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真正能快樂的日子又能有多少?
我們這種農戶百姓,一出生就是永遠幹不完的活計,我想至少在我尚且在世時,可以讓阿香少吃些苦,少幹些活計。
我不許阿香跟我上山拾柴,她便尋著別的路偷偷跟著我一起去。
久而久之,我沒有辦法,便每日都帶著她一起。
最近出了一樁怪事,明明每日拾的柴很多,可是家裡的柴偏偏總是不夠用。
公婆自從上次置氣後,一直分屋而住,用柴確實是鋪張了一些。
但他們終歸是老人家,每日與我們吃住在一起,除了取暖,又會用多少?
田七不在家,阿香又與我一起住,又沒多少消耗,更別提我平時一份柴都分成兩處用。
可這幾天下來,
用量未免也太誇張了些,都快趕上富貴人家府裡的用度了。
阿香總覺得這事有鬼,懷疑是有誰偷了我們的柴。
我倒覺得不太可能,公婆對家私看得很緊,且成天留在家裡,會有誰來偷我們的柴呢?
之後,阿香幹脆不和我一起去了,她說她要留在家裡幫我捉鬼,我摸摸她的頭笑了。
冬天沒柴是會S的,有誰會抱著害人的心來偷柴呢?
後來阿香真在院子裡抓到了偷柴的賊。
但我萬萬沒想到,偷柴的人居然會是田七。
阿香跟鄰居張大哥學了捕獸陷阱,在柴房偷偷埋了絆子。
等我得知消息趕回去時,田七大頭朝下被五花大綁地吊著。
「李紅豆,你還知道回來,你女兒都快把這個家給拆了!」
公公扯住我的衣領,一掌打在我的臉上。
「李紅豆,我田家對你如何?娶你的銀錢可少過一分?可讓你缺過一日的飯?你倒是會報答我們!生出這等小畜生來折磨我們!將她送走也不得清闲!」
婆婆瞧見我來,一臉怒色,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
我跌坐在地上,婆婆扯著我的耳朵,將我拉到田七的面前。
「你瞧瞧,這小畜生將我家禍害成什麼樣子了!老天爺!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此生要派你們這兩個孽障來害我!」
婆婆將我的耳朵掐得生疼,我眼中被疼得沁出了淚水。
阿香站在我的面前,手裡持著一把柴刀,怒聲喝道:「王玉青,你將她放了,不然我要田七的命。」
我這才看到田七的身後還藏著一個小小的她。
「小崽子,你敢,我是你爹!」
「你看我敢不敢!」
「你她娘的!
」
田七剛罵一聲,阿香一把拽過他的頭發,用缺了口的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田七倒吊著,頭發被阿香這麼一拉,露出整個脖頸,發鈍的刀口下是他跳動的脖筋。
「實話不瞞你,我現在無家無親,亦無牽絆,如今就算亡命的事,我也能做的,你都做了什麼事,還不快說!」
阿香明明隻是個八歲的孩子,可此刻沒有一人覺得她是鬧著玩的。
「祖宗,小祖宗,你可千萬別衝動!」
婆婆瞬間撇下我,撲到阿香的面前,屈膝跪下,她聲音顫抖,苦苦哀求。
「那是你親爹!你趕緊將他放下來,千萬別傷了他,不大了,你認祖歸宗,我們養你就是!養你就是啊!」
阿香不肯退步,手上的柴刀緊緊壓在田七的脖子上,破口隱隱可見。
「我給你磕頭!
老婆子給你磕頭了,饒了你爹吧!」
婆婆聲淚俱下,公公站在那裡猶豫不前。
「說不說!」阿香逼問。
柴刀生鈍,田七被弄得痛了,吸氣半天,終是服了軟。
「說說說,你讓我說什麼?」
「柴呢?家裡那麼多柴去哪兒了?」
「我哪裡知道……等等,我用了、我用了,還不成嗎?」
「用哪兒了?」阿香又問。
「我自家的東西怎麼用還用向你交代?」
田七反駁,阿香一扯他頭發,冷聲道:「說不說?」
田七吃痛:「說說說,是我拿給趙李氏一起用了。」
「什麼時候起?」
「年前!哎喲,慢點、慢點,是入冬之前,入冬之前,我就拿了,鄭李氏沒備柴,
我答應她管她的柴。」
在阿香的逼問下,田七向公婆交代了事情的全部。
自太平之後,人口短缺,女子尤甚。
律法規定,公卿之下,凡尋常人家,男子不可納妾,不可多妻。
田七與鄭李氏私通良久,鄭李氏日日逼著他要名分。
但田七舍不得我,也離不開她。
所以他便聯合公婆使計,計劃著以不孝公婆的名義,讓我在村中失德。
我一旦失德,田七便可借著七出的名義休了我,引鄭李氏入門。
我是孤兒,七出又是大過。
那時即使我不是田家的媳婦,我的大伯也會因我的過錯不留我,旁人亦會因此事不敢娶我。
屆時,田家便會借著讓我贖罪的名義將我留下來抵罪,而我一個沒有依靠的女子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
受田家驅使。
一計換兩妻,田家真當是好計謀,好打算。
一時,我望著田家人久久無言。
盤問完,阿香問我作何打算。
我抬頭看著田七,窗外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映出了他的模樣,他生得尋常,如今滿臉的褶皺更顯難看。
他大我二十九,比我的大伯還大上一歲。
很多人都告訴我,我嫁給他換了好多錢,不虧。
我大概也是覺得不虧的,所以我心甘情願為田家奉獻,從未不滿。
我以為我心裡是沒有恨的,但如今,無邊的恨意快要將我吞沒。
我原來這麼恨田家,恨大伯,恨我的命。
啪嗒,一滴淚打在地上,暈開一片水漬。
我奪過阿香手裡的柴刀,割斷了一旁的繩索,田七撲通一聲掉在地上,滾了一圈,
正好落在我的腳邊。
我提起他的衣領,照著他的臉龐狠狠扇了他一掌。
這一掌下去,我心裡好像破了一道口子,有數不清的怨氣從中泄出。
「田七!你怎麼敢啊!」
淚水像泄了閘一樣瘋狂地淌下,我張開嘴,良久再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也許是心中的怨氣太多,無處發泄,又或許是心中的怨在那一刻都散了。
我心裡突然生出一股無力,公婆看著我手中的柴刀,又跪在地上求我。
我那一刻,心裡想的是什麼?
是去S?還是S了田七,跟他一家同歸於盡?
我不知,可當我瞧見阿香時,心中所有的話都化成了一句。
「我要和離。」
「不成,老子當初是花了銀子的!我花了……」
「你花了三畝地,
一頭牛,還有八十八枚嶄新的銅錢。」
我熟練地接過話,這幾個字纏繞了我半生。
我這一輩子好像都在還這三畝地,一頭牛和八十八文錢的債。
這債可真難還啊,我為這些錢搭上一生,還搭上了一個女兒,兩個未出世的孩子。
值嗎?
不值,可我的一生從不是用值與不值來衡量的。
掌握我的人生的事物,唯有認命兩字。
上天要我嘗盡生命的苦,卻不允我半分生活的甜。
我是個苦命的人,所以我得認命。
上天賜的,旁人給的,所有該受的,不該受的,我得一一咽下,這才是我的命。
多不甘啊,我得有多不甘啊?
所以上天才會賜給我阿香,像一根細繩撐著我搖搖欲墜的人生。
我合上眼睛,學著阿香的模樣,
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若不想和離,那便休了我。」
「不成,不能離,絕對不行。」
婆婆扯著我的裙角,懇求道。
「為什麼不行,婆婆你平時不是最嫌棄我了嗎?」
「不能離,絕對不能離,我們出了錢的,要離,除非你將錢都還回來,你要記得,你還欠田家一個兒子。」
「錢是我大伯拿的。」
「可嫁過來的人是你!」
我心已經冷得不能再冷了,唯有看向阿香時,心頭才有一絲暖意湧上。
一旁的公公,偷偷趁我們不注意撿起一根木棒,意圖反擊,阿香見狀,撿起地上的木桶就要朝他砸去。
「我要阿香。」
周遭有一瞬的停滯。
「我要養阿香。」
我又重復了一遍,
聞言婆婆松開我的裙擺,往日的高傲又回到了臉上,公公也扔下了木棒,高昂著頭發出一聲冷哼。
唯有阿香重重地將木桶砸在地上。
「田七要將柴帶回來,我不管他和鄭李氏如何,這些日子,我要和他分開住。」
公婆一口答應,田七也不敢反對。
日子又這麼繼續過下去。
和往常一樣,也不太一樣。
每個人都很滿意現在的日子,唯有阿香一人不開心。
她對我留下來很不滿,她對我說了很多,可我最後隻對她說一句「你都不懂」。
「你才不懂!你明明可以離開過更好的日子,你明明可以改變自己的人生!」
阿香很生氣。
可她的確是不懂。
她不懂女子該如何在這世道中生存的道理。
我根本離不開田家。
無論我如何反抗,這是都既定的結果。
8
河邊生細柳,冬去春又來。
時間沒給我帶來太大的變化,我與田家的相處仍是那樣。
唯一的改變就是我多了阿香。
入春後,阿香與我產生的那一點隔閡,隨著時間的消逝,也被選擇性地漸漸遺忘。
她仍是不認我當娘,但是與我相處時卻多了幾分親情。
阿香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她會識一些字,也懂得很多我不懂的道理。
她總是教我,女子該怎麼活,我又該怎麼活。
她給我講了太多光怪陸離的故事。
故事裡的世界,亭閣聳立,樓宇連綿,鐵馬千裡橫行於街,鋼龍萬裡潛行於地。
故事裡的人,上可奔月摘星辰,下可入海覓蛟龍,
相隔萬裡可傳音。
那裡世人皆平等,男女亦無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