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我眼裡,罪惡可以通過各種手段去懲治,但生命絕不可以用這種方式結束。


 


更何況……


 


我一直將她視作女兒。


 


對,沒錯,就是女兒。


 


我把紅豆當作我的女兒。


 


2


 


我上輩子S的時候,大概是三十五歲,又或者是三十八歲。


 


說實話,我記不得了。


 


誰還能記住多少上輩子的事呢?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紅豆是我的生母。


 


畢竟她掩飾得那樣拙劣,想不知道都很難吧?


 


那年大雪,她在雪堆裡將我撿到的時候。


 


我是不想活的。


 


我根本融不進這個世界。


 


身份上,我是不受人待見、和親人沒有血緣關系的孤女。


 


靈魂上,

我與這個世界沒有一絲共鳴。


 


與其被孤獨吞噬,還不如任由自己就這麼S了。


 


直到我遇見了她,她也遇見了我。


 


就像海底,一頭孤獨的藍鯨遇見了另一頭。


 


我從她的眼底瞧見她需要我,她也在我的身上看出了我需要她。


 


於是,兩個孤獨的靈魂被強拉硬湊地黏在了一起。


 


瞧起來極其怪異,又無比和諧。


 


3


 


紅豆是很苦的人,但她從未這麼覺得。


 


她隻是覺得一切都是老天賜予她的,所以她應該承受上天賦予她的一切苦難。


 


但對於自己的苦難,她有時也會迷茫。


所以她期望著我好,她覺得我好了,她便好了。


 


「你好了,我便好了。」


 


記憶中,我曾無數次聽到過這句話,卻不是出自紅豆之口,

而是來自於我上輩子父母之口。


 


你能好好學習,我就好了,你能考上個好學校,我就好了,你能找個好工作,我就好了,你能嫁個好人,我這輩子就好了。


 


可紅豆所說的好,是什麼呢?


 


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隻是想讓我好,僅此而已。


 


4


 


我跟著紅豆一起去拾柴。


 


她的身形瘦瘦小小,卻背著好大好大一捆柴。


 


那柴的重量看起來能輕易地壓彎她,可她的背卻總是挺直的。


 


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


 


是和朋友無憂無慮地笑著鬧著,是擔心期末自己會不會掛科,是和男友因感情的問題吵架,還是在為晚飯吃什麼而難以抉擇?


 


我那時隻是在經歷成長,那她呢?


 


她似乎沒經歷過長大,

就已經大了。


 


我沒法把自己當成她的女兒,也無法認同自己成為她的女兒。


 


在我心裡,她才是女兒。


 


她沒經歷過成長,那我便幫她成長,沒有人保護她,那我便來護著她。


 


我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去愛她。


 


這個世界苦命的人太多。


 


我沒有作為穿越者的野心,也沒有更新天地的高遠志向。


 


我救不了太多的人。


 


我隻能護住一顆紅豆。


 


更何況對於這個世界的阿香來講,救她一人足矣。


 


5


 


田七不是什麼好人,田家的人也都是些不好相與的。


 


當我將田七吊在柴房的時候,是真心想帶著紅豆離開的。


 


隻要她一句話,我就帶她走。


 


世界那麼大,怎麼會沒我們兩人的容身之地,

我們兩個有手有腳,做什麼不能活?


 


而且我一個現代人,就算沒有什麼大本事,逼到絕境了,還有我現代人的身份撐著,怎麼也不會過得太慘。


 


世界那麼大,我和她為什麼非要在這窮鄉僻壤裡把自己困一輩子呢?


 


可是她說:「我要阿香。」


 


我的心很復雜,傷心是真的,怨她也是真的。


 


那天過後,我問她為什麼不走。


 


她隻說我不懂。


 


我怎麼可能不懂呢?


 


我比她大了那麼多,我還比她見過更大的天地。


 


我怎麼可能不懂?


 


人若是想,怎麼就不能活了,如何就不能活了?


 


明明她才是不懂,不懂世界的遼闊,不懂思想的覺醒,不懂自由意識的獨立。


 


6


 


但她沒說錯,

我確實是不懂。


 


我隻知如何在我的世界活著,卻不知如何在她的世界生存。


 


我仍是個不懂服輸的人,我想證明我是對的。


 


我覺得就算我是她,我也可以將日子過得比她還好。


 


我嘗試以她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才發現,原來除去我那現代人的見聞,這片土地對於任何一個女子而言,處處如絕境,步步似泥潭。


 


苦難蔓延在我所能看見的每個角落。


 


身體尚且年幼的我,那時才明白,紅豆嘴裡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幼年的我的確難以顛覆。


 


我沮喪了幾日。


 


僅僅隻是幾日而已。


 


我改變不了整個世界,難道還改變不了一個人嗎?


 


我的無力隻是一時,我對於這個時代來講,終究是特殊的。


 


我終會改變我們的現狀,

我終會拯救紅豆。


 


我暫時改變不了她的生活,那我就改變她的思想,拯救她日日消磨的靈魂。


 


我有信心,她會沉醉在那個時代裡。


 


她會漸漸地明白我的時代,明白我。


 


明白什麼是不認命,什麼是做自己,什麼是為自己活著。


 


總有一天,我會帶著她離開這裡。


 


總有一天,我會將她帶出無盡的泥潭。


 


7


 


紅豆懷孕,我近乎崩潰。


 


我自以為將她護得很好,可她卻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一次次地受了那麼多的傷害。


 


我無數次地悔恨,如果那段時間我與她寸步不離該多好。


 


那樣她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被田七這樣侮辱。


 


我恨田七。


 


但我無法接受田七S了這件事,更無法接受紅豆S人的事實。


 


在我心裡,她不該是這樣的。


 


但她做的僅僅是反抗命運而已。


 


反抗命運,難道不是我一直期望她做的嗎?


 


我也知道這樣的自己很擰巴,但這些日子我真是無法面對她,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那天晚上,我終於沒忍住,向她討要真相。


 


隻要、隻要她對我說實話。


 


我……


 


我便原諒她。


 


她對我撒了謊。


 


可瞧見她那雙眼,我還是不忍心對她苛責。


 


明明她才是被命運折磨得最慘的人,我為什麼要以一個對她來講根本不存在,甚至不理解的倫理道德來約束她?


 


她隻是太苦了,她隻是太難了,她隻是走投無路而已。


 


一切隻是因為我沒有保護好她而已。


 


我又怎麼忍心責怪她?


 


於是,我藏下這個秘密,並發誓要護她一世周全。


 


8


 


其實我騙了紅豆。


 


我和柳愈早就相識了。


 


柳愈此人心思深沉,並不簡單,我和他的來往如行絲走繩,如履薄冰。


 


但他是我能接觸到這個世界與權勢最近的人。


 


哪怕我並不喜歡他這個人,也不想放棄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我和紅豆的日子並不好過。


 


田家隻是答應將我留下,但每日的花銷,都是紅豆自己想辦法解決。


 


她真的很辛苦,我不忍她太累,但我現在的身體太小,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我在劉家的時候,曾跟著劉爹爹去集市上賣過豆腐。


 


我想憑借自己的上輩子的優勢,用一些時蔬做一些特殊的小菜又或者用些常見的材料做些小東西拿到集市上賣。


 


我幻想著自己的東西會像那些小說裡的女主那樣廣受好評,大賣特賣,就此發跡。


 


但現實給我一擊,每日我做的東西隻能賣出去寥寥幾個,每天能掙上五個銅板那都是老天開眼了。


 


我這個階層,沒什麼香料、調料可以給我揮霍的。


 


我的小菜隻有鹽來調味,而且那粗鹽還昂貴,我不能隨意使用。


 


不說調味,就是我將這菜做出再多的花樣,也就是百姓們常吃的那幾樣,又不是山珍海味,大家也沒什麼闲錢,有這錢去買些食材自己做不好嗎?


 


還有我做的那些小東西,大家也隻是圖個新鮮,上手抹兩下過個癮也就膩了,哪裡會花錢買呢?


 


也就是誰心腸好,見我討喜,借著買賣來施舍我,我怎能不知。


 


第一次遇見柳愈時,我正舍著臉面去討好一個好奇的路人。


 


他瞧著我有趣,在我旁邊瞧了好一會兒。


 


我見他衣著不俗,料定了他會是下一個冤大頭,嘴上俏皮話不斷,費力去討好他。


 


他這人的性格極其讓人惡心,明明穿著富貴,用度不俗,卻是個鐵公雞。


 


在我的攤前站了半天,聽了我半天聽奉承,硬是沒花出來一個銅板。


 


直到我嘴裡突然不小心吐出一句他從沒聽過的俗語,他才挑了挑眉,讓身旁的跟班給我賞了一文錢。


 


哦,也不是白給,他還順走了我攤上的一個小玩意兒。


 


可,那個我明明是打算賣兩文的!


 


從此以後,他記住了我,我記住了他。


 


之後,他日日都會來我的攤子,有時是花半價買一些玩意兒,有時是聽我和別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