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知,我是真的不知了。


 


日出清明,露水沾湿了我的衣衫。


 


馬蹄疾疾,最後停在了我的面前。


 


阿香從車廂裡下來,伸出了手。


 


「紅豆,我們該回家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不由得一滴淚從我的眼眶滑落。


 


「好。」


 


我聽見自己說。


 


那之後,阿香陪了我好多日子。


 


可我並不快樂,我不知是不是人年紀大了之後,都會像我這樣。


 


迷迷茫茫又尋不到歸處。


 


阿香又要遠行,我依舊如往常沒有阻攔,親自將她送出府門,目送她遠去。


 


隻是這次又不如以往,阿香走時給我留了一隻信鴿,還給我留了一句話。


 


「紅豆,你且再等等,一切都會好的。」


 


我笑笑,

上前抱了她一下,如今她已經高過了我,她的未來也遠超出我的期待。


 


「對,一切都會好的。」


 


我瞧著她遠走,心裡又落了空。


 


一切都好的,我哪裡知道阿香說的好是什麼呢?


 


對我來講,她好便是一切都好。


 


滿樹的桃花洋洋灑灑地飄下,零星的幾片落在我的肩上。


 


我望著天井上高高的天空,口中呢喃:「她好了,我就好了……」


 


「對吧?」


 


我迷茫地看著空洞洞的天,唯有自己的聲音在心中回蕩。


 


為了排解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為我醫治的阿南勸我找找樂趣。


 


我這半月將那些富貴人家太太小姐們平日裡那些修身養性的玩樂都試遍,都沒尋到一絲樂趣。


 


我的屋內,

每日各色人物來往。


 


可每人似乎都隻長了一張嘴,平日裡對著我隻會說——娘子聰慧、娘子厲害、娘子真棒。


 


剩下的時候,她們就像鋸嘴的葫蘆一樣,生怕說錯了一個字,惹我傷心。


 


阿南如同往常,問候請脈,日日不落。


 


「娘子還是沒想明白自己想做些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窗外滿園的花色襲人,角落裡有一處紅豔豔的,不禁讓我想起了故人。


 


我頓了頓:「也許,還是有一件想做的。」


 


「是什麼?」


 


阿南面露喜色。


 


「阿香如今的權勢也高了,我想到了一件舊事,正好她能辦到。」


 


「阿香姑娘自然是最厲害的,娘子你隻管說,就沒有她辦不到的!」


「多年前,我無力撫養她,曾將她送給一戶劉姓人家養育,

劉家娘子、相公性情極好,對她有養育之恩,宛若親子,隻是後來遇見了歹人,遭了難,如今她有了能力,不該忘了父母,自該為他們討回公道,讓惡人伏法。」


 


阿南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這些事,阿南會告訴姑娘的。」


 


阿南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陪我坐了很久,最後抿了抿唇對我說:「可娘子也應該想想自己。」


 


想想自己,我盯著院子裡那片姹紫嫣紅,又發起了呆。


 


阿南走了。


 


「咕咕。」


 


阿香留給我的那隻鴿子突然叫了兩聲,我拿了今年的新谷逗了逗它。


 


心裡突然又響起了阿南的那句話。


 


「娘子也該想想自己。」


 


自己嗎?


 


我盯著籠子的小東西,突然打開籠門,將它放了出去。


 


我看著它展開翅膀,

漸漸飛遠,心中突然暢快了很多。


 


14


 


我又收到了柳愈的信,除了必要的問候,便是一些見聞景色,幾句隱晦的關心。


 


我沒寫回信,隻是將信燒了,再將鴿子放出去。


 


阿香留給我的鴿子是柳愈的。


 


自從我將鴿子放出去之後,它再回來帶的便是柳愈的信。


 


這些日子,他的書信從未斷過,可我從未回上過一封。


 


隻要鴿子回去了,他便知道我好。


 


至於其他話……


 


多說無益,何必徒增煩惱。


 


朝堂之事瞬息萬變,天下風雲又起。


 


燕王之亂才平定了多久,這才過了幾年的太平日子。


 


皇朝之上的幾個皇子便又因為繼位掀得滿朝風雨。


 


這次是為奪嫡,

三皇子和五皇子鬧了起來,聽說現在其中的一位正領兵造反。


 


不過這些事暫時與我沒有關聯,我日子依舊這麼過著。


 


夏至,柳愈的鴿子再也沒有飛來。


 


我的人生也隨著天下的動蕩發生了變化,戰爭波及了州縣。


 


幾個姑娘理好行囊,拉著我離開了這座我住了許久的院落。


 


逃亡途中,我們一行受盡旁人冷眼。


 


在斷斷續續的辱罵中,我終於拼湊出了前因後果。


 


這場叛亂有阿香的手筆,阿香站了三皇子,如今是叛軍黨羽,三皇子叛亂的銀錢全都是由她所出。


 


幾個孩子將我護得很好,除了路上那些難聽的話,我並沒有吃上什麼苦。


 


府上的馬都是快馬,


 


一月不到,我就住進了叛軍的駐地。


 


我看著叛軍城內安穩度日的百姓,

總覺得那段逃亡的日子有些不太真切。


 


好像一切都隻是午休時,打的一個盹兒,做的一場夢。


 


阿香日日忙碌,她隻和我見了一面,還來不及與我說上幾句話,就被人叫走。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很敬重我,但與其說是敬重我,倒不如說是怕阿香。


 


我在這駐地渾渾噩噩地過了幾月,明明每日良食貴寢,可我卻覺自己快熬不住了。


 


最近身邊的丫頭,總是小心侍候,她們覺得我是易碎的瓷器,稍不注意,我就碎了。


 


可我畢竟是農戶出身,哪有那麼脆弱。


 


最近戰事吃緊,駐地的軍醫不足,我勸著阿南去救助傷員。


 


阿南不願,她說她是女醫,這不合規矩。


 


我詫異,戰時哪有那麼多講究,況且她醫術那麼好,定會派上大用。


 


「娘子,

醫者仁心,哪裡是阿南不想,可阿南畢竟是個女子,軍營裡的先生們覺得我一個女子行醫辱沒了醫道,那些傷患也會避著男女大防,不肯讓我醫治,娘子,阿南又何嘗想把自己一身濟世救人的本領都埋於閨房。」


 


阿南低著頭,遮掩自己雙眼泛起的淚花。


 


「娘子對不住,是阿南失態了。」


 


我看著她,一時語滯,良久,手上的茶也涼了半分。


 


「阿南……」


 


我張了張嘴,猶豫片刻,才道:「阿香有沒有跟你講過一個故事,一個關於仙境的故事。」


 


阿南聽完了故事,沉默了良久。


 


「娘子,真的有這樣的世界?」


 


「總會有的。」


 


話音落下,一絲悸動突然在心中浮現,就像塵封多年的野草籽突然得了雨露的灌溉。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瞬間浮上了我的腦中,就好像背後有個聲音突然催使我做些什麼。


 


我從未有過如此迫切的欲望,沉浸下來,竟然還有些痴迷。


 


之後的日子,阿南開始拋下世俗,治病救人,搶治傷員。


 


每日有我陪著她,沒人敢在明處說她一句不是,更何況她的醫術本就不錯。


 


京都傳來捷訊,三皇子大獲全勝,叛軍從此更名改姓入主京都。


 


期間,阿香終於得了空闲,特意帶我一起返回故鄉。


 


我看著一路的景色,心中那一抹悸動變得越發激烈。


 


路上,我救了一個女孩,她身上衣服完好,卻是個棄嬰。


 


阿香寬慰我:「畢竟是戰時。」


 


我看著被裹上的潮湿痕跡,口中喃喃:「不隻戰時。」


 


重回村中,

我看著那保存完好的貞節牌坊,一時有些凝滯。


 


阿香上前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說過,一切都會好的。」


 


說罷,我親眼瞧見那座高大的建築轟然倒塌,壓了我半生的東西頃刻間蕩然無存。


 


幾個壯實的漢子將帶著節婦田氏字樣的碎石塊搬到我的面前。


 


阿香拿鑿子一點一點地將字跡磨去,金石交接的聲音在我耳邊不斷響起。


 


我怔愣地看著,直到阿香起身鄭重地告訴我。


 


從今以後,我是紅豆,也隻是紅豆。


 


李是我的姓,紅豆是我的名。


 


從今往後我隻是李紅豆。


 


李紅豆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誰的母親。


 


李紅豆隻是李紅豆。


 


僅此而已。


 


再次回到府邸,我似乎換了一種心境。


 


那隻我以為已經S去的鴿子,正停在我窗前的樹上,隻等著我招手,它就會落在我的手上。


 


天色漸暗,月爬樹梢,阿香見我站在外面發呆,為我披上一件外衣。


 


「阿香,我想我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了。」


 


月光落在阿香的臉上,帶著柔和。


 


「母親留的地已經荒了,我想在上面建一座學堂,一座女子學堂,用來收養那些被遺棄的女嬰,我想瞧見世間的女子皆能如我這般擺脫枷鎖,也想在未來瞧見好多好多個阿香。」


 


15


 


一年後,學堂建起。


 


我帶著一群孩子推開學堂的門。


 


門後站著一個男子,青衣翠帶。


 


微風輕拂,滿天花雨。


 


他與我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紅豆無香,聞者自香。


 


願天下女子皆能掙脫束縛,不畏風雨,花香四溢。


 


(全文完)


 


阿香番外


 


1


 


紅豆S了田七。


 


我親眼看見的。


 


我同情她的命運,也理解她在獨自咽下這麼多苦難後,對田七與趙李氏痛下S手的無奈。


 


但內裡作為現代人的我,實在難以接受她S人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