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沒事,我讓人看著她。」
我起身將剛熬好的湯藥端至穆延跟前,吹了吹便要喂他。
他卻將頭一偏,目色含痛望著我:「阿姊對不起,適才我對舒容說的話不是假話,我心上有了她。」
我輕輕點頭,「我知道。」
「我也曾抗拒過、努力過,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該愛她,可還是不自覺被她所吸引。阿姊,我到底還是負了你。阿姊你知道嗎,我此生唯一感到害怕的時刻,是她雙眼盈滿恨意看著我……」
穆延眼底滿是茫然無措,一如小時那般無助找我尋安慰。
我輕拍了拍他的背,斂卻悲傷,盡可能將自己放諸穆延阿姊的位置上道:「你隻是皇帝手中的劍,利劍即便沾上了血,
卻也是無罪的。舒容隻是一時沒想通,她會明白的。」
「還有,你不曾負我。便是你不再愛我,亦不可磨滅你曾幫我那般多。」
其實魏舒容姿色上乘,俏皮靈動,知世故而不世故,非一般官家女所可比,亦強過我許多。
穆延愛上她,實屬正常不過。
他隻是,作了同尋常男子一般的選擇。
或許,他曾說愛我之言論,也是他拉我出泥沼的說辭,是指引我走出黑暗的光亮。
我還是該謝謝他的,不是嗎。
11
穆延仍是會來尋我,隻是再無在我屋裡過過夜。
將話說開後,他便當真將我放歸了阿姊的位置上。
可我要將感情收歸,又談何容易。
正如穆延不可自抑地愛上魏舒容,我的心仍絕望地愛著他。
或許,
我該離開了。
-
決定離開後,我去看了魏舒容。
穆延連日裡於她處碰壁,軟語皆進不了她的耳,她有如活S人般,雖未再求S,眼底卻再無對生的渴望。
我仍舊厭惡她,卻不願再見穆延痛苦。
告訴魏舒容真相,許是我此生所能為穆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我告訴她——
「你父親的罪證及結黨名冊,是我交與張柏松的。初時穆延接近你確是有目的,可他也隻是做到一個臣子的本分罷了。後來,他愛上了你,甚至連這份本分也要丟掉,也是我,是我打破這份寧靜的。」
「後來你父親造反,要穆延做他的先鋒官。穆延甚至差點為你做了那叛將,也是我拉他回頭。自然,我不認為我錯了,我隻是想告訴你,穆延愛你,比你所認為的要多得多。
」
「你父親權傾朝野,早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便是沒有穆延,也會有張延、趙延接近你……或許,這便是你的宿命吧。可日子總該過下去,你若找不到人恨,便來恨我吧。隻要你願意,你可以是很幸福的魏夫人的。」
相識以來,我第一次同魏舒容說掏心窩子的話,她聽得認真,卻仍是搖頭,「不會的,我和穆延此生再無可能了。可是穆延不肯放我走,姐姐,你能幫我嗎?」
「穆延會待你好的……」
「姐姐,你說讓我恨你,可我恨的還是隻會有穆延,因為,我曾那般愛他。將他刺傷那天,我是存了S志的,可當利刃插入他的胸膛,血水噴薄而出時,我卻害怕他當真就此S去。我不想再報仇了,可亦做不到再接受穆延。而今我想的,唯有離開。」
可我,
也想離開。
若魏舒容也離開了,誰來陪穆延度過餘生呢?
我試圖再勸魏舒容,可她卻在我張口前輕緩道:「姐姐,你和穆延好好過下去吧。正如你們小時相依為命那般,這一年多來,是我打攪你們了。」
魏舒容一話直直刺進了我心裡,離開本便是我痛苦所作的決定。
其實,我到底還是舍不下穆延的。
如若魏舒容走了,我和穆延可能再回到從前麼?
經魏舒容一提頭,我便活絡了心思,再開口時,已點頭應了她:「好。」
12
我又一次利用穆延對我的信任,送走了魏舒容。
隻是這次,穆延久久未來尋我質問。
我自熬了參湯送至穆延的書房,彼時穆延於燈下翻閱著兵書,並未抬眸看我。
「穆延,
我將舒容放走了。」
我出聲打破一室的靜謐,目光幽幽盯著穆延瞧,將他的每一寸反應悉數收入眼底。
他那本握著兵書的手骨節泛著白,昏黃的油燈下,他的神情晦暗不明,我知道的,他在怪我。
可他卻隻是輕輕應了聲「嗯」,轉而道:「夜裡風大,阿姊早些回去吧。」
看似關心的話語,卻有如臘月寒風,冰冷刺骨。
「穆延,你現在連話也不願同我說了麼?」
我並未轉身,自顧將參湯放於他眼前的案桌上,並抽掉了他手上的書,迫著他看我。
穆延劍眉深凝了起,他如海般幽深的眼眸裡盛滿了悲傷,末了,他緩緩偏過了視線,「阿姊,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過去,我們之間總是穆延說得多。
他說,他愛我。
他說,
他會娶我。
他還說,我最是重要。
我向來安靜內斂,所能回應他的,非綿綿情話,而是一道道合他口味的菜餚,和一件件合他身的衣袍。
細想來,我從未同他說過「愛」。
可這世上,再無人如我這般愛他。
我抬手輕輕拂過穆延的鬢角,我不怪他變了心,也不懼他恨我,我隻是告訴他:「我想以前的穆延了。」
「穆延,我等你。」
我再未打攪穆延,臨去前,我俯身於他耳畔落下一吻。
-
此後,我再未去找穆延。
我在等,等我那迷路的少年歸家。
可我等到的,卻是三個月後,他納妾之消息。
將軍府裡再一次張燈結彩,盈滿了喜意。
我又一次前去觀了禮,新娘身段娉婷,
步履嫋嫋,我雖未見其容顏,卻也猜到紅綢彩緞下的她是怎樣傾城絕豔。
丫鬟告訴我,穆延所納之妾室,是青樓舞姬,與魏舒容有七分貌同,而今更是已懷了穆延的孩子。
而此一次的成親,穆延再未徵得我同意,亦未事先通知我。
我望著身著大紅喜袍的穆延,忽覺得陌生得緊。
多可笑,我以為無了魏舒容,穆延身邊便隻剩了我。
原來,從來隻有我離不開他。
13
穆延成親後次月方來尋我,而我為他縫制的外袍也已完工。
連帶著,我為他的孩兒也縫制了一套衣衫。
數月未見,穆延面對我時好似有了幾分陌生,他靜默了片刻,方才啟唇道:「阿姊,若你還願意嫁我的話,我們成親吧。」
「不了。」
我搖頭向他輕輕而笑,
而後將外袍遞與他道:「試試。」
穆延依言將外袍披上,一如往日合身。
我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阿姊為你做的最後一件外袍了,還有一套小的,如不嫌棄的話,日後待你孩兒大些,便當是姑姑送與他的見面禮。」
「阿姊……」
「我想回鄉看看姨娘們,日後也便在那裡做些小本生意。穆延,我們後會有期吧。」
「阿姊……」
穆延聲聲喚我,可除卻那聲阿姊,他卻無了言語。
我到底啊,隻能是他的阿姊。
14
同穆延辭行後,次日我便坐上了回鄉的馬車。
可馬車剛出京城,一路山匪便將我攔了住。
確切說,是那名冊上官員族裡的幸存者。
他們恨極了穆延,欲擄我為質,逼穆延單刀赴會。
-
那日,我被綁於燕磯山的一棵松柏上,周圍埋伏的皆是魏丞的殘兵。
我手腳被縛,自戕不得,隻能一遍遍祈求上蒼,穆延莫要那般在乎我。
可他還是來了。
非是我所願,卻在我意料中。
我的少年跨於紅鬃馬上,向我疾馳而來。
一如他十歲時那般,不顧一切奔向我。
淚水即刻便模糊了我的視線,可痛楚於我,卻那般清晰。
「回去!穆延回去!!」
我撕心裂肺大喊,穆延卻充耳不聞,隻目光如炬向我奔來。
忽地,一支冷箭自林間穿過,射中了紅鬃馬的脖頸。馬匹轟然倒地,穆延及時凌空飛起,方才穩住了腳步。
但其實,
林裡藏有弓箭手數百人,隻要他們願意,穆延頃刻便會被萬箭穿心。
可為首者好似享受逗弄籠中物的樂趣,他將匕首抵於我脖頸處,森然笑道:「穆大將軍,久違了。」
穆延怒喝:「放了她!」
「看來坊間傳聞不假,這個女子的確對你很重要。那這樣,穆大將軍若想救她,便卸了所有兵甲,一步一步走向她。隻要你走得到,我便放了她,如何?自然,你若想耍花樣,我手上的匕首也不答應。」
為首者將匕首於我面上輕輕劃拉著,頓時,我面頰便有血水滲出。
可在那個當下,心痛已蓋過了我所有的痛感。
我隻能聲聲哀求穆延回去,即便其實我已知,穆延此時再要轉身也已太遲。
穆延依言卸去了軍甲,而他所著的外袍,則是我臨行前為他縫制的那件。他亦丟棄了佩劍,
向著我被縛的方向走來。
然而他剛一邁開步子,樹林中便有冷箭向他射來,正中了他的右肩。他腳步稍有一刻停頓,卻即刻又堅毅走向我。
穆延每走一步,身上便挨上一箭。他走至我跟前時,身上已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隻是那些,都避開了要害處。
血路足有二三十丈長,也蜿蜒進了我心裡。我哭得歇斯底裡,穆延看著我,卻緩緩綻開笑意。
他聲音虛弱,可我仍聽得出,他說:「阿姊別怕,我來了。」
穆延向我伸出了手,然在他伸手將將觸到我衣裙時,一支利箭正中了他的心窩。
隻差最後一步,他於我身前倒下了。
然他目光卻仍SS盯著我身旁舉著匕首的為首者,一字一頓道:「放了她!」
「可惜,差了一步。」
為首者滿意嘖聲,
又好似惋惜。
我恨不得將他千刀剐盡,可我和穆延才是那俎上魚肉。
穆延再站不起身子,隻能一點一點爬向我,以他滿是鮮血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他又一次道:「放了她!」
這次,為首者將匕首一轉,割開了縛住我的繩索。
放我自由前,他捏著我的下顎,狠絕笑道:「去吧,去看你的情郎是如何一點點血虧而S的吧。」
我不知他們何時離開的,在那個當下,天地於我眼裡隻剩血色,我目之所及隻有穆延。
我原想撲向穆延的,可他身上已無一塊好肉可容納我的擁抱。
是以,我隻能抓著他滿是鮮血的手,哭著搖頭:「穆延、穆延你不該來的!你不該來!」
穆延卻反握住我的手,輕聲寬慰著我:「你是我的阿姊,我怎能不來。」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的……」
我連連搖頭,
痛苦得難以自抑。
那些人,是我招來的。
都是我……
彼時魏相造反,要穆延做他的先鋒官。因著魏舒容之關系,穆延已有所動搖,欲徹底反叛。
他將計劃說與了我,次日我便又尋上了張柏松,自獻了計策,要他拿我性命威脅穆延,逼他忠於皇帝。
是啊,我從來都知我對穆延之重要。
我又一次利用他對我的信任,迫去公眾號 `hhubashi` 看更多使他走上我自以為為他好的路。
可他當真對我深信不疑麼?那之後,他看我的眼神便冷了許多,隻是並未質問我。
為何張柏松曉得拿我脅迫他,又為何時間卡得那般剛好?其實一切經不起推敲,可穆延還是選擇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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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自穆延嘴角蜿蜒而下,
我慌亂為他拭去,卻如何都止不住。
「若不是我主動當了張柏松的人質,今兒那些人便不曉得拿我要挾你。穆延、穆延你不該來!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對不起,我又一次害了你……」
穆延卻緩緩搖了搖頭,「無論你是否主動為人質,若我當真反叛,你亦不會有生路的。可阿姊,我何願見你S?便是我不再愛你,可你仍是我至親之人,這世上啊,再無人比你重要。」
「穆延……」
我淚水不止,穆延卻抬手輕輕按住了我的唇瓣,自顧道:「阿姊,我舍不得你回鄉的,可我自知留不住你了。你說你等以前的穆延回來,可我再找不去回家的路了。你瞧,哪怕沒了舒容,我依舊會為與她貌同的女子情動,如此的我,又怎會是你等的少年呢?」
「阿姊還不知道吧,
我迎回府的女子叫琅寰,是青樓的舞女。你我出身青樓,我見慣了恩客薄情,亦恨極了恩客薄情。是以,在我要她的那一刻,我便決計迎她回府。更何況,我不想我的孩子再出生於青樓了。阿姊你說,要是舒容的孩子還在,她會不會還決絕離開我?」
我想告訴穆延的,魏舒容孩子不是我所迫害。可他並未與我機會,而是繼續道——
「我不知要如何對阿姊提及要迎琅寰一事,亦怕對上阿姊難過的視線。索性,我先斬後奏了。明明阿姊說要等我的,我卻總是惹阿姊傷心,可這才是當下最真實的我。其實我知道的,阿姊在我做此行徑後,必不會再接受我了。可我還是問你,是否願意嫁我,好似在說:你瞧,我沒有毀約。阿姊,其實我很糟糕對不對?」
「阿姊,回去找個老實人家好好生活吧。耽誤了你許多年,是我……我對不住你。
阿姊,阿姊……」
穆延的手自我唇瓣猛地垂落,脖頸一歪,再沒了鼻息。
此生他與我最後的話語,竟是一聲聲呢喃喚我,似有萬千眷戀與不舍。
可我至他生命的最後,卻泣不成聲,一句完整的話語也來不及同他說。
明明,我有許多許多話要同他說……
他雖負了心,卻不曾負過我。
我一根根拔掉穆延身上的利箭,懷抱他的屍身於松柏下枯坐了幾個時辰。
月光自樹葉縫隙灑入,我伸出手,緩慢張合,觸摸著月色。
我倏然憶起,那夜穆延闖了青樓,在月色的見證下說愛我。
無論世事如何,屬於我們的明月,依舊皎潔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