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還是最喜歡手邊握了大半生的玉璽,可是我還能握多久?


 


終究是要還的。


 


我問了小孫子一個問題:「如果你知道你的母親做錯了一件事,騙了一個人非常重要的東西,還把這東西留給了你,在非常偶然的一天你遇見了那個被騙的人,而你身上帶著的這個東西會不自主地吸引他,他被你迷住,一直都對你很好,那你要不要將這東西還給他?」


 


小孫子依舊用稚嫩的聲音堅定地回答:


 


「會。


 


「若是母親犯錯,身為兒子,自然有義務彌補錯失;


 


「而且夫子說過,做人要懂得投桃報李,雖說這個人是因為這個能吸引他的東西才對我好,可對我好就是對我好。」


 


小孫子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皇祖母,這個人對您好了多久呢?」


 


多久?


 


這隻鮫人跟了我一輩子啊。


 


我這一生,以草寇待我者,我則以仇寇回擊;以知己待我者呢?


 


我笑了一聲,摸了摸小孫子的頭:「小機靈鬼,別在皇祖母這裡躲懶,趕緊隨師傅去尚書房。」


 


陸明珠S了,她用當年SS她父親的那把匕首破開了她明晃晃的華服。


 


跳動的心髒裹挾著一顆璀璨的鮫珠被她拿在手裡。


 


她不知道鮫人有沒有欺騙她,但鮫人守了她一輩子,哄了她一輩子,若沒有鮫人,她的路也許不會這麼順暢。


 


幸虧有他。


 


她這個年歲,早就看透了許多,就算鮫人是騙自己又怎麼樣呢?


 


論跡不論心,她該把這顆鮫珠還給鮫人,一並給的還有鮫人的升仙路。


 


番外 2.鮫人


 


鮫人一族乃先天之造化者也,不需要像人族那樣經歷漫長的修煉或者像一些妖族在雷劫下九S一生,

隻需要一顆人心,一顆自願獻與鮫人的人心,吃下它便可升仙。


 


鮫人不明白,也不理解,這樣簡單的條件為何鮫人一族成仙者寥寥?


 


面對鮫人的疑問,族中長輩依舊是坐在礁石上望著一個方向:「人心最叵測,千金易得,真心難求,等你上了岸就知道了。」


 


鮫人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隻順著長輩的視線看去,霧蒙蒙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可是他已經在這裡看了幾十年了。


 


後來鮫人上了岸,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很久,也已經很久沒見到那個前輩了,很久了。


 


鮫人想問問他,如果一個人願意把她的心髒給自己,那是不是代表她是愛自己的。


 


陸明珠把她的心剖給了他。


 


她自願把心給他。


 


她一定是愛他的。


 


不愛他又怎麼會把心剖給他?


 


鮫人趴在陸明珠的屍體邊,捧著那顆血淋淋的,包裹著鮫珠的心髒泣不成聲:


 


「陸明珠,你起來,你起來撿珍珠了。


 


「陸明珠,你說過的會讓我永遠跟著你的,你S了我要跟著誰?


 


「陸明珠,我不要鮫珠了,我也不要人心,我隻要你,你起來!


 


「陸明珠……」


 


鮫人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裡再也流不出一顆珍珠。


 


眼看著她的身體從溫熱到冰冷,從紅潤到灰白。


 


陸明珠不會再起來了。


 


人S了就是S了。


 


人的壽數有限,陸明珠老了,鮫人身上趙煜的皮也早就變得松松垮垮的了。


 


其實,他知道她早晚都會離開自己。


 


他早知道的。


 


鮫人端端正正地坐到陸明珠身側,

一點點拽去了身上的人皮。


 


陸明珠說過的,這身皮穿上了便不能再脫了。


 


可現在鮫人要撕爛它,陸明珠還從來沒有看過他的樣子。


 


他要用他自己的樣子陪著她。


 


鮫人捧著她的心髒躺進了她的棺椁:


 


「你別想自己走,我要一直賴著你。


 


「你就是個騙子,你就是個渾蛋。


 


「我不叫趙煜,不是皇帝,我叫蒙塵,是東海裡最漂亮的鮫人。


 


「可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明珠蒙塵,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遇見。


 


這麼多年你從不讓我插手政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防著我,你始終不相信我是真心愛你的。


 


我愛你,陸明珠。


 


番外 3.許言真


 


我叫許言真。


 


言真,

言真,我卻說了一個謊,騙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隻鮫人。


 


我來自一個除妖世家,於除妖一道卻無任何天賦,然體質特殊,可吸妖毒。


 


我成了全家人的吸毒聖器,他們誇贊我,仰仗我,我不斷地吸取他們身上因除妖而殘留的妖毒。


 


妖毒堆積,我的相貌開始發生變化,我變得醜陋難堪,也不能繼續吸取別人身上的妖毒了。


 


孩童開始咒罵我,他們說我是妖怪,說我會吃人,他們模仿大人的除妖法陣,日日說要降了我。


 


我祈求父兄,祈求母親,祈求那些我曾幫助的人。


 


可他們對我的困境選擇了漠視。


 


我成了家裡沒用又醜陋的廢物。


 


好像除了S亡,再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我想將自己溺S在大海裡,一隻鮫將我抱了上來。


 


鮫,一種古老且強大的妖物,這種生物大多數心智淳樸善良,從不會主動與人族為敵,所以在家族的惡妖名單上並沒有提及他們的名字。


 


我不由自主地將手撫在了他的臉上:「你好美。」


 


月光灑在鮫人潔白的皮膚上晃得人睜不開眼,他絲毫不嫌棄地握住了我手,眉眼彎彎地看著我:「我叫蒙塵,你叫什麼?」


 


「言真。」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這麼好看的鮫人怎麼會蒙塵呢?隻有醜陋的我才應該蒙塵。


 


我如夢初醒地向後撤去,慌忙地用手擋住臉:「別看我,我太醜了。」


 


「怎麼會呢?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名字,我們就是朋友,我怎麼會嫌朋友醜呢?」


 


他依舊笑著,好看的眼睛泛著波光,讓人想要墜落。


 


他怎麼這樣真誠?


 


家中有許多典籍記載了妖怪傳說,

大多數是殘忍的、暴虐的,但是鮫人那一部分卻多是美好或是可憐。


 


他們先天強大,就連升仙的條件都隻是吞食一顆真心,但成仙者寥寥。


 


一是因為他們全身是寶,在人族的欺騙之下大多數都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身,最後連屍體也會被煉化成油;


 


二是就算獲得真心,他們也不願吞掉那顆真心,他們往往會追隨伴侶S去,又或是留著這個世上終生遙望。


 


這就是天道吧,給予強大者一顆淳樸赤忱的心,讓完美者變得可憐可嘆又可悲。


 


我看著這隻絕美的鮫,我想他一定是剛成年不久,上岸尋找真心。


 


我開始帶著蒙塵生活,從鄉野小路到繁華鬧市,他總是蹦蹦跳跳地,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他什麼都不懂,他什麼都喜歡,他會大膽熱烈地同旁人打著招呼,介紹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而我,隻能圍著厚厚的布料躲藏在他身後。


 


孩童們好奇,這麼美的哥哥帶著的朋友也一定更漂亮。


 


他們玩鬧著扯掉了我的圍巾,圍巾掉落的那一瞬間,他們驚恐著尖叫著,我感覺無數尖刀刺向了我。


 


鮫人趕緊護住了我,將我緊緊地摟在懷裡。


 


那也是我此生感受到最溫暖的胸膛了。


 


一向愛熱鬧的他不再走在市井之間,他說,他喜歡那種自然風光,那種人少的地方。


 


他在說謊。


 


我們去看了廣闊的草原,連綿的山峰,荒蕪的沙漠……


 


我問他:「你想要我的心髒嗎?」


 


鮫人搖了搖頭:


 


「不要,你沒了心就會S掉,我不能因為自己想升仙就讓你S掉,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好好活著。」


 


他還是那樣真誠地笑著,眼睛裡連一絲雜質都沒有。


 


「我想把心髒給你。


 


「我想把心髒給你。


 


「我想把心髒給你!」


 


面對我的堅定與決絕,鮫人似乎有些動搖。


 


「你想看到我本來的樣貌嗎?」我眼裡泛著淚花繼續說道,「把你的鮫珠借給我用一下,你就可以看到我本來的面貌。我願意把心髒給你,但我想在S之前,能讓你記得我好看的樣子。」


 


我騙走了他的鮫珠。


 


我不想S,更不想醜陋地活著。


 


我要以全新的面貌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要人人稱頌我的美貌,我想有一個人可以愛我。


 


可是天道啊,怎麼會給予卑劣之人純真的愛意呢?


 


陸英知是個騙子,他將我帶進陸府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已有正妻,

美妾如雲。


 


我花盡心思騙來的美貌,也隻是陸英知喜歡的皮囊之一。


 


我想離開,可是我已經有了珠兒。


 


她是鮫人的鮫珠,也是我的女兒明珠。


 


我總有預感,鮫人一定會再次出現,他會來找他的鮫珠。


 


鮫珠被拿走,那麼我的明珠也會S掉。


 


我總要防患於未然,我將我曾記得所有關於鮫人的信息記錄在冊,簡單的除妖法也成了珠兒的啟蒙手冊。


 


珠兒第一次說話,不是喊阿娘也不是喊阿爹,而是鮫。


 


珠兒漸漸長大,府裡來了更多年輕小娘,珠兒問我:「阿爹不喜歡小娘了嗎?」


 


我輕輕地摸著她的頭發:


 


「珠兒要知道沒有什麼喜歡是永遠的。


 


「珠兒未來會遇見很多人,但是珠兒永遠要記得,你不要相信他們,

你也不要愛上他們,隻要愛自己,隻有愛自己。


 


「尤其是一隻鮫。」


 


「鮫?」


 


「對,一隻鮫,娘偷了他東西放在了珠兒的身體裡,那個東西會不自主地吸引鮫人,他會愛護你,珍惜你,善待你,但是珠兒萬不可動心,因為那不是鮫人對你的愛,隻是鮫人對那個東西的愛。」


 


珠兒仰起稚嫩的小臉:「我記住了,珠兒不會相信任何人,珠兒隻會愛自己。」


 


抱歉了,蒙塵,我不能讓我的女兒為你獻出心髒,我隻想我的女兒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我的珠兒,隻愛自己便好。


 


陸英知要我去替S的前一夜,我在那本冊子上寫了另一個古法。


 


珠兒與我不同,她是裹挾著鮫珠出生的孩子。


 


她可以用鮫人獲得永生,她可以比我活得更好。


 


我將冊子放在了她的懷裡:「珠兒,

要把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記住知道嗎?」


 


「嗯,早就記住了。」


 


「不行!」我大聲說道,「要重新看,重新背知道嗎!」


 


珠兒被我嚇了一個激靈,然後鄭重點頭:「嗯,我知道了,我會重新背的。」


 


我滿意地笑了。


 


我的珠兒,要比阿娘活得好。


 


呵,我這個人啊,壞得離譜,S得活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