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書有記鮫人貌美,可我養的這隻身上流膿不止、醜得嚇人,即便我天天養護也不見好轉半分。


 


他告訴我他丟了鮫珠,隻需要一顆人心,就會恢復本來樣貌。


 


他輕輕蹭著我的掌心媚聲說道:「給我一顆心,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我凝視眼前鮫人,手指輕點他眉心緩聲說道:


 


「我當然會給你一顆人心。


 


「我要你——


 


「披人皮,入東宮!」


 


01


 


烈日炎炎下,春桃一趟趟往外拎著汙水。


 


我手上擦拭魚尾膿水的動作不停,有些埋怨道:「你這傷口怎麼也不見好,倒是累苦了春桃。」


 


浴桶裡的鮫人嬌嗔一聲:


 


「哼,你把那丫鬟給我吃了,就免得她受累。


 


「吃了她我的傷口也就都好了,

也不用天天累你給我上藥。」


 


我停了手裡的動作,不再理會做著春秋大夢的鮫人,坐到桌邊吃著午膳。


 


一碟白菜,一碗糙米,還要留下一半給這隻醜鮫人。


 


「好歹你也是侯府上的小姐,外面稍微富裕些的人家都不會像你這麼清苦。


 


「早知道要跟你過這樣的苦日子我就不跟你回來了。


 


「頓頓白菜糙米,一點葷腥不見,不給我吃人,好歹給我吃些活雞活魚,再這麼養下去,還不如把我放生了……」


 


我不理會鮫人的碎碎念,隻把剩下的糙米遞到鮫人的嘴邊:「快吃。」


 


我將鮫人銀色的碎發撥弄到一邊,「再忍一忍,我會給你一顆心。」


 


我能感覺到鮫人快沒了耐心,他想要吃人,想要恢復自己的身體,他求過我,即便是舍不得給他吃春桃,

挑一個欺負過我的丫鬟婆子給他吃也好。


 


人是一定要吃的,但我想,這些丫鬟婆子有什麼意思,當然要給他準備這世間極尊貴的人心。


 


02


 


最近府裡上下忙成一片,都在籌備嫡姐大婚的事宜。


 


春桃坐在門口興致寥寥:


 


「聽說夫人給大小姐準備了好些嫁妝,光嫁妝單子就寫了好幾張大紙。


 


「雖說小姐不是夫人親生的孩子,到底也是這侯府庶出的小姐,怎麼能一點不添置呢?


 


「到時候您嫁去東宮的日子要怎麼過?」


 


我看著抱怨的春桃並未多言。


 


嫡母出身顯赫,現在嫡姐要嫁給太子,嫡母自然要為女兒好好準備。


 


我隻不過是嫡姐的陪嫁媵妾,說到底,也是嫡姐嫁妝的一部分。


 


像春桃說的那樣,我這樣無依無靠地嫁去東宮,

日子要怎麼過呢?


 


我當然要為自己考慮。


 


古書有記:


 


東海有鮫,人身魚尾,容貌昳麗。其音如幻,誘人食之。然泣而化珠,價值連城;皮肉織绡,下水不湿;魚膏制燭,久燃不滅。


 


這鮫人的價值可不是嫡姐那百十抬嫁妝能比的。


 


隻要有了他,何愁不能平步青雲?


 


我寫了帖子,要春桃務必送到太子手上。


 


他合該來見一見這寶貝才是。


 


03


 


我坐在妝奁盒子前將我為數不多的首飾都戴在頭上,看著鏡中的自己描眉畫眼。


 


畢竟我唯一能吸引太子殿下的就隻有身上的皮囊罷了。


 


我淺笑著看著鮫人:「我好看嗎?」


 


鮫人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後緩緩開口:「……好看。


 


轉而一念,又似回神,雙臂搭在浴桶邊緣不自然地晃蕩。


 


「那個太子真的就那麼好嗎?我跟著你那麼久都不見你好好打扮一次。


 


「他長什麼樣?莫不是天神下凡?勾得你春心蕩漾……」


 


「太子長得極好,雖不是天神下凡,也有天神之姿,是無數京中名門貴女的春閨夢裡人,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容顏。」


 


鮫人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服氣:


 


「要不是因為我丟了鮫珠,我才不會變成這樣呢?我也是這世間一等一的容顏。


 


「要是我的魚鱗能長出來,你還能看到五顏六色的光,保證能晃花你的眼睛。」


 


鮫人自顧自地說了很多,見我不搭理,又繼續問道:


 


「你這麼喜歡太子,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我看著皮肉松垮,

不停用潰爛的雙手擺弄枯燥銀發的鮫人,隻覺有些好笑:


 


「當然不是了。


 


「因為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


 


「是天下萬民的主子。


 


「何其尊貴的身份。」


 


聽了我的回答,鮫人的眸色暗淡了兩分,擺弄枯發的雙手又搭在浴桶邊緣開始不自然地晃蕩。


 


04


 


太子來的時候已然入夜,為了掩人耳目,一向矜貴的太子隨春桃爬了狗洞。


 


我拿著繡帕拍著太子衣衫上的灰塵:「委屈殿下了。」


 


太子骨節分明的手掌反手握住了我:「不委屈,隻要能見到孤的卿卿,孤怎樣都不委屈。」


 


我與太子年少相識,我八歲那年見他的時候,他就牽起我的手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妹妹了,長大了定要娶回來。


 


如今我已及笄,

太子也年滿十八,他夜夜思慕,我亦是謝君憐愛。


 


我深情地看著太子:「我有一寶物想要獻給殿下。」


 


太子攬住我的腰身,微微垂頭靠在我的肩上,呼吸之間弄得我耳邊瘙痒:「在孤眼中,隻有你才是孤的寶物。」


 


我緩緩推開太子,手指勾著他的腰帶將他牽引至屋內。


 


「殿下,這就是傳說中的鮫人。」


 


趙煜見了鮫人也不似剛才迷離的神態,直衝到浴桶邊緣,將桶中的鮫人看了個仔仔細細。


 


「這世間竟真有鮫人,要是孤把他獻給父皇,父皇肯定會龍顏大悅!


 


「上次父皇壽禮,三弟出盡風頭。


 


「現在有了這隻鮫人,孤看誰還能比過孤。」


 


……


 


我側目看著趙煜已經完全沉浸在獲得鮫人的巨大喜悅之中。


 


我緩緩啟唇:「殿下,他還會唱歌,讓他給您唱上一曲吧。」


 


「好好好。」


 


古書有記:東海有鮫,人身魚尾,容貌昳麗。其音如幻,誘人食之……


 


「還等什麼?你不一直跟我要一顆人心嗎?」


 


05


 


魅音響起,我緩緩退出房門。


 


我告訴他要吃得幹淨一些,人皮一定要剝得完整。


 


輕風惹春情,我與太子本不該如此。


 


先帝無子,令胞弟寧王承繼大統,赴京路上危險重重,我父以身相護,我小娘為救寧王妃隻身引開刺客。


 


最後,寧王順利登基,我父獲封忠勇侯,門楣光耀,一時風光無兩。


 


這場紛爭之中,S了侍衛,S了親兵,還S了陸家一個與寧王妃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小娘。


 


那年我隻有八歲。


 


小娘離開時期期艾艾地看著寧王妃:「奴婢唯有珠兒一個孩子,還望娘娘日後照拂一二,給她找個好人家。」


 


那時皇後扯著我的手,感念我小娘救命之恩,說她一定會完成小娘的心願,日後為我找個好夫郎,做個正頭娘子來慰藉我小娘的在天之靈。


 


我討厭皇後,討厭這些貴人,因為他們,世間唯一珍愛我之人就這樣S去了。


 


即便我內心怨懟,我還是要繼續笑著對待他們。


 


他們是貴人,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日後仰仗的大樹。


 


我要活著,活在我阿娘的期待裡。


 


父親不佑,嫡母不喜,我隻能尋求皇後的一兩分的庇佑。


 


她答應過阿娘的,她會給我找一個好夫家,讓我去做正頭娘子。


 


我會平平安安,

我會一生順遂,我會兒孫滿堂。


 


我總這樣期待著。


 


可太子不肯,他想要我。


 


我知道我不配與他為妻,可他卻那般誠懇地握住我的手,他說:「珠兒,你要相信孤,孤定會為你披荊斬棘。」


 


晚間,我一人獨坐在小院之中看向天上的星星:「阿娘你看到了嗎,這世上又多了一個珍愛我之人。」


 


隔天宮裡傳來了賜婚的旨意,太子妃人選確是我陸氏女,不過不是庶女陸明珠,而是嫡女陸昭。


 


而我這個太子的珍愛之人要作為陪嫁媵妾隨侍東宮。


 


嫡母買通了太子的教養姑姑,打探我與太子是否存有私情,才會有了我陪嫁東宮的旨意。


 


太子的教養姑姑言道是我這個庶女春心萌動,愛慕豐神俊朗的太子殿下,特去皇後面前求情,還搬出了為救皇後娘娘而S的小娘,

娘娘不忍,才同意了讓我陪嫁東宮。


 


她說,去年詩會太子對嫡姐一見鍾情,太子對嫡姐的情意不是我這個小丫頭能比的。


 


消息不脛而走,我成了整個京中茶餘飯後的笑話,嫡母罵我是賤坯子,嫡姐差點將我溺斃於蓮湖之中。


 


可是,我不賤的。


 


我隻是面對太子誠懇的面容生了一兩分動容。


 


我湿漉漉地去找太子殿下,他嫌棄地後退了兩步:「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我想,我已經知曉了答案。


 


但我還是不S心,又問了一句:「太子既然心悅嫡姐,為何還說要為我披荊斬棘?」


 


太子笑笑:「珠兒莫要輕信他人言語,你嫡姐本就是父皇母後商議的太子妃人選,孤讓姑姑那麼說,不過是為了告訴她你根本威脅不到她的地位,這樣她也不會為難你。」


 


「原來姑姑所言皆為太子示意。


 


太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說道:「珠兒你要知道,你這身份是怎的也不能成為太子正妃,而母後又曾在許多人面前許諾給你找個好人家做正頭娘子,若不說是你自請求去東宮,天下人定會非議母後不守承諾,忘恩負義,所以這件事隻能委屈你。」


 


他挽起我的手,「珠兒,你能理解孤吧?」


 


我笑笑:「當然,珠兒是皇後娘娘看護長大的,說句冒犯的話,在珠兒心裡,一直是把皇後娘娘當作親生娘親,我怎會看著皇後娘娘為了珠兒遭受非議?更何況我本也心悅殿下,是心甘情願做殿下妾室的。」


 


太子要我留宿,我直言嫡母並不喜我,若是婚前出了什麼錯漏恐怕不能順利成婚。


 


太子有些不悅,但還是給我安排了送我回去的馬車。


 


馬車上,我靜靜地看著腰間的絡子。


 


這是前幾日我和春桃在集市上看中的,

我月例銀子少,可我見了這個絡子就喜歡得不行,於是咬咬牙買了下來。


 


可今天,它沾了水、染了泥,我不喜歡了。


 


我掀開車簾,將它扔了出去。


 


畢竟,對於這些小玩意兒的喜歡不過就是一時意動,時間久了,日子長了,新鮮勁兒過了就可以扔了。


 


珠兒也是絡子,可珠兒不是絡子。


 


06


 


兩個時辰過去,屋內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春桃湊到我的身邊:「小姐,不會出什麼差錯吧。」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錢袋和身契放到春桃手中:「今日之事若是不成便是抄家滅族的S罪,若是鮫人失敗,你便逃命去吧。」


 


春桃不肯接我手中的錢袋,連忙跪到我的腳邊:


 


「春桃自小就跟著小姐,當年要不是小姐見我可憐,把我從S人堆裡扒出來,

春桃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這麼多年,我們名為主僕,小姐卻待我如姐妹一般,不管有什麼吃的用的都會留我一份,小姐的日子雖不好過,但也不曾苛待春桃半分。


 


「春桃見多了不把奴才當人的主子,春桃無父無母,在這世上就隻有小姐一個親人,春桃是S也要跟著小姐的。


 


「若是此事不成,春桃就陪小姐一起去,等下輩子投胎還要找到小姐,繼續伺候小姐。」


 


我捏了捏春桃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