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聞得腳步聲響,我再不如先時那般歡喜迎向他。
我隻是怔怔看著他走向我,帶著魏舒容身上獨有的清香。
以往他來尋我,必是要洗淨魏舒容身上的胭脂氣的,可今日他來得匆忙,倒是忘了。
四目相對時,穆延許是讀懂了我眼底的情緒,自己先解釋道:「昨兒她身子不舒服,我脫不開身。」
「她有身孕了。」
我聲音隻是淡淡的,穆延卻似難以啟齒,他頓了頓,方才輕輕應了我聲「嗯」。
「那你打算如何處理呢?」
穆延答應過我的,待除了魏家,他便將魏舒容休下堂。
如今,那個多了的孩子該怎麼算呢?
穆延同我在一起時,從來克制,極是小心謹慎。也是,我一個未有婚嫁的老姑娘,
若懷了身孕,便是旁人的笑話。
可魏舒容,輕易便懷了他的孩子。
「稚子無辜,阿姊……」
「準確來說,目前它尚未成形,算不得孩子。你與魏家日後必成水火,這孩子若生下,夾在兩家恩怨間,他必也是痛苦的。如此,你也仍想將他留下麼?」
穆延面上的不忍入了我的眼,亦刺疼了我的心。
其實他該知道的,滑胎是件再輕易不過的事情。
於不被期待的小孩而言,出生方是苦難的開始。
也不對,穆延顯然是期待的。
他想要這個孩子。
可他若當真愛我,又怎會盼著這個孩子出世呢?
「穆延,你心上可是有了魏舒容?」
「我從來隻愛阿姊一人!」
穆延應聲回我,
可他眼神,早不是十年前說要娶我的堅定模樣。
有慌亂,也有自欺欺人。
可我,也在自欺欺人不是嗎。
半年來,他的變化並非一朝一夕的,而我卻將之粉飾為做戲,沉溺在他愛我的幻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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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想故作無謂的,可淚水如何也止不住,簌簌而下。
穆延見狀更慌了神,他連忙將我擁進懷裡,軟語將我安撫:「我愛阿姊的,我愛阿姊的,我隻愛阿姊一人,這個孩子影響不了我們的……」
可惜他未能安撫我到底,轉道勸起了我接納魏舒容的孩兒。
正如,他也未能愛我到底。
我原想逼他一把,問若我不願,他又該如何?
他許是會在痛苦中應了我吧,可我又何願他痛苦?
或許我該就此放手,
解了承諾加諸他身上的枷鎖,許他以愛魏舒容的自由。
可我卻也非那良善無私之人,我的所有,唯有穆延。
我會用過去,化作我同他間剪不斷的千絲萬縷,牢牢將他纏住。
至少,在他主動松開我之前,我不會隔絕黑暗裡唯一投射進我屋裡的月光。
是以,我回擁住他,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
此後,穆延待我愈發無微不至。
以往穆延待我的好,皆融進愛我的點滴裡。
而今窗戶紙隻是破了個小洞,寒意卻已叫囂著肆虐我的心。
我再看他對我的無微不至,已處處透著刻意。
可我卻無法怪他,因為,這已是他努力的成果了。
穆延在努力愛我,而我在努力使自己信服他愛我。
我們都在努力著,
努力,使一切回歸十年前的模樣。
可要做到,又談何容易呢——
7
魏舒容到底未能保住孩子,她在一次於我院中吃著零嘴兒時,見了紅。
穆延聞訊趕回府時,魏舒容已虛弱陷入了昏迷。
我本立於魏舒容榻邊,然穆延卻快步自我身旁走過,緊緊握住了魏舒容的手。
由始至終,他皆未偏頭看過我一眼。
穆延歸來未多久,魏舒容便轉了醒。她於穆延懷裡哭成了淚人,穆延則將她緊擁了住,軟語輕聲將她安撫。
我無意細聽他們的恩愛繾綣,靜默著回了我的偏院。
此後一連月餘,穆延皆未來尋我。
而我亦未去看望過魏舒容,去與她一同浸泡在喪子之痛裡麼?可我隻想感念上蒼還是站在了我這頭。
虛偽的安慰,其實不要也罷。
我不似穆延那般,能夠真情流露。
-
冬至那日,穆延再度踏足了我的偏院。
我心裡本是堵著氣的,知他如我,又怎會不知他心中所想?
魏舒容於我院裡滑胎,他雖未言明,然多日來的避而不見已是表明了態度。
可我在對上他的眼眸時,思念還是蓋過了所有。
魏舒容小產雖非為我所為,卻是我所願,若上有神明的話,我倒也不算無辜。
我隻是定定看著他,看著他端著冬至丸子走向我——
「阿姊,吃些丸子吧。」
以往冬至,他皆要與我一起吃湯丸子的。
恍惚間,我好似看到了年幼時拉著我一角衣裙的小孩。
我接過瓷碗,
淡笑應「好」,將滿腹話語吞了落。
至少今日,屬於我們二人的冬至,我不想提及無關之人。
穆延與我分食幹淨了一碗湯丸子,屋內也盈滿了暖意。
我一時竟分不清,是炭火之功,抑或是穆延之力。
我心裡因穆延而撕裂的傷口,好似在慢慢愈合了。
他到底還是在意我的,我也仍是他一人的阿姊。
8
穆延照舊日日前來看我,流連於我和魏舒容之間,卻不再言休妻下堂之事。
朝臣多為魏相馬首是瞻,而中自有親服者,亦有屈服者。皇帝要除魏相,自是要將魏相親信徹底根除,是以,他要穆延將之統統找出,記錄成冊。
數月前穆延已將名單擬了好,他明明同我說過的,待魏舒容生產後,他再將名單呈交上去。
如今,
魏舒容小產,已然是最好的時機,可他卻猶疑不忍了。
我曾就此問過他,穆延卻有些艱澀同我說:「那些縱是貪官汙吏,然此罪累及九族,牽連甚廣,我須得仔細斟酌。」
是了,他生了卻意,想護魏家周全。
或者,他想維持面上的平和,裝聾到底。
可皇帝與魏相必成水火的,他對魏家生了憐憫心,實是不該。
而我,自不會令他惹上欺君抗旨之罪——
-
十數年來,穆延對我從不設防。
我輕易便取得了他藏在暗格裡的名冊,並以他之名,將之交與了同為輔政大臣、卻不在名單上的左丞張柏松。
次日,穆延下朝後直至天黑方才回府,帶著一身的酒氣。
我從未見他那般醉過,而他亦從未那般惱恨看著我。
他一把握住了我的肩頭,將我的肩胛捏得生疼,「阿姊、阿姊!你為何要這般做!」
我望著他,滿是悲意,「你的心已向魏相處傾斜了,今日你不忍將他的罪狀呈遞予皇帝,明日便會心甘情願成為魏相的幕下賓。穆延,我太了解你了。」
正如,他十歲時便勇救我於水火,以螳臂當車。
他同我一般,隻為至親至信而活。
他無畏欺君,我亦不懼他恨我。
隻要,能幫他及時止損,拉他回頭。
穆延卻SS盯著我,緩緩搖頭,肯定道:「我又何嘗不了解你?你有多少是為我,有多少是因怨妒心,阿姊自己心裡也明白吧?」
我定定望著他,未說話。
心裡那道本已結痂的傷口,又一次被撕裂開來,血肉模糊。
「這一年多來,
舒容如何待你的?可謂是處處討好,用心交與吧。可你呢,在得知她有孕的當下,所想的卻要拿掉孩子?阿姊,人心都是肉長的,可你的心,我看不到了。我的阿姊,不當是那樣的。」
穆延眸中絲毫不掩對我的失望,明明我也有滿腔話要同他說的。
可自他這番話後,便無了。
我該同他說,魏舒容待我好,是因他麼?
還是我該說,我厭棄魏舒容,亦是因他?
我清醒而痛苦,魏舒容蒙蔽卻幸福,拿我們作比,本就不公。
可我如何能夠奢求,心上已有旁人的穆延能懂呢?
9
自我呈遞名冊後,朝堂開始有了動靜。
皇帝先拿名冊上的小官開刀,一連數個後,魏相已曉得危臺將塌,遂起了反心。
穆延雖是將軍,南齊的兵符卻有一半捏在魏相手裡。
魏相要穆延當他的先鋒官,穆延假意應了下,卻將他生擒至了皇帝跟前。
至此,皇帝師出有名,將名冊上牽連之人悉數打了盡。
罪臣累及九族,而中漏網者,唯魏舒容而已。
穆延立下赫赫軍功,於皇帝跟前保了魏舒容的命,亦受了許多賞賜。
一切好似已圓滿落了幕,他保住了魏舒容,我亦保住了他的忠義。
又或者,還保住了我那一點小小的私心。
可此後,我再未見穆延笑過。
因為,魏舒容恨上了他。
-
魏家被抄次日,魏舒容來了我的偏院。
她仍於我身前坐定,面上再不見了昔日的笑容。
可她卻仍舊喚我「姐姐」,她平靜看著我,緩緩道:「我早知你同穆延的關系了。」
「初時我也以為你隻是與他一同長大的阿姊,
可愛一個人如何能藏住呢?是以,我派人調查你們的過往。可越調查呀,我越怨妒不起你來。我可以想象,你同穆延互為依靠的那些日子,我也知道,你將穆延看得尤為重要……多可笑,我竟真以為穆延變心愛上了我,是以我自覺同情與愧對你,盡可能對你好。卻原來,穆延接近我是蓄謀已久,是蜜裡藏刀。我,才是那個跳梁小醜,是魏家的罪人。」
魏舒容痛苦而頹喪,好似已將自己逼進了S胡同裡。
可我不會告訴她,穆延其實變了心。
我也不會告訴她,穆延曾為她動搖過。
我隻是淡淡開口:「你若當真同情我,便不會同我分享和穆延間的趣事了。我該是你和穆延之間感情的試煉石吧,你一遍遍通過我的痛苦,來確認穆延愛你,最後再用那點淺薄的良心做了一臺戲,倒也無須說得那般冠冕堂皇。
」
話雖如此,我卻並未有憤怒。我知她如我一般,都是陷於愛中的女子。
而愛,哪有不自私的呢?
魏舒容許久再未言語,臨去前,她最後同我說:「姐姐,若不是穆延,我確是想同你做朋友的。」
我望著她背影未說話,沒有穆延麼?
於我的一生裡,怎可以沒有穆延。
10
魏舒容自我院中離去後不久,便有小廝傳來了穆延受傷的消息。
我急急趕去,卻見穆延滿身是血懷抱魏舒容,嘴裡喃喃說著對不起。
一時之間,我竟分不清受傷的是穆延,抑或是魏舒容。
「穆延……」
我放緩了腳步,向他靠近,「發生了何事?」
穆延卻未抬眸看我,隻緊緊擁著魏舒容,
好似一松手,魏舒容便會消失一般。
魏舒容雙眸則如S水一般平靜,我再微俯下身子,便聽聞她輕輕道:「穆延,S了我。」
「不可能、不可能,我們會好好的。舒容,原諒我,原諒我這一次!」
「魏家三百餘條人命,你叫我從哪兒原諒起呢?穆延,你對我從頭到尾隻是利用,如今我已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魏舒容一語未落,穆延便急急打斷了她:「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隻有利用!我愛你!舒容,我是愛你的!往後餘生,給我個機會贖罪好不好……」
「愛?」
魏舒容輕嗤了聲,而後緩緩抬眸看我:「姐姐聽到了嗎?他說他愛我。原來,他愛我,哈哈哈哈哈……」
其實我早便知道的,
可在那當下,我的心仍疼得揪在了一起。
而我也終於看清,地上的那攤血跡,來自穆延,他手指許是因奪刀之故,肉已經外翻,血肉模糊。
伴著魏舒容蒼涼而絕望的笑聲,我的聲音卻盡可能保持著理智:「穆延,放開她。」
穆延卻曲解了我的意思,他輕輕搖頭:「阿姊對不起,這輩子,我再放不開她了。」
那日,他說盡了對不起。
對魏舒容,也對我。
最後,中止他懺悔的,是一聲倒地的悶響。在大夫趕來之前,他因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而他昏迷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阿姊,莫要怪罪舒容。」
卻原來,不止外翻的手指,他胸前尚有一處刀傷正潺潺往外冒著血水。
不稍多問,我亦知了此傷的由來,可穆延不準我罰她。
我讓兩個家僕將魏舒容帶下好好看管,我則守護在穆延身旁,一如他曾守護我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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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魏舒容那一刀刺偏了些,穆延並無性命大礙,經大夫包扎止血後,不消兩個時辰便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