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傻春桃,快起來吧,哪有什麼下輩子,若是真有,你也要投個好胎,做個風光的主子去。」


 


我們主僕倆正說著話,房門從裡推了開。


 


裡面走出的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渾身帶著貴氣,他狡黠地對著我眨眨眼:「怎麼樣?喜歡嗎?」


 


春桃嚇得在地上不敢起身。


 


我緩緩向男人靠近,走到他面前來回打量:「妙哉,妙哉,這世間當真有此奇術。」


 


鮫人歪頭露出明媚的笑:「哼,我真身可比太子好看多了,要不要進屋,我給你看看?」


 


我斂了笑容,手指輕點鮫人眉心:


 


「吃人心、吞記憶、披人皮,從今日起,你就是太子趙煜,哪裡還有什麼別的真身?


 


「這張皮既然披上了,就脫不下來了,從此天潢貴胄、永樂無極。」


 


鮫人把我的手拿了下來,

大膽地放在手裡揉搓:「好好好,你說不脫就不脫。」


 


我用力將手抽了出來:「趕緊回東宮吧,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莫要叫人起了疑心。」


 


鮫人笑容燦爛,一步三回頭:「那你等我來娶你啊。」


 


07


 


鮫人身影不再,春桃也趕緊爬了起來:「小姐,這個鮫人得了太子的記憶,若是好好隱藏,定然不會叫人發現。可是……」


 


「可是什麼?」


 


「我是怕鮫人出了異心,若是他真的把自己當成太子以後不聽小姐的話了怎麼辦?」


 


我拍了拍春桃的手背讓她安心。


 


她說得我都明白,可我要走的這條路本就是要賭上全部的身家性命,權欲最腐蝕人心,鮫人也算是人吧。


 


我抬頭看向天空,群星閃耀,我總是相信有一顆是我的小娘。


 


她舍不得我的,她會在天上看著我,保佑我。


 


古書記載了披皮術,同樣也記載了撕皮術,但我希望我永遠也用不上這個術法。


 


08


 


出嫁那日,十裡紅妝,嫡姐一身紅衣嬌豔似火。


 


可那該S的鮫人偏偏跑到我的房裡。


 


我瞪著他:「你是找S嗎?大婚當夜你不在太子妃屋裡,你跑我這幹嗎?」


 


他委屈地栽歪到我肩膀上:「可是我已經好長時間都沒見到你了,你不想我嗎?」


 


我拽著他的頭發把他薅了起來:


 


「你要想想清楚,你現在還隻是太子,有些事還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若是大婚之夜你就冷落正妃,傳出去你要百官說我狐媚惑主嗎?


 


「況且我嫡姐是我嫡母的心頭肉,嫡母的好幾個兄弟都在朝廷身兼要職,

你難道不想要他們的助力了?」


 


鮫人低著頭,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哦,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第二日拜見皇後時,皇後問我是否知錯:


 


「原以為你是個安分的,這麼多年本宮倒是沒有看出你有這份心思。


 


「煜兒少年心性,你若是引得他不思進取與正妃不和,就不要怪本宮不念舊情。


 


「去廊下跪著,思思過。」


 


鮫人還想分辯什麼,看了我一眼就閉上了嘴,穩穩地站在了嫡姐身邊。


 


皇後拉著嫡姐的手帶到了身邊,又將頭上的紅玉雙鳳簪簪到了嫡姐頭上。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溫馨的情景默默退了出去,腰背筆直地跪在廊下。


 


要我陪嫁東宮的旨意下來之後,我來求過皇後。


 


皇後抿了口茶:「你不願意伺候太子?


 


是我的錯,是我在太子提出要為我披荊斬棘的時候沒有果斷拒絕,但我現在隻想補救,哪怕是用一用我小娘的恩情。


 


皇後不悅:


 


「煜兒是太子,而我是皇後,若是本宮連煜兒這個小小心願都不能滿足的話,那本宮做這個皇後還有什麼意思?


 


「你也算是本宮看著長大的,以後好好伺候太子,本宮不會虧待你的。」


 


鮫人吞了太子的記憶之後,他告訴過我,太子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娶我做正妻。


 


鮫人有些氣憤,說這太子表面上光風霽月,實際上就是個渾蛋,處處留情,還和禮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在假山內偷吃過。


 


鮫人以為我會生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卻見我沒有掀起半分波瀾。


 


我早知道的,珠兒是絡子。


 


我從早上跪到正午,來往的宮人小聲議論著我的窘境,

但我還是立得筆直。


 


我不會因為一時的意氣發作,畢竟我還會長大,太子卻永遠留在了十八歲。


 


我要體恤皇後娘娘。


 


09


 


成婚三年,我讓鮫人陸陸續續地抬了幾個側妃進府,無論是家世還是樣貌皆不輸嫡姐。


 


嫡姐被鮫人迷了心智,以前還會顧及著自己賢良淑德的名聲,現在倒是渾忘了,愈發跋扈專斷,前幾日鬧出人命,連皇後娘娘都動了怒,但忌諱著我母家的勢力,一直隱忍不發。


 


我坐在房中,接過鮫人遞過來的奏折,皇帝病重,太子已然監國三年。


 


這三年裡鮫人會將前朝師傅、大臣的建議一一說給我聽,會和我一起想諸事如何處理。


 


鮫人聰慧,又或是因為吞了太子的記憶,處理起來比我更加得心應手,但我會學,這三年我日日刻苦,即便有了鮫人我也要有能獨當一面的能力。


 


如今豫州旱災、黃河水患以及吐蕃諸部不和事宜,我在奏折上勾勾畫畫想著處理方案,以及要重用的人選。


 


鮫人像隻哈巴狗一樣賴在我身上:「珠兒,你莫要看了,來陪我玩嘛。」


 


不知鮫人本來的性子就是如此還是什麼,這幾年愈發不成體統。


 


我未停下手中動作:「你也準備準備,差不多該讓老皇帝退位了。」


 


「讓他S嗎?」鮫人眼中透露著興奮,「那你嫡姐呢?」


 


老皇帝一直在鮫人編織的幻夢裡沉淪,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如今需要的就是讓他一睡不醒,畢竟鮫人已經監國三年,現在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走上帝位。


 


至於我嫡姐,我有些不悅地看著鮫人:「別整日讓她瘋瘋癲癲的,陸家還有好幾個待嫁的女兒,若是再讓她這麼瘋下去,你讓她們怎麼嫁人?」


 


「狗咬呂洞賓,

她當年都要淹S你,要不是我你早S了,現在可好,整日裡嫌我黏人,反倒是心疼上欺負你的人了。


 


「也是我不招人待見,說話也不中聽,就連伺候人的手藝也沒有你那個春桃好,我看我啊還不如吊在你這梁上晃悠晃悠,沒準兒你還能多看兩眼……」


 


說著說著,豆大的眼淚就掛在鮫人的眼圈裡要落不落。


 


我連忙抄起一旁的針線笸籮放在鮫人的眼下:「春桃快進來,殿下給你發這個月的賞錢了。」


 


鮫人看著我和春桃一臉興奮的樣子,仰起頭來,硬生生地把眼淚倒流了回去。


 


他惡狠狠地盯著春桃:「誰讓你進來的,給我趕緊滾到外面去看院子,要放進來一隻蒼蠅我就扒了你的皮!」


 


鮫人不喜歡春桃,逮到功夫就要「扒了她的皮」,好在春桃也已經習慣了,

原還害怕,現在便隻無奈地攤攤手,便又退了出去看院子。


 


鬧了這麼一出,鮫人又老老實實地窩在我身邊開始看我批折子:「哼,你總這樣欺負我……」


 


10


 


開春了,積雪消融。


 


一年之計在於春,新帝也要在此時登基才好。


 


禮部忙碌,我也不能闲著,我的嫡姐該病逝了。


 


景和宮內,我衣不解帶地照顧嫡姐,她的身體逐漸潰敗,可精神卻愈發好了起來。


 


她牽著我的手緩聲說道:「你已經是貴妃了,不用這般勞累自己,讓下人來伺候就好。」


 


「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我都是你的妹妹,侍奉長姐是我應盡的本分。」我依舊笑著,說得謙卑。


 


「對不起,」她的眼中含著熱淚,蒼白的臉上也慢慢泛起紅暈,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不該欺負你,你從小乖巧聰穎,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我本該,本該更疼惜你一點的,阿姐不該為了一個男人就想溺S你。


 


「現下我病了,連阿爹都把我當作棄子,隻有你,隻有你願意陪在我身邊。


 


「原諒阿姐好不好?」


 


「我當然會原諒姐姐,莫要再說這些傷心事了,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才是正經。」


 


陸昭喘得更加厲害,又坐起來幾分拉緊了我的手:「我活不長了,活不長了,阿姐走後一定要小心皇上知道嗎?」


 


「小心皇上?姐姐這是說得什麼話,倒是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覺得皇上不是人。」


 


陸昭的神情突然緊張起來。


 


「他的眼睛似乎能讓人產生幻覺,我與他成婚多年,夜夜歡好卻無子嗣,太醫又總說我一切正常,

我偷偷讓母親找過一個醫術精湛的女醫扮成丫鬟進來過。


 


「她說,我竟還是完璧之身。


 


「先帝之S我也覺得非同尋常,個中因由我還未調查明白,身子已經破敗不堪。


 


「珠兒,我的病越治越嚴重,也許不是太醫醫術不濟,一定是皇帝察覺我在調查先帝S因,所以不想讓我活了。」


 


說話間,陸昭又咳出一手帕的血。


 


「阿姐……」


 


「珠兒莫怕,我已將所見所聞皆告知母親,她已經在民間尋找能人異士。


 


「我一定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假扮皇帝!


 


「珠兒,可是阿姐怕,阿姐怕S得太快看不到這天,阿姐怕S後留下你和母親無依無靠,父親已經不要我了,他說我瘋了,說我找S別連累他,可我不是他最愛的女兒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珠兒,你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陸昭的神情實在太過真切了,竟讓我生出了兩分不忍。


 


我將手從她的手裡掙了出來,輕笑一聲面上帶著些許不屑:「他首鼠兩端,唯利是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阿姐有什麼可疑惑的?」


 


「珠兒,你……」她沒想到我突然變了臉色。


 


我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也曾愛極了我小娘,可一個女人與權勢相比是多麼微不足道,他推我小娘替S時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現在你病了、瘋了,不再是他驕傲的女兒了,而且還要不自量力地調查皇帝,他當然會拋棄你、厭惡你。至於我,從前是他沒有放在心上的孩子,現在是後宮唯一的貴妃,我想沒了你,他便會第一個把我捧上皇後的位置。


 


「當年出嫁時,

我是滿京貴女的笑柄,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我曾經責怪過我自己,認為我所遭受的一切是因為我面對太子的告白生了妄念,沒有果斷拒絕太子,才會被旁人針對。


 


「可我後來又想,不過是因為我是個無權無勢的庶女罷了,別人打了罵了笑了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算當時我拒絕太子,隻要他想,我依舊會陪嫁東宮。


 


「因為在這些貴人眼裡,我與他們頭上的一支釵、腰間的一塊玉、闲來逗弄的貓兒狗兒沒有太大的區別。


 


「真是可笑,人和東西怎麼會沒有區別?我可以爬,爬到一個別人需要仰望的位置,爬到一個我可以定義貴賤的位置,告訴所有人,珠兒不是絡子。


 


「所以阿姐我是要多謝你的,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你把我扔進蓮湖那天我去找了太子,我以為他會心疼我,他會問是誰欺負了我,他會為我做主,可是他沒有,

他看見湿漉漉的我嫌棄地後退了一步,僅是這一步,我便清楚他靠不住。


 


「我能依靠的唯有我自己,我能利用的便隻有我在蓮湖撿到的那隻鮫。」


 


嫡姐又嘔出一大口血:「鮫?」


 


「對,鮫,阿姐覺得沒錯,趙煜的皮下是一隻由我飼養的鮫人。」


 


「你怎麼敢?」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怎麼不敢,我原是不想告訴你真相的,現在不妨讓你S個明白。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我從來沒想過原諒你,我今日種種不過是為了博一個賢良的名聲,日後我登上後位的時候更方便一些。


 


「阿姐,人落魄了才悔過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嫡姐抓著床沿的手不斷顫抖,指尖都泛著青白:「來人,來人!」


 


「來人?


 


「阿姐,

這春和宮乃至整個皇宮已經都是我的人了。


 


「前朝後宮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我隻需要一個契機,那便是皇後逝世,我在眾人推舉下名正言順地成為新的皇後。


 


「不是皇帝要你S,是我要你S。


 


「到了閻羅殿莫要告錯了狀。」


 


11


 


皇宮內的喪鍾敲了二十七下,聲聲震人心弦。


 


寢殿內,鮫人用手指絞著我的頭發:「珠兒怎麼對圖紙感興趣了?」


 


「這是工部呈上來要擴建的昌平行宮的圖紙,我讓他們在裡面修建一個大一些的浴池,隱秘性要好,你也能在裡面玩得安心。」


 


鮫人眼睛亮了起來:「珠兒這是給我準備禮物嗎?」


 


「算是吧,等三伏天的時候我帶你過去避暑。」


 


鮫人剛咧開嘴笑了兩聲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似乎是遇上了什麼難題等我問他。


 


我掃了他一眼,便又專心看起了圖紙。


 


一盞茶的工夫不到,鮫人便耐不住性子:「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愁眉不展。」


 


「我不問你你難道就不說了嗎?」


 


鮫人早就習慣吃癟了,雙手託腮撐在案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