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呆呆地看著阿香,一臉不敢置信。
這話不知是不是真戳到了婆婆的心,她瞪了一眼一旁默不作聲的公公。
公公被她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轉眼瞪了一眼阿香,呵斥道:「S丫頭,胡說什麼,這就是劉家給你的教養。」
公公仍站在那裡,不肯挪動一步,不知為何,我瞧著面前的婆婆,竟也覺得她和我一樣可憐。
「喲,生氣啦,戳你肺管子啦,我說了這麼多,你也不想想你老婆手上的口子,隻想著我的教養,
我教養如何,賴得到劉家?」
「人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們沒有好種子,還能種出好苗子?我教養不好,還不都是仰仗你們田家的種不行,才得了這麼一個教養!」
公公被她氣得身子抖了兩抖,指著她兩下,撿起地上的幹柴就要打她。
我那邊正要起身來攔,替她扛下這記打,卻不想阿香突然尖叫一聲,躲在了婆婆的身後。
婆婆上了年紀,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竟一把被阿香拉著拽到了身前。
嘭一聲悶響,婆婆被罩著面門打了一棒,直打得她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哎喲,疼S了我、疼S我了!」
婆婆一手捂著手腕,一手捂頭,疼得淚也流,涕也淌,好不可憐。
「哎呀,田家奶奶,你瞧你丈夫不但不疼你,還打你嘞!」
「混賬!
嘴碎多言!瞧我不打S你!」
公公急得抄起幹柴就打,阿香反應靈敏,拽著婆婆的後襟,左轉右轉,竟沒一下落在她的身上。
全程隻可憐了婆婆,將那些打全都吃了下去,婆婆想要拉住身後的阿香,哪想她就像一尾魚,滑不溜手,抓也抓不住,推也推不開。
「田家奶奶,你家老相公口歪眼斜,連棒子都拿不穩,就別提打人了,這十棒子打下去,就像撓痒痒一樣,嘿,我偏是一點也不疼呢!」
「哎呀!老冤家別打了,別打了!你看準那小崽子再打呀!哎喲喂,疼S了,疼S了!」
「哎呀,田老相公,你婆娘喊疼了,你還不快打,人都說打是親,罵是愛,你婆娘剛才瞪你,怪你不寵愛她,你不多打她幾下,多親近親近她!」
婆婆在一旁疼得直跺腳,偏偏阿香那邊還故意拱火,惹得公公那邊像吃了火藥一樣,
棒子一下一下地打著。
我這邊瞠目結舌,阿香那邊舌燦蓮花。
我從未想過,公婆有一天會這樣狼狽,也未想過阿香會耍得他們二人團團轉。
心驚之餘,我還有些擔心公婆會不會氣急將我們趕出去。
婆婆擺脫阿香無果,一把將公公推在地上。
「田慶裕!我讓你別打了,你沒聽見嗎,你都打了我多少下了?你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順眼,早想打我了!」
「玉青啊,你這說的哪的話,我這不是要教訓她嗎,我又不是誠心的。」
公公佝偻著身子,朝著婆婆一笑,笑容帶著討好。
「田慶裕,你是不是當我傻,你怕不是早就跟村南的那個小寡婦眉來眼去好上了。」
「說!你倆是不是就等著我S,好在一起!」
她突然撲在公公身上,
像瘋了一樣撕扯起公公來。
「你這個瘋婆子,突然說什麼不著邊際的話。」
公公被婆婆抓了幾道血口,突然一巴掌打在了婆婆的臉上。
婆婆一愣,忽地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你打我!田慶裕!你不維護我就算了,你怎麼能打我!這麼多年,我在你田家過得什麼日子?那年大旱,家裡快過不下去,東家的租子也交不上去,我是賣了我的嫁妝給你交的租子啊!你沒錢兒子娶不到老婆,是我為你家賣了三個閨女啊!」
婆婆捧著臉大哭,她發髻蓬亂,額頭上紅得嚇人,微微腫起,手腕上的傷還滲著血,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
「田慶裕,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欠我的,你怎麼敢打我啊!玉珠在窯子裡待了十三年啊!十三年!」
婆婆嗚嗚地哭著,公公坐地上脖子漲紅著,
一時說不出話來,怒瞪著我和阿香。
我將阿香拉到身後,戰戰兢兢地不敢說話。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連晚年,你都不讓我安心,你是不是就看著我的年歲大了沒了家人撐腰……哎呀!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這日子你能過就過,不能過就拉倒,一天天鬧鬧鬧,這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婆婆連哭帶怨弄得公公心煩,公公站起身罵了一句,將腳邊的木棒踢到一旁,轉身走出柴房。
我伸手想將婆婆拉起來,卻被婆婆推了一掌。
「裝什麼好心,要不是因為你,我們家能這樣,你等著,田七回來,看我不讓他休了你!喪門的玩意兒!」
婆婆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抬腿一瘸一拐也出了柴房。
6
這個十五過得並不快活。
田七今天沒回來,兩位嫂嫂被打,大哥二哥心裡也跟著鬧了脾氣,飯也沒吃,直接走了。
公婆鬧著別捏,也不理我,吃了飯便睡了。
吃完飯後,我帶阿香回了房間。
田七這段時間三天兩頭都宿在趙李氏家裡,也不回來。
公婆又在鬧別扭,也不會管我,我和阿香暫時還是安全的。
但這麼僵持著,終歸不是長久之計,阿香留不住,田七一回來,我們估計都給扒層皮。
我心裡第一次動了離開的念頭。
其實我手裡還有一份地契,是早年娘親還在時,給我藏的,一直埋在院裡的槐花樹下。
她知我生性和她一般懦弱,所以將家裡唯一值錢的一塊田給我留下了,隻是這塊地母親離世前早早就被大伯搶去了。
我也不是沒找過人說理,
但當時我年幼,村長、族長之流又一貫偏向男丁,認定我這個女眷得了地契,多半會將田產帶去夫家。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留給外人不如留給自家,所以他們在大伯私吞我家財產時,不僅視若無睹,還想幫著大伯將我手上的田契逼出來。
我也不是沒想過打官司,但律法和條例上對女子甚為苛刻,縣官老爺也不願管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家務事。
所以我雖有地契,但猶如廢紙。
阿香見我不開心,突然問我怎麼了,我自然是不想她一個孩子背負太多,便模模糊糊地用其他話蓋了過去。
我和阿香相處了半日,我們其實並未說過幾句話,我是不知如何面對她,而她更多的卻是拘謹。
「你叫什麼?」
阿香坐在床邊盯著我良久,大概是覺得尷尬才莫名問出這句話來。
「我沒名字。
」
我一愣,轉而說道。
「不對,人怎麼可能沒名字呢?」
我想了想,思索良久,又道:「田氏?我的名字大概是田氏。」
「不對,田氏是這戶人家的姓氏,不該是你的名字。」
我捏了捏手指,猶猶豫豫地張了張嘴,片刻又合上。
「你是叫紅豆吧,我之前睡著的時候,聽見她們都叫你紅豆。」
阿香趴在炕桌上,亮晶晶的眸子盯著我看,不知為何,我心裡有些發苦。
「紅豆、紅豆不是名字。」
「紅豆怎麼就不是名字?」
阿香不解,我撥了撥浸入油中的燈芯,讓室內變得更亮些。
「就像你喂了一隻貓,你每日見到貓,就貓啊,貓啊地叫著,時間還長了,那隻貓便會以為自己的名字叫貓,別人聽著你叫,
也會覺得那隻貓的名字叫貓,可隻有你自己知道,貓並不是它的名字,因為你從未給過它名字。」
我一頓,訕笑道:「你瞧,我跟你說這些幹嗎,你大概會以為我是瘋了。」
「不,我懂,我懂你的意思。」
阿香瞧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復雜,油燈昏暗,我不知藏在她眼底下的情緒究竟是不是可憐。
氣氛又變得尷尬,阿香依舊盯著我的臉看。
「你今年多大了?」
她突然又問,我一時竟被問得有些無措。
她看出了我的慌亂,伸出手,扣著我的手說道:「你別緊張,我今天既然沒走,就是想留下來的意思,我雖然並沒認你當娘,但我們畢竟日後是要一起相處的,我總該對你有些了解。」
「二十三,我今年二十三了。」
我木訥地說道,我現在心裡很高興,
但我仍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
「啊,二十三?你才二十三?這個年歲,那你今年不過也是個孩子啊!」
她驚呼出聲,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瞧著她的模樣,久違地露出一個笑容。
「你這孩子胡說些什麼,我都成婚多少年了,更何況還生了你,我怎麼可能還是個孩子。」
「對啊,你還生了我。」
阿香喃喃道,眼中的驚色不減。
「你生我那時才十五歲啊,你成婚的時候才多大啊,要是放到現代,這不是童……」
阿香話說了一半又停了。
「我十三歲時成的婚。」
我替她整理一下鬢邊的碎發,輕輕地說道。
我很開心她能這樣和我說話,她能對我好奇,就說明我們母女之間還有挽回的餘地。
「十三歲,可真『刑』啊,你這麼小便結婚,沒有人管嗎?」
「管什麼?」
我有些不解。
「就是官府啊。十三歲連及笄都沒到,不是隻有及笄之後才可成婚嗎?」
她盯著我,眉間皺出一個川字。
「你這都從哪裡聽到的,及笄成婚那是貴族人家小姐們的規矩,自燕王之亂後,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家的女兒,十二歲便可婚配了,你瞧,我還晚了一年呢。」
這大概是我唯一感激大伯的事了,雖然他將我晚嫁一年是待價而沽,但他至少讓我在閨中又留了一年,讓我少吃了一年的苦。
阿香的眉間一直蹙著,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其實應該說我從未理解過她。
阿香這個孩子從小就跟其他孩子不同,她總有一種獨立於這個世上任何人的行事準則與觀念。
那是一種流於血脈中的不同,
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又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阿香最後被我哄睡了。
我盯著明明滅滅的燈光,心中迷茫依舊。
若是離開了田家,以後的路又該怎麼走呢?
我該如何在這樣的世道下養活自己和阿香。
我該做怎樣的營生?我能讓我阿香住上怎樣的屋子?我會讓阿香餓到嗎?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不聽從他人的指使,不遵循他人的意見,獨自地思考著自己的人生,探索自己的出路。
雖然想了半天也沒結果,但我的心卻是頭一次跳得這樣悸動與鮮活。
一切就仿若我那本應如風箏一樣漂泊的命運,那根握在別人手裡的線終於又扯回到我自己手裡。
7
我以為公婆消了氣,就會立馬將我們趕出去,再不濟也會叫田七回來處置我。
可是他們並沒有。
他們每日都隻顧著互相置氣,除了偶爾在嘴上罵罵阿香,其他的時候仿佛都忽略掉了這個院子裡多了一個人的存在。
而田七,日日都被鄭李氏留在家裡,年關過了,也不肯回來一次。
鄰家嫂子曾偷偷和我說過,鄭李氏在逼田七休妻娶她,但是田七不願。
我不明白田七為什麼要舍了心愛的鄭李氏不要,非綁著我一起過日子。
鄰家嫂子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說了一句:「你傻啊。」
「鄭李氏都多大的年紀了,你才多大啊,那姓鄭的老狐媚子都皮松肉老了,除了那一身的騷味,還剩下什麼東西,你問問她,她能種地,能挑柴嗎,再不濟,她能像你這樣像個奴才一樣伺候他們一家三口?」
「哼,再者說,田七還沒娃娃呢吧?她和她那入土的冤家過了那麼久,
和田七廝混了這麼長時間,你見過她懷上過一個,要知道你當年還給他揣上過三個呢!」
「男人嘛,吃進嘴裡肚裡飽,你當他真舍得給鄭李氏一個名分?他又不是那貴人老爺,哪有那三妻四妾的命,娶了她,便沒了你,你當他舍得,這兩年老幫菜吃膩了,到時候還不是得想起你這盤青春靚麗的菜。」
「男人嘛,有氣力的時候出去浪蕩,沒力氣了就知道回來找老婆,不都這樣嗎?」
鄰家嫂嫂的話,點醒了我。
我一直以為我隻有依附別人的命,而我對旁人來講隻不過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所以我的人生從來就不存在什麼反抗的餘地,也沒有脫離依附的資本。
但今天我才知,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講似乎也同樣重要。
阿香留在家裡,我生怕公婆對她不滿,所以拼了命一樣去忙家裡的活計。
冬日的雪厚,柴不好拾,我每日隻能帶著柴刀去山上砍些容易夠得到的殘枝。
天氣漸暖,地上的雪有些發湿,湿柴不好晾曬,再過幾天,雪水打湿了樹木,我便弄不到幹柴了。
春日未到,天仍是冷的,每日公婆用的柴,做飯用的柴,還有我和阿香用的柴,每一樣壓下來都讓我忙碌得無法喘息。
阿香可憐我,不忍我這樣辛苦,每日都要跟著我上山。
但是我不想讓她太早便嘗盡生活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