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婆婆越聽越怒,就連公公也被惹紅了臉,對我發出質疑。


 


「老三媳婦!你這也算節婦?我們是你的公婆,你平日不賢不孝,我們也就忍了,如今怎敢威脅我們?是不是以為自己搭上了那個姓柳的就高枕無憂了?信不信我們現在就去外面好好說道說道你和那個柳愈有什麼荒淫的勾當!」


 


阿香默不作聲,繼續夾菜吃飯。


 


「公公慎言,我與柳公子清清白白,哪裡來的齷齪。」


 


「更何況,田家如今的日子、州縣的名聲如今可都靠我這塊牌坊,系在我這個節婦的身上,爹爹莫要忘記相公S時丟的面子如今是誰給你撐著的,娘也別忘了那些鄉紳娘子是何故願意與你相交,我那兩個侄子又是因為什麼破格進了書院。」


 


「還請爹娘轉告兩位哥哥,若是日後還想要這體面長久,那就別把主意打到我的面前,不然,我能除去一個礙眼的李大郎,

就能除去一個不明事理的田三,我能除掉田三,就能除去一個想吃我絕戶的田五,整個州縣這麼大,想必因此受益的也不止田家一人,想護下這塊牌坊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還有爹娘,那些鄉紳的錢也不是白送的,田家沒了牌坊之後,哪怕我不動手,大家會是什麼下場,恐怕也不用我多說吧。」


 


「你竟然如此心腸……」


 


公婆息聲,看著我的眼裡染上了畏色。


 


「爹娘,紅豆S了丈夫沒有依靠,如今爹娘也不護著,我怎樣的心腸如今都是為了活著,我隻希望爹娘能記得,有些好處不是白拿的,下次再開口先想三分自己日後的處境。」


 


「畢竟現在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與爹娘才是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親人啊。」


 


「你……好毒的心、你這不要臉面的娼婦,

我田家造了什麼孽才娶你進門,我……」


 


「我現在肯留著爹娘一起過好日子,隻為了美名給自己錦上添花,若是爹娘執意相逼,那紅豆也隻能魚S網破。」


 


我面色一凜,言語冷漠。


 


什麼孽?我又是造了什麼孽才嫁進你家的大門?


 


「你不敢,你以前對我唯唯諾諾,哪敢……」


 


「您也知道那是以前。」


 


公婆流下了一身冷汗,室內靜了一瞬。


 


突然,阿香扔下飯碗,擲出筷子,對著公婆怒道:「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還不夾著尾巴滾,不然將你們送到兩個兒子的家裡,看他們能不能給起你們如今的富貴。」


 


公婆夾著尾巴,悻悻而歸,飯桌上隻剩下我與阿香。


 


阿香又翻著一雙筷子出來,

置氣一般吞著碗裡的飯。


 


「阿香,莫氣了。」


 


「之前都是娘的錯。」


 


我怯怯地喊了她一聲,企圖融化我們之間結了多日的冰層。


 


「你別吃傷了胃,和娘講講話吧?」


 


我卑微地祈求,阿香作勢不理,可周身的刺,肉眼可見地變軟了幾分。


 


「娘再也不瞞你了,行嗎?和我說說話吧。」


 


「把貞節牌坊砸了,我帶著你去別的地方生活。」


 


阿香的臉依舊埋在碗裡,聲音悶悶的,但是總算是願意同我說句話了。


 


「旁的我都答應你,但砸牌坊不行,我們有它才能好好地在這裡待著,阿香你聽娘說,牌坊隻是一時,我們倆把之後的日子過好才是真的。」


 


「你到底懂不懂那個牌子代表著什麼?你瞧瞧你,明明你已經變了,可如今卻非要把自己再往火坑裡推,

你非要把自己拘束一輩子嗎?你就不能信我可以保護你?你就不能信我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就非要這麼作踐自己嗎?你就非要把自己困在那裡一輩子嗎?李紅豆!」


 


阿香的話扎在我的心上,久久不能讓我回神。


 


「阿香,你隻是個孩子,你隻要當個孩子就好了,前面的風雨自有我……」


 


「紅豆,這就是你我之間的溝壑,你總覺得我是孩子,但你又何曾長大過?」


 


我沉默,阿香起身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今後有我,別再做傻事了。」


 


阿香離開了我的視線。


 


最後隻剩我一人,獨自望著一桌冷炙難以下咽。


 


13


 


從那日起,我與阿香之間的母女關系就在親親疏疏中維系著。


 


我們明明感情深厚,

但心裡總因隔著一層膜,雙方都無法真心實意地相處。


 


柳愈高中了,如今留在京都做官,我不懂品階,隻知他現在前途大概是不錯。


 


公婆在柳愈高中之後沒多久便相繼去世,畢竟年歲也大了,再加上曾被大伯和阿香打出過內傷,這些年的身子也不太爽利。


 


我並沒有虧待過他們,就連他們去世,我也承擔了一個兒媳該盡的責任。


 


公婆去世之後,我將他們留下的房產田地,分成兩份交給田家兩個哥哥。


我沒給自己留下什麼田家的財產,一是沒必要,二是不想留。


 


我在田家吃盡苦楚,如今真的再也不想跟田家的東西有半分糾纏。


 


時至今日,田家這段孽債才算還到了終點。


 


不,也許還不算。


 


我抬頭看著那高聳的貞節牌坊,上面寫著的田氏婦,那是我此生和田家都扯不清的幹系。


 


我的日子現在算是不錯,每日裡吃些租子,做些刺繡,雖算不上富裕,但比起一般人家也算好過上很多。


 


而阿香一貫有自己的主意,這些年她手下經營了幾家鋪子,鮮少用我的銀子。


 


我經常瞧見她私下與旁人謀劃,也不知她背後藏了多少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行的事必不簡單,所以她的事我也從不打聽。


 


我不想因一時的好奇,壞了我好不容易維系經營下去的母子情緣。


 


阿香是個極有出息的女子,不過幾年的光景,便將手下的鋪子經營得風生水起,聽說如今別的州縣也有她的田鋪產業。


 


我很驕傲,她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樣肆意地活著,正隨著自己的心意而綻放。


 


阿香將我在村中的老宅賣了,在城裡給我買了一套山水宅子供我居住,此外還找了幾個丫頭來給我逗趣解悶。


 


我每日過得瀟灑快活,不知惹得多少人豔羨。


 


我現在唯一的不足,可能就是那座貞節牌坊。


 


它是我的枷鎖,它在一日,我的言行便受限一日。


 


我此生隻能拘在這一方天地中,不可與外人相見,也不能肆意行走在陽光下,也看不盡世間其他的繁華。


 


入冬,我的舊疾頻發,阿香給我請了醫女日日照料。


 


那女郎的造詣很高,可我的病日日加重。


 


女郎中說我這是心疾,凡心疾者,尋常藥物不可醫。


 


可我如今的日子過得這樣好,怎會有心疾?


 


阿香時常陪著我,問我有沒有想做的事,我搖了搖頭。


 


如今的日子這麼好,我怎麼會再有所求?


 


直到我瞧著那女郎中在藥方上寫上一行又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那沉寂許久的心終於有所悸動。


 


那天阿香回來,我對她說我想識字,阿香很開心,第二日便給我請了一位教導過貴人小姐書寫的嬤嬤,來教我習字。


 


「娘子真聰明,學得真快,娘子的字是我見過寫得最好的了。」


 


嬤嬤拿了阿香不少銀錢,平日裡也想盡辦法來誇我。


 


我知道我哪有那樣的本事,能讓她日日誇獎。


 


嬤嬤教了我三個月,有一日,她突然告訴我:「娘子,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說罷,她便領了銀子,負了行囊向我告別。


 


院子裡沒了日日的誇獎,我又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冷清。


 


那日,我瞧著跟著我身邊那兩個丫頭,心思一動,沒來由地說道:「我教你們識字吧?」


 


她們懵懂地看了我一眼。


 


「娘子,我們也不是富家小姐,識字有什麼用?


 


我坐在燈前苦想了一夜,第二天,頂著兩個黑黝黝的眼圈,走到她們的面前,鄭重地告訴她們。


 


識字有用,識字能改命。


 


兩個小丫頭還是懵懂地看著我,她們不解我的意思,但是見我執著,對識字一事也沒表現出太大的抵觸。


 


之後的日子便如流水賬一樣地過著。


 


每日裡好像有些歡樂,又似藏滿了無趣。


 


阿香最近越來越忙了,每月隻有幾日能瞧見她。


 


她平日的事,我不過問,哪怕我心中對她思念難忍,也沒對她傾訴過一分。


 


我的女兒很好,這世間能有幾個女子能如她一般在男子的世界裡闖出這番天地。


 


我不想因為我而誤了她。


 


我聽說最近朝堂上在抓貪腐,最近州縣裡來了一個清廉的巡撫,不知多少人要因此遭難。


 


阿香託人來信,告知最近有熟人來訪,讓我做好準備。


 


我不解,我平日裡獨來獨往,不知哪來的熟人舊友,我想破腦袋,隻想出來以前對我多有照顧的鄰家嫂嫂。


 


等那人到了,我才發覺原來是他。


 


「你最近輕瘦了不少,平日裡可有哪裡不妥?」


 


我與柳愈多年不見,如今的他氣宇軒昂,渾身的貴氣沉澱下來,如今隻剩穩妥,舉動間如風伴形,鋒芒藏而不露。


 


「旁人見了我,隻會誇我如今過得好,世上恐怕隻有你才會覺得我過得不好。」


 


「旁人皆不是我,當然看不清太多。」


 


他還穿著我送給他的那件舊衣,如今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經有些許破損,唯有上面的刺繡還保存完好。


 


「依你如今的身份,再穿這身恐怕不適合了。」


 


我抿了口茶靜靜說道。


 


「為官者,更該節儉,如今這身恰到好處。」


 


柳愈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坦然磊落,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


 


「你既這樣想,那便隨你。」


 


我放下手中的茶水。


 


「瞧我這記性,準備得匆忙,竟還忘了問候嫂嫂,不知柳公子現在迎娶的是哪家的閨秀?」


 


「哪來的嫂嫂,也不怕紅豆笑話,我雖年紀不小,但至今未娶,因此平日裡也沒少遭父母嫌棄。」


 


我斂了斂眉,怎不知他的意思。


 


「公子也該早些成家。」


 


柳愈放下手中的杯子,掌心接過一片不知從哪飄來的雪花。


 


「隨緣吧,又或許柳某此生再難遇有緣人。」


 


雪花簌簌地下著,亭內的火爐散發著熱氣,蒸騰著讓人臊紅了臉。


 


話題斷斷續續總是繞不開我們壓在心底,

從未說透的那幾句。


 


我的心裡起起伏伏,直到命人送他離去。


 


雪下不停,明明該是冷的,可雪落在身上卻融出了一絲暖意。


 


州縣內幾位大人因為各種事端,紛紛垮臺,沒幾天,柳愈也傳來了要離開的信函。


 


我沒去送他,我也不該去送他。


 


這些日子,我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活,每日教兩個丫頭識字,又或是在種滿花草的院子裡轉轉。


 


某天,我看著鏡中的白發突然一愣,兩個丫頭瞧見,隻是寬慰是思念阿香生的思女發。


 


可隻有我知道這抹白發因何而生,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那天,我頭一次沒有顧慮所謂的貞潔,走出這座我許久都沒踏出的庭院,回到了我曾經的家中。


 


回到故鄉,我坐在寫著我名字的貞節牌坊下苦思了一夜。


 


阿香曾經給我留下的疑問,

又回到我的心裡。


 


我想做些什麼?


 


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我從未從自己的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我想要什麼呢?


 


年少時,我想要我和娘親能平平安安,不被大伯和旁人欺負。


 


娘親離世後,我和大伯一起生活,在知道自己必須嫁人的命運後,我所期望的跟天下每一個女孩都差不多。


 


我想要個好心的夫君,他哪怕不喜歡我也好,隻要能善待我就好。


 


可我嫁給了田七,每日留給我的隻有不幸,我每日也隻是睡醒了睜開眼,睡著了閉上眼,麻麻木木地過日子。


 


直到我生了阿香,我所期望的便隻有她,我活著既然沒有什麼理由,那她便是我的理由。


 


我生性懦弱,不想S,又不知道為何活,現在想來,那時哪怕沒有阿香,

我也會尋到其他的理由活。


 


我還是舍不得的,舍不得S,舍不得沒瞧過的天。


 


如今塵埃落定,我卻不知自己想要什麼了。


 


是活著?是衣足飯飽?還是富貴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