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歲的我摔倒在了地上,磕出了滿身的血。


 


動彈不得,隻能向兒女求救。


 


沒想到,大女兒以我沒幫她帶孩子為由,將我推給了二女兒。


 


二女兒又以養兒為防老,把我踢給了小兒子。


 


小兒子卻怨恨地說,當年我拿開網吧的錢供了大姐出國留學,就該大姐一個人給我養老。


 


我像個沒用的皮球,被踢來踢去。


 


失望至極,我忍著痛爬到門口,為救護車開好了門才昏S過去。


 


醒來後,他們卻為幾千塊錢醫藥費在醫院吵翻了天。


 


個個都覺得,我偏心了別人。


 


那一刻,我S了心。


 


「不用你們管,我有錢。」


 


我連夜賣了房子,悄無聲息離開了這座城市。


 


三個兒女還一無所知。


 


一個命令我:


 


「明天我送點燕窩過來,

幫我燉好、分裝好,送到門衛就行了。」


 


一個責怪我:


 


「氣性別那麼大,你孫子都想你了,明天給你送過去。」


 


還有一個理直氣壯:


 


「這個月養老金下來了吧,明天我來拿,這次是個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1


 


收拾完二女兒孩子的早餐盤,轉身又幫大女兒泡她要吃的魚膠時,我眼前一黑,轟然倒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後腦勺砸在了廚房門的軌道凹槽裡。


 


等我慢慢恢復意識時,血已經染了滿身,可下半身怎麼也動不了。


 


打過 120 後,我隻能麻煩兒女們來幫我打開求生的防盜門。


 


大女兒剛聽說我摔倒了,急不可耐打斷了我的話:


 


「得得得,您不就是怨我沒給您面子,大庭廣眾之下訓了您嘛,

何必整這一出?那還不是因為你拿我的燕窩喂了你的寶貝孫子。


 


「你知道那一盒多少錢嗎?上好血燕,一盒大幾萬的,他配吃嗎?


 


「好好好,就算我冤枉了你,是小孩子趁你不備偷吃的。可您一把年紀了,至於一點小事沒完沒了鬧到現在嗎?


 


「摔破了皮出點血也不是什麼大事,老二離你近,你長年累月幫她帶孩子,讓她過去給你抹點雙氧水就好了。


 


「就這樣,我忙著做指甲呢。


 


「一把年紀了,矯情得很。」


 


電話被「啪」的一聲掛斷了。


 


「嘟嘟」的斷線音,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不明白,自己弓著腰在工地一塊一塊磚頭、一扎一扎鋼筋扛在肩頭供出來的女兒。


 


怎麼在漂洋過海看過更大的世界,接受了更好的教育以後,

變成了這麼趾高氣揚、無情冷血的模樣?


 


僅僅是因為一個月前的一碗燕窩嗎?


 


大女兒愛喝燕窩,總覺得她家阿姨燉的一股腥味兒,時不時送一周的量過來,讓我燉好、分裝好放冰箱,等她來拿。


 


可她的血燕老二的孩子沒見過,順手從冰箱裡拿了一碗,當奶茶喝了。


 


大女兒發現少了一碗燕窩,當場就炸了。那天細雨濛濛,她將我和孩子堵在了電瓶車上,伸手就是兩個大嘴巴子打在孩子臉上。


 


「活不起別活,佔我全家的資源,還吸我的血,跟你那個媽一樣,臭不要臉。」


 


我大驚失色,將要還手的大小伙子擋在了身後。


 


大女兒反而覺得我護著孩子,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偏心二妹,拿她的血燕去補貼了老二。


 


詛咒孩子吃了她的血燕,爛心爛肺而S。


 


為此,

我們大吵一架,我氣得吃了一個月養心藥,胸口還在一陣一陣痛。


 


昨天她派司機過來送了一盒魚膠,說阿姨燉得不好吃,讓我燉好分裝好給她送過去。


 


母子哪有隔夜仇,我隻當她遞了梯子,順勢就下了,今天一大早就開始給她忙活起了魚膠的事。


 


可哪知道低血糖發作,倒在了地上。


 


卻聽到了她那樣一番錐心的話。


 


大女兒沒指望了。


 


我忍著心痛,又撥通了二女兒的電話。


 


2


 


「媽,雖然你幫我帶了孩子,但哪個當媽的不為兒女付出,您至於總是掛在嘴上說嗎?


 


「何況您的房子和養老金不都是留給老三的?既然財產都給了他,那老三就該負責您的養老啊。


 


「拜您所賜,我條件差,工作又忙,您體諒體諒我吧,放過我行嗎?

謝謝您了。」


 


二女兒也掛斷了電話。


 


我腦袋一陣一陣抽著疼,卻遠不及我的心疼得厲害。


 


二女兒學習不好,早早和社會上的青年攪在了一起。


 


被我打過一回,和我生了幾年的氣。


 


後來更是不聲不響,直接從高中校園裡和一個黃毛私奔了。


 


流浪了好大一圈,最後孩子都要生了,黃毛卻害怕得跑沒了影。


 


大風大雪裡,她挺著一個大肚子,形銷骨立地站在單元樓下,見著我就一膝蓋跪了下去:


 


「媽媽,我錯了,救救我。」


 


人生漫長,哪個人能保證自己在岔路口不會選錯?


 


我隻怪自己像陀螺一樣轉著掙錢養家,缺少了對她的教養與關懷,才讓她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


 


哪個做父母的舍得風風雨雨都砸在兒女頭上?


 


我隻能咬著牙幫她撐住了傘,一撐就是好多年。


 


從她孩子的奶粉、尿不湿,再到後來的衣食住行和學費,我都一力承擔。


 


從沒問她伸一次手,要一分錢。


 


落得老大怨恨我偏心,老三責怪我拎不清。


 


到頭來,她說拜我所賜,讓我放過她。


 


不知道是地上太涼還是入秋太冷,我身子冷得直打哆嗦。


 


為了活下去,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我才又懷揣著最後的希望,給我唯一的兒子打去了電話。


 


3


 


他果然還躺在床上做春秋大夢,十幾個電話過後才接通:


 


「媽,不是我說你啊,那年我要開網吧,你非要拿著錢送大姐出國留學,你說知識是無價的,你要為大姐的人生負責。那我呢?


 


「我要拿著那些錢開網吧,

現在房子都好幾套了,至於求爺爺告奶奶,到處給人裝孫子嗎?


 


「你眼界高,知識是無價的。可事實呢?你寶貝大女兒拿著高學歷當了富豪的花瓶,做了全職太太。你這屬於剝奪了我的資源和人生喂了白眼狼。


 


「你不是崇尚知識無價嗎?就讓咱家花錢最多、最有知識的文化人給你養老吧。」


 


電話被無情掛斷了。


 


我陷入了耳鳴之中。


 


老三因為開網吧的事恨了我好多年,也怨了老大很多年。


 


我不止一次跟他解釋過,我那時候真的拿不出幾十萬,老大留學的錢也是我後來在工地賺著以後,一個月一個月轉過去的。


 


可他根本不信,冷笑著問我:


 


「那就不能給我貸個款開網吧,然後去工地上幹活,一個月一個月地還?」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撇撇嘴:


 


「說到底,我沒你大女兒學習好、嘴甜,不及人家寶貝唄。以後你就求著你寶貝養你,我就隻是你半個兒子。」


 


他說到做到,除了問我借錢周轉「做生意」,從來不主動聯系我。


 


逢年過節更是不肯和老大坐一張桌子上吃飯,連我這兒來都不來。


 


怔怔望著天花板,我終於流出了淚水來。


 


這輩子真失敗啊。


 


十八歲嫁給李建功,卻在三十歲守了寡。


 


後面的三十年,為了三個兒女不受委屈,從沒有動過再找的心思。


 


農田裡摸黑搶過收,建築工地裡也咬著牙幹過好幾年,洗碗端菜擺地攤……隻要能掙錢的活兒,我都搶著做了個遍。


 


終於把三個孩子拉扯大了,我卻成了一身病痛的老骨頭。


 


像個無用的皮球,

被踢來踢去,最後可能S在這攤血泊裡,成為小區裡燒香拜佛求送走的惡鬼。


 


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辛苦,最後慘S家中無人收屍。


 


不甘心庸庸碌碌的一生一天都沒為自己活。


 


不甘心都是人,偏偏隻有我活得沒了尊嚴與人樣。


 


咬著這樣的不甘心,我用唯一有知覺的那隻手,蹭在地上,一點點往門口挪。


 


一次次因為支撐不住栽倒在地上,臉上、額頭上蹭得到處都是傷,可我又一次次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再往外爬。


 


我哄著自己,人生處處是難關,我挺過去了就都好了。


 


也許並不久,可我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我氣喘籲籲靠在門背後,哆哆嗦嗦擰開防盜栓的瞬間,聽到了越來越近的救護車的聲音。


 


我要得救了。


 


那是我最後的意識。


 


4


 


再醒來,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渾身綁滿了各種各樣的儀器。


 


還沒來得及按響警報鈴,就聽到走廊裡三個兒女爭吵不休的聲音。


 


「我說錯了嗎?媽把錢都花在了你身上,非要自討苦吃,送你出國留學、長見識。你現在好了,釣著金龜婿,當了闊太太,有的是花不完的錢了。


 


「這醫藥費你說你不出?你是良心喂了狗,還是豬腦子吃多了,蠢得沒了邊?連你媽都不準備救了?」


 


小兒子說完,大女兒當場就炸了:


 


「你也別想道德綁架我,我再多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媽看病,錢該誰花就誰花,別想賴我頭上。論偏心,媽對老二才是毫無保留。」


 


她從鼻孔裡冷哼了一聲:


 


「我生孩子躺床上,

被陌生人翻來覆去的時候,媽在哪裡?她在陪她寶貝二女兒的兒子打吊瓶,連我的孩子都沒抱過一下。


 


「還偷我的燕窩給她兒子喝,不是吸我血養老二是什麼?


 


「給她養了十幾年孩子,她給媽養老不是應該的?這點醫藥費,該她出。」


 


老二從小到大就潑辣,聽到這裡就坐不住了。


 


推推搡搡裡帶著咒罵:


 


「你嘴巴裡吃屎了嗎,隻會噴糞?


 


「哪知眼見看見媽偏心我了,要不是她逼得我從學校跑了,我能被人騙著生個孩子?她做的孽,就該她負責到底。


 


「何況她的錢和房子不是留給老三的?別以為我是軟柿子就拿著我捏,錢給你出了國,房子留給老三娶媳婦,我毛都沒落一根,憑什麼我出錢?」


 


三個人越說越激動,誰也不服誰,開始拉拉扯扯,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拖出來吵一遍。


 


吵到最後護士忍不住出面呵斥,把三個人推進了病房裡。


 


三個人一個比一個委屈。


 


哭的哭,怨的怨。


 


「憑什麼我不能出國?她不在家躲在外面窮快活的那些年,我伺候你們兩個吃喝拉撒,我容易嗎我?她那是對我的虧欠,對我的彌補,都是她應該的。」


 


「那我呢?我都沒怪她撕碎了我的愛情,毀了我的一生,你們憑什麼逼我給她交醫藥費?我孩子不用養,自己不用活了?」


 


老三更委屈:


 


「那我就活該?


 


「她要是醒不過來癱在床上,要我伺候她下半生不成?


 


「一沒幫我成家立業,二沒幫我帶過孩子養過家,往地上一倒就賴在我身上。就因為我是個帶把兒的?


 


「反正我沒錢,這醫藥費我出不了,人我也伺候不了。


 


我以為給老大好的教育,給老二斷了後顧之憂,再幫老三補貼補貼經濟,我也算一碗水端平了。


 


可原來,在他們眼裡都隻看到了我給別人的好,落在他們身上的都覺得是理所應當。


 


這一刻,我S了心。


 


「不用你們管,錢我有。」


 


三人歘的一下看向了我。


 


5


 


「您也不早說,藏著私房錢不往出拿,幹嘛啊!」


 


「就是,一把年紀了藏什麼私房錢,不是給女兒增加負擔嗎?」


 


「既然沒事,我先走了,幾個朋友等我談事情。」


 


老三最先起身。


 


老二也趕緊扔下一箱牛奶:


 


「孩子要放學了,我回去接他去。你安心養病。」


 


最後隻剩老大,她嘴巴張了又張,還是說道:


 


「醫院有護工,

不然你請一個吧。我們大家都挺忙的,也沒空老往醫院跑。」


 


老二和老三齊齊停住了腳步。


 


不等他們臉色大變罵出聲來,我趕緊開了口:


 


「不用你們管了,你們忙你們的。」


 


三個人齊齊舒了口氣。


 


「那你好好養身體,想吃什麼讓護工買,我們改天再來看你。」


 


這個「改天」,大概是遙遙無期了吧,我再不敢抱任何希望。


 


等他們徹底消失在了病房門口,我撥通了房產中介的電話:


 


「這房子,我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