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邊頓時喜出望外:


「謝謝您呢。這房子學區好,多少人搶著要,您不急的話,我還能多幫您把價格提高三十萬。」


 


我搖頭:


 


「不,我很急。最好,今天就成交。」


 


房子是用我開母豬場賺的第一筆錢買的,雖然老破小,但學區好,現在已經翻了十幾倍,賣出了將近四百萬的高價。


 


帶著鼓鼓囊囊的錢包,我請了最專業的護工照顧我的身體。


 


年輕的姑娘還是大學生,活潑開朗又善良細致,把我照顧得很好。


 


隻是我自己的三個兒女,再沒來看過我一回。


 


我不相信我的骨肉血親會冷血至此,拜託護工給他們三個分別發去了消息:


 


【老太太身子不好了,以後離不開人。她要求出院後送去你家。】


 


6


 


本來是試探,卻到底讓我寒了心。


 


老三給護工轉了一千塊錢,並附帶了老大的住址:


 


【送這兒去,往門口一扔,你直接走就是。對了,她支付寶密碼你知道嗎?我怕她被保健品騙了,把錢轉給我,我幫她保管。】


 


老二無所謂回道:


 


【不好意思,房租到期剛搬朋友家,還沒自己的住處呢。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你給看好了,那是屬於我們三個人的財產,別被老三撸了。】


 


老大直接拒絕:


 


【別聽她胡說,年紀大了就是貪生怕S。一個腦震蕩,耽誤得了她什麼?直接送回她自己家,有她孫子照顧。】


 


我失望至極,衝面色尷尬的小姑娘笑了笑:


 


「絆了我一輩子的繩子突然斷了,我該慶祝自己得了自由。」


 


一個月後,始終收不到我消息的三個兒女坐不住了。


 


大女兒發消息給我:


 


【媽,聽說您出院了,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我忙也能讓司機去接您啊。


 


【腦震蕩不是大事,養養就好了。


 


【我明天讓司機送兩盒燕窩過來,一盒您留著自己補身子,一盒血燕幫我燉好、分裝好,送到門衛。】


 


二女兒也給我私信:


 


【電話也不接,怎麼氣性就那麼大?我不是忙得分不開身,怎麼可能不去看你?你孫子想你了,他說要吃你做的紅燒排骨,明天我把他和排骨一塊兒給你送過去。】


 


老三電話轟炸不成,直接就發了微信:


 


【媽,把你錢借我點,這個月養老金下來了吧,也一並給我,我明天過來拿。這次的大買賣穩賺不賠,就當彌補我,多支持我一點。】


 


可等他們整整齊齊跑到老房子想啃我骨頭的時候,

卻發現開門人已經不是我了……


 


7


 


我早在出院的那天就訂好飛往雲南的機票。


 


蒼山洱海下的籬笆小院子,我在視頻上看過多少回。


 


老大嘴甜,說等她空了陪我去看看,可等到我差點S在冰冷的地上,也等不到那張給我自由的車票。


 


老二畫大餅,說等孩子畢業旅行的時候,她帶著我們一起去海邊住一段時間。可一毛錢都舍不得掏出來的人,空頭支票也永遠不會兌現。


 


老三比較直接,他說一把年紀了別想些有的沒得,被網絡毒害了,毀的都是兒女。


 


可現在,照顧我的護工媛媛說:


 


「桂芳奶奶,人生隻有一次,多大年紀都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您要去哪裡,我陪您去哪裡。」


 


奢望了幾十年的陪伴,

原來一個月一萬的工資就能徹底解決了。


 


小姑娘大學畢業,不願朝九晚五困在工作崗位上消磨時光,總想在人生道路上探索另一種可能。


 


不被父母理解,斷了她的經濟支援,她就用她五年的護理專業知識養活自己。


 


甚至聽說我要活出自我,要在蒼山洱海旁的籬笆院裡,種出一院子的花來,不管不顧跟我飛越上千公裡,來到了雲南。


 


在我租的小院子裡,和我一起動手改變著我們的家。


 


門前種花,院內搭架子,除塵翻新,連新收拾出的廚房裡都掛著火紅的辣椒串兒,喜氣洋洋的。


 


我再也不用蝸居在海市的老破小裡,在轉不開的廚房裡想破腦袋做什麼樣的營養餐給孩子。


 


做得不合胃口,孩子把碗一推:


 


「奶奶,算了吧,我還是點外賣。」


 


挫敗感讓我覺得自己徹底沒用了。


 


可現在,麻辣燙、炸雞和火鍋。


 


媛媛吃的時候我也湊著吃一口。


 


以為一把老骨頭了,受不了年輕人的飲食方式。


 


可我的胃比我更年輕,它不僅適應得很好,吃得比小姑娘還香。


 


媛媛說我是不掃興的桂芳奶奶,她喜歡跟我住在一起。


 


我幹脆一鼓作氣,跟她籤了三年的合同。


 


這三年,她做我的貼身護工,陪我住在面山面海的小院裡過慢悠悠的愜意時光。


 


知道我的三個不孝子拋棄了我,她甚至怕我養不起我們兩個人,架起了攝像頭,拍起了我們的日常。


 


本意是靠著網絡,賣些當地的鮮花、水果補貼生活。


 


可小姑娘視角獨特,總是在我松土種花、澆水除蟲的時候悄悄把攝像頭對準在我的臉、我的身上。


 


滿頭的白發,

一臉的溝壑,我隻是萬千中年人中的一個,並沒有特色。


 


可那樣一個普通到丟進人海泡兒都不冒一個的老太太,竟然總在鬢邊別著一朵小花。


 


晨光熹微,鏡頭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我說:


 


「十八歲嫁給我先生的時候,他什麼都沒有,隻買了一朵紅色的絹花,像這樣別在了我耳朵旁。


 


「他說有了這朵絹花,其他的也都會有的。


 


「他沒有騙我。後來,他給我掙來了縫纫機,扛回來了大櫃子,連自行車也是十裡八鄉的第一輛,他是守信的人。


 


「我相信他,也相信他的話,有了這朵花,其他的都會有的。」


 


雖然他走了三十年了,可他給我的實實在在的愛還散發著餘溫,讓我貧瘠的人生裡再容不下別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他許給我的以後。


 


三十年了,我隻帶著耳邊的那朵花完成了我們兩個人的夢想。


 


那些靈魂深處的細微感情,我的兒女們從未關心過。


 


視頻當然不溫不火,隻有想念自己奶奶的一些小朋友在評論區思鄉情切。


 


雖然如此,但一天也能賣幾單水果鮮花,兩個人的飯菜錢就有了。


 


媛媛像個小太陽,她總把熱烈的希望照在我身上。


 


8


 


「哇,桂芳奶奶今天也太美了吧。


 


「今天賣了三箱水果,我們也太棒了吧。


 


「你是什麼神仙桂芳奶奶,怎麼會做這麼好吃的飯。


 


「不是吧,桂芳奶奶,你種的花籽發芽了,快來看,快來看呀。」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我。


 


不被嫌棄、被厭煩、被踢來踢去的我。


 


在她的鼓勵和誇贊裡,

我越來越自信。


 


年輕的時候沒嘗試過的真絲長裙,媛媛買了三條給我。


 


她催著我穿給她看。


 


我像她說的一樣,不是個掃興的奶奶。


 


一樣一樣地試,一件一件地穿。


 


在盤扣上別上鮮花做胸針,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一笑倆酒窩,我也是個精致的老太太了。


 


躺在搖椅上敷著面膜曬太陽,旁邊趴著我們剛撿回來的貓貓狗狗。


 


媛媛滿足地說:


 


「謝謝桂芳奶奶,給了我選擇做自己的勇氣。


 


「循規蹈矩的一輩子,也是奉獻自己的一輩子,我在您身上看到了我不想成為的我。所以,我要和您一起做我們想要成為的自己。」


 


成為自己這條路,我曲曲折折走了三十年。


 


女人這一生,被束縛的東西太多了。


 


父母的養育之恩、和丈夫的夫妻之情、對子女的義務與責任,最後輪到自己的時候隻剩微末的一滴。


 


一陣風過,就都吹走了。


 


我不甘心,把最後那微薄的一滴攥到了手心裡。


 


我想,等我歸於塵土和故人重逢的時候,可以有很多很多美好的話同他慢慢地講。


 


關於門前的海、遠處的山、籬笆院牆上的花,和我的幸福。


 


而不是一肚子對兒女的抱怨,和人生的遺憾。


 


在這方面,我很羨慕媛媛。


 


羨慕她在二十多歲就已經知道自己才是人生的主體,不會被動地消耗她自己的人生。


 


不喜歡的工作、不愛的相親對象,和壓抑的家庭關系,她說丟就能都丟掉。


 


坐在沙發椅上,她不是抱著貓就是摸著狗,那副朝氣蓬勃、無所畏懼的模樣,

給了我太多太多的鼓勵與支持。


 


「媛媛,你才是最勇敢、最厲害的。」


 


她揮舞著貓爪,衝我扮鬼臉:


 


「那當然啦,我可是貓貓警長。」


 


9


 


敷完面膜,她給我化了淡妝,帶著我將花白的頭發燙了微卷。


 


原來,燙個頭發不及一頓火鍋貴的。


 


養大三個兒女,我這輩子手上不知道過過多少錢。


 


可當第一縷白發迎風生長的時候,我隻問了問染發的價格,就望而卻步了。


 


小孫子才上小學,以後中學、大學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小兒子還沒成家,結婚生子都要家裡補貼,也少不了要留一筆。


 


二女兒更是孤家寡人,掙一分花一毛,沒有存錢的意識,我若不幫她攢點,以後又該怎麼辦?


 


大女兒雖然嫁給了有錢人家,

衣食無憂,可那個富豪女婿卻是個不安分的,被我在大街上看到和小姑娘拉拉扯扯的,狠甩了兩記耳光。


 


大女兒卑躬屈膝跟他道歉的樣子,敲碎了外人面前的幸福泡沫,也在我心裡種下了心結。


 


她我也一樣擔心不已。


 


養豬場剩下的幾間破房子租金一年就那麼幾萬塊,手一撒就都沒了。


 


我不敢把它們花在自己身上。


 


那家掛著閃爍招牌的理發店,我經常路過,卻再沒往裡看過一眼。


 


直到年前六十歲大壽,我鼓起勇氣要去隔壁的小店裡染一個兩百塊錢的頭發。


 


大女兒說:


 


「沒必要,染了也管不了幾個月,再長出來不倫不類的更難看。反正都會白的,這麼大年紀了,無所謂的。」


 


二女兒笑:


 


「有染發的那個時間,不如給你孫子補補身體,

初三是最緊要的時候,可半點不能松懈。」


 


兒子更過分,他吊兒郎當扒拉著手機,漫不經心衝我揶揄:


 


「媽,一把年紀了,少點花花腸子不好嗎?學那些不三不四的,燙頭發咯,跳廣場舞咯,亂聚會咯,胡搞八搞,到時候丟的都是兒女的臉。」


 


他們算計得太多,顧忌也多,唯獨漏掉了我的感受和喜好。


 


「美一天是一天,美一個月是一個月,一輩子不就是用那一天天、一月月堆起來的?今天放棄,明天放棄,一輩子就都放棄了。


 


「我今天賣了二十箱水果,賺了錢。燙頭發而已,桂芳奶奶,我請你!」


 


媛媛是熾熱的、溫暖的,點燃了我人生中的另一種希望與可能。


 


我當然沒讓她請,甚至請她也染了一頭奶奶灰。


 


「桂芳奶奶你看,我是媛媛奶奶,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咯。


 


她走著貓步在前面扭啊跳的,我掛著我倆的包,舉著相機在後面哈哈大笑。


 


路燈把我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那是自由的模樣。


 


隻短短一個月而已,我已經在自由裡,在沒有緊箍咒一般的命令與安排裡,享受到了愜意與滿足。


 


由內而外都倍感輕松。


 


可自由終究是短暫的,那條名為血緣的繩索總能在某時某刻勒上你的脖子。


 


10


 


當院子裡第一把花種子撒下的時候,我終於接到三個兒女的電話。


 


不是想起了我,而是需要了我。


 


「媽,你有沒有搞錯,賣房子也不跟我們商量一下嗎?孩子的學區沒了,萬一中考失利要再上一年怎麼辦?」


 


二女兒話音剛落,電話就被兒子奪了去:


 


「這不是留給我結婚用的?

你房子賣了錢拿去了哪裡?一把年紀,腦子都糊塗了,小心被詐騙。趕緊轉給我,正好付個首付買個房,你浪夠了也好有個地方住。」


 


大女兒也搶過電話問我:


 


「您不會還在生上次的氣吧?都說了我們忙,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們呢?何況一點點腦震蕩,你在醫院待了一個月還不夠嗎?」


 


「一點腦震蕩?」


 


對面的門開了,和我不和的李老太太聲音通過話筒傳了過來:


 


「你媽被救護車拖走那天,滿屋子都是血,像一具S屍一樣,趴門口隻剩一口氣了,把我都嚇了個半S。沒見著你們人,我都沒追究你們嚇病我的責任呢。


 


「看你們一個個人模狗樣的,你媽S在家裡你們都不管的嗎?還腦震蕩,那一地的血都夠你媽那個小老太補兩年了。


 


「我看不慣你媽那副奴才相,

可我更看不慣你們這群白眼狼。呸,媽媽不要了,活該!」


 


「哐當」一聲,門又被摔上了。


 


我以為三個兒女聽到了鄰居的話會愧疚。


 


可兒子怒不可遏地衝我吼道:


 


「你看看你,一天天就知道丟人現眼,讓我們在人家面前抬不起頭來,你就有面子了?」


 


媛媛聽不過去,一把奪過了我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