著老三回來,看我讓他怎麼收拾你們!」


 


婆婆罵得很難聽,我怕汙了阿香的耳朵,連忙起身想要護著她,那邊就聽阿香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