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開沈府她還能活?平日隻會繡東西,性情又無趣,我娶她已經很給她面子了。」
他仰頭飲下一盞酒,瞥向我的目光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記得把你那些破爛收了,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定國公府連繡娘都請不起。」
一場大火,將有關我的一切燒得幹幹淨淨。
他卻瘋了般尋找我的蹤跡,千裡下江南。
「沅沅,我把它找回來了。」
他小心捧著半枚殘存的香囊,神情懇切。
彼時的我已經成了蘇杭有名的女富商。
我隻顧輕哄搖籃裡的女兒入睡,連眼都沒抬。
「噓,小聲點。」
「一個破爛而已,有什麼好稀奇的。」
1
當我拖著喜服跨了幾個院子找到沈鳴鶴時,
他正坐在屋檐上喝酒。
大紅的喜袍敞開,墨色的長發隨意披散。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互依偎。
「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不該來陪我。」
女孩低下頭,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落寞。
沈鳴鶴舉杯的手微微頓了頓,「阿窈,還在生氣?」
他扔了手中的酒杯,轉而抱住女孩,下巴輕抵她肩上。
「這門親事是父親的遺願,不得不從,之後我一定找機會娶你。」
我停在牆下,抬頭怔怔望著二人。
喉嚨有些緊,一時不知是否應該開口。
「那她呢?今晚她怎麼辦?」女孩的聲音透著哽咽。
「別管她,不過是一介孤女,離開沈府她還能活?」
「平日隻會繡東西,性情又無趣,我娶她已經很給她面子了。
」
他的語氣溫柔下來,像哄孩子般用指腹擦去周青窈臉頰邊的淚痕。
「你啊,就是太會替別人考慮了,聽說你在邊疆又受傷了?可曾上過藥?我那有上好的白玉膏……」
耳邊一片翁鳴,我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今日是我與沈鳴鶴的大婚之日,也是周青窈與她父親立下戰功,從邊疆趕回來的日子。
從邊塞到京城的路途遙遠,她奔波一夜,入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將軍府,而是趕來定國公府參加沈鳴鶴的婚宴。
青絲高束,身上的戎裝也未曾換下。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夫妻行對拜禮時沈鳴鶴眼中的那抹驚豔從何而來。
頭有些暈,我撐住牆勉強保持平衡。
發冠上珠翠搖晃,琳琅間落了一隻步搖在地上,
打破眼前的靜謐。
二人身形一頓,扭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望見是我後,沈鳴鶴明顯松了一口氣。
「不在房內待著,你跑出來做什麼?」
他垂眼斜睨,方才的柔情頓時無影無蹤。
「千沅,對不起……」
周青窈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卻被他更緊地圈箍懷中。
「不需要和她道歉,若不是那場變故,世子妃的位置,本該是你的……」
我攥緊手心,指尖深入掌內,我卻感覺不到疼痛。
沈鳴鶴說的沒錯,周青窈自小與他一同長大,是將門之女,也是他婚配的最佳人選。
我嫁給他,隻因為國師的一句話。
熒惑守心時出生的女子能佑定國公府百年榮盛。
我瑟縮著躲在母親身後,卻被她推到了大人堆裡。
「老爺可算是找對人啦,街坊鄰居都知道這丫頭出生時天上閃紅光,算命的說這是好兆頭呢!」
她笑地諂媚,臉上的肉跟著顫動。
臨走前,她罕見地柔聲和我說話,囑咐我以後要聽話些。
我向來很聽話,便坐在檐下的青石梯上等她。
等啊等,天漸漸黑了,還飄起了雨。
雨水打在身上,順著領口流進四肢百骸,我恍然明白,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沒有哭喊,沒有吵鬧,隻一個人靜靜地望著雨簾。
「你是不是傻呀?」身著錦衣的小公子拍了拍我的肩。
「淋雨會生病的,喏,我的傘給你。」
2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青石梯,隻不過,
他的身邊換了個人。
明明在前幾天前,他還與我對坐書房,賭書潑茶,笑談將來有了孩子後的生活該當如何。
和獨倚檐下的某個瞬間一樣。
我明白,記憶中的那個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七年來所有的感情,都在沈鳴鶴與周青窈之間碎成了齑粉。
「你回去吧,今夜不必等我。」
他垂下眼簾,眼底是拒人千裡之外的薄涼。
仿佛我從未真正認識過他一樣。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眶,「你當真要做地這麼絕嗎?」
沈鳴鶴嗤笑出聲,仰頭飲下一盞酒,再次瞥向我時,眸中輕蔑不加掩飾。
「餘千沅,是不是我太慣著你了,我想要做什麼,需要你過問?」
「明日還有親眷會來,記得把你那些破爛收了,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定國公府連繡娘都請不起……」
年少的真情需要長久的付出,
而心S隻需要一瞬。
我扯了蓋頭,撿起地上的步搖,離開地很幹脆。
喜房內,大紅的雕花蠟燭忽閃,豆般的燈火欲滅。
雷聲轟鳴,又要下雨了。
如他所願,我將有關我的東西全部收好帶走。
東西不多,無外乎是香囊、繡衣,還有幾匹新織好的綾羅。
那些都是我一針一線親自繡出來的。
曾經沈鳴鶴說過要珍藏一輩子的繡品,在他的青梅面前,也隻是分文不值的破爛。
心中不由得多了幾分悽涼。
被丟棄的又何止是這些繡品?
妝奁內,一方錦帕安靜地躺著。
這是寓意著夫妻琴瑟和鳴的信物,做工極其精細,我與沈鳴鶴查遍了古籍,才找出關於繡法的隻言片語,用了一個月將它完成。
原本打算在今夜贈與他,
如此看來,倒也不必了。
我將鴛鴦錦帕扔到炭盆上,冷眼看著它被火舌吞並。
「你這是做什麼?」
沈鳴鶴攔在門口,眉宇間盛滿怒氣。
他衝到火盆邊,想要從火堆裡撈出帕子,但可惜遲了一步。
我望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世子真是貴人多忘事……」
他回扼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我已經送她回去了,今夜是大婚夜,禮還未成,你又要鬧哪出?」
我用力掙開他,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還以為我依舊會像從前那樣無條件地原諒他,可是他忘了,我也是人,我也是有脾氣的。
室內安靜地落針可聞。
帶著懲罰性質的吻蠻橫落下,濃重的血腥味在兩人氣息間糾纏。
沈鳴鶴打橫把我抱起,又重重扔到了床上。
冰涼的指腹滑過我的肌膚,留下一束束紅痕。
「我說過,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你離開的。」
他啃噬著我的耳垂,呼吸急促。
搖曳的燭光在此刻完全熄滅,喉嚨間餘下的嗚咽也被隱在了屋外的雨聲裡。
是前所未有的荒唐。
3
待到第二天醒來時,已近巳時。
身邊空蕩蕩的,沈鳴鶴不知去了哪裡。
「嘖,可算是起來了。」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一點都不知道定國公府的規矩。」
一嬤嬤打扮的人立在床頭,居高臨下看著我。
她撇撇嘴,將水盆扔到了桌案上。
「自己快些洗漱吧,夫人還等著你去敬茶呢。
」
我是沈府的童養媳,說的難聽點,不過是替沈家衝喜的替身。
府中的下人個個都是勢利眼,曾經念在沈鳴鶴的份上,她們還會給我幾分面子,喊我一聲姑娘。
自從聽到沈鳴鶴昨天晚上的話後,她們便連裝都不裝了。
「怎麼沒人告訴我,沈府的下人都能踩到主子頭上了?」
玄紫色衣袍掠過廊柱,一抹挺拔的身影在門前停下。
沈鳴鶴把玩著手上的扳指,目光冷冷掃過嬤嬤。
「世子……」
嬤嬤慌忙跪下,面色慘白。
「餘千沅是定國公府名正言順的世子妃,隻要本世子還在位一日,就不允許任何人忤逆她。」
他聲音清潤,卻透著威嚴。
「奴婢知道了……奴婢隻是一時豬油蒙了心,
求世子高抬貴手……」
嬤嬤抖如篩糠。
「押下去,另行發賣。」
短短幾個字就定了她接下來的命運。
不理會嬤嬤的求饒聲,沈鳴鶴徑直朝我走來。
「昨晚……睡得還好嗎?」
他微微啟唇,語氣帶著些許別扭。
「怕你累著,就沒讓下人叫醒你,想讓你多睡會。」
酒醒後,他不可能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
但他卻始終不肯低頭。
「尚書家送來了一副東珠耳襠,成色很是難得,我替你戴上。」
沈鳴鶴在床邊坐下,白玉指節撩起我的鬢發,另一手則小心取出盒中的耳襠。
「顏色很襯你,你戴一定很好看。」
我垂下眼簾,
不想看他。
我早該明白,在這世道中,真心是最瞬息萬變的東西。
在此之前,沈鳴鶴或許與我有過幾分情意。
隻不過這情意似水中月,鏡中花。
隻要周青窈一來,便全被吹散了。
「嗯,果然很美。」他眉眼彎彎,恍若又恢復了先前的樣子。
我抬眼,盯著他潋滟的眸子。
「所以,你還打算娶周青窈為平妻嗎?」
看著他眼底的笑意一分一寸冷下來,我心中也全然知曉。
「未來的事,我也說不準。」
他嘆了口氣,接過梳子替我绾發。
「不過,我向你保證,就算阿窈成了平妻,我也不會虧待你。」
「周姑娘乃將門之女,從小跟著周將軍上戰場,性情自由灑脫,若真嫁於你……」
我仰起臉,
一字一頓。
「你可要好好對她。」
沈鳴鶴的真心不值錢,但他的賞賜卻是實打實的。
在離開定國公府之前,我要讓他放下警惕,再盡可能多拿些金銀細軟,好方便出逃以後的生活。
沈鳴鶴用力抱住了我。
「沅沅,你能這麼想,真的太好了。」
餘光偶然瞥見了院子裡幾抹開得正豔的紅梅。
換做之前我還會很感動,但現在我隻覺得嘲諷。
我愛繡花,也愛養花,這個習慣從兒時保持到現在。
這幾棵樹是沈鳴鶴送我的,為了慶祝我鑽研出新的繡法,他帶著僕從跑遍了全國,才從一座山上把它們挖回來。
「靈山上的紅梅花期很久,從入秋便開始開,一直能開到來年春天。」
「這樣你靠在窗邊繡花,就能看到梅花,
也能想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