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隻覺得可笑:


 


「依靠嗎?我倒在血泊裡命懸一線的時候,在醫院吃喝拉撒都成問題的時候,依靠上了你們了嗎?


「別說假惺惺的話哄你們自己了。」


 


鎖上院門,我滿身疲憊地回了房間。


 


媛媛給我煮了熱粥,可我卻不想吃了。


 


「媛媛,奶奶一輩子沒吃過牛排,我們去吃個戰斧牛排好不好?


 


「桂芳奶奶請你,就當慶祝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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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前,我穿著得體的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微微卷起的發尾,既精致又不失生機。


 


原來,大女兒秀在朋友圈裡的牛排這麼好吃啊。


 


原來,二女兒嘴裡的「邋遢老婆子」,也是能優雅地吃西餐的。


 


原來,盡情花著小兒子惦記的錢這麼開心。


 


從那一頓西餐開始,

我徹底迎來了我的新生。


 


媛媛的爸爸媽媽甚至在社交網站上看到了她的視頻和直播,那個一個又一個電話逼著她回去嫁人的媽媽,那個認為鐵飯碗才是一生的爸爸,終於在她幾十萬的粉絲裡,也在直播到凌晨三點的助農活動裡,看到了她認真的態度,和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他們帶著大包小包的好吃的,擠進了我的小院子。


 


本是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的地方,擠著滿滿當當的一大家人。


 


媛媛媽媽接手了我的廚房,推我去好好曬太陽喝茶。


 


媛媛爸爸擺上棋局,非要教我下一盤。


 


媛媛舉著攝像頭,含著淚花記錄這一切。


 


她說,那也是她的新生。


 


是桂芳奶奶帶她走出來的新生。


 


她錯了,是她的勇敢和堅持走出來的新生。


 


世間鮮花千萬朵,

她偏偏是不爭春的那抹獨特的豔麗。


 


日子過得太火熱,火熱到我都覺得不真實。


 


直到無路可走的兒子幾次三番威脅恐嚇,甚至逼迫我都被我擋了回去以後。


 


他得人指點,公然在網上抨擊了媛媛的賬號,也抨擊了我。


 


我才知道,原來人性的惡可以那麼可怕。


 


16


 


他對著鏡頭控訴我對他的諸多虧欠。


 


比如將他扔給奶奶做留守兒童,三年不曾回家看他一眼。


 


比如不肯寄生活費給他,任由他在長身體的年紀餓肚子。


 


比如本該他結婚用的房子,被我偷偷賣掉,我還躲去了雲南享清福。


 


他哭訴著命運的不公,哭訴著我的一碗水端不平,更唾棄著我沒有擔負起一個母親的責任,枉為人母。


 


他把人生裡的失意都歸咎在了我的身上。


 


如他所言,賣慘很有用。


 


尤其加上營銷號的推波助瀾,更是傳播得飛快。


 


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不明所以的網友也加入了聲討我的陣營裡。


 


罵我穿得精致,吃得洋氣,都是在吸兒女的血。


 


老三漲粉無數,連夜開起了直播。


 


貼著「沒媽愛的孩子」的活招牌,徑直賣起了貨來。


 


湧入的網友們帶著同情,在他哭紅的雙眼裡下了一單又一單。


 


他嘗到了甜頭,在鏡頭前越發誇張。


 


甚至抹黑到我的個人問題上。


 


連偶爾露了幾秒臉在我鏡頭裡的鄰居老頭,也被他編排上了老相好的身份。


 


誇張的說辭、精湛的表演,他靠炮轟親生母親一炮而紅,賺得盆滿缽滿。


 


緊接著,老二那邊也有了動靜。


 


她沒有主動現身說法,倒是一貫跟她交好的姑姑,打著正義的旗幟,開始討伐我。


 


更是暗示我滿村賣慘的那幾年,根本不是在外打工,而是和人不清不楚地組建了家庭,最後慘遭拋棄才又投靠了子女。


 


連她弟弟的意外S亡,都成了我克夫。


 


四面楚歌之時,我最疼的大女兒給我打來了電話。


 


她不是關心我的狀況,慰問我的身體,而是責怪我:


 


「你鬧成這樣,丟盡了人,我也被連累到人前抬不起頭來,你滿意了嗎?」


 


我滿意了嗎?


 


自始至終,我隻要個自己的空間,喘口氣而已。


 


因為我不願意犧牲了,就都成了我的錯?


 


我被氣病了,躺在床上了無生趣的時候想,養了這樣的兒女真不如S了算了。


 


媛媛的賬號被罵到關了評論,

可她沒有退縮。


 


「桂芳奶奶不怕,大不了不賣貨了。我們原本就是掙買菜錢而已。


 


「媛媛也可以晚上陪你,白天去上班,一樣管得上你一口飯。」


 


被奶奶養大的媛媛,把對奶奶所有的愛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不顧一切成為我堅強的後盾。


 


她爸爸媽媽一臉擔憂地站在門外。


 


她難過極了,試圖說服他們。


 


可還沒開口,爸爸媽媽就說:


 


「媛媛長大了,能擔事兒了,爸爸媽媽就能放心了。


 


「爸爸媽媽在呢,還能缺你一口吃的?」


 


他們沒有躲避,甚至沒有拋棄我。


 


「阿姨別怕,這裡住不了,我們再找個山青水秀的地方,修自己的院子,種自己喜歡的花草。


 


「外面的流言蜚語不聽就是。


 


「我們有些積蓄,也還能賺錢,養你們一老一小不成問題。」


 


他們共患難的真誠打動了我,我也毫無保留:


 


「我給自己留了後路的,養老不成問題。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媛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大不了我跟他打官司。」


 


媛媛猶豫半天,還是打開了視頻給我看。


 


是三個兒女逼我的時候,媛媛躲在窗戶後錄下的畫面。


 


「沒讓奶奶知道是怕您傷心,如果您需要,我隨時可以發出去。」


 


我想了一夜,最後給他們三個發了消息:


 


【母子一場,到此為止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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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最先回消息:


 


【可以啊,你公開道歉,把我的房子還給我,再把你的賬號一半收入分給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還認你當我媽!】


 


我心落入了谷底。


 


可我還不S心,等來了老二的回信:


 


【你可以選擇不養我,可你選擇了就該負責到底。別又當又立,既要當好人又舍不得付出。


 


【我的孩子都因為你抬不起頭來做人了,你算什麼母親?】


 


我終於舒了一口氣,知道自己該放手了。


 


老大沒有回消息,她怨念太深,不會和解的。


 


當晚,在老三和他姑姑連線圍攻我的時候,媛媛幫我發出了那個視頻。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詐騙,我的老年機打開了自動錄音模式。


 


我倒在血泊裡向三個人求救的電話,也被媛媛做了音頻發了出去。


 


網絡是把雙刃劍,他們在利用這把刀要把我斬於馬下的時候,就該料到會有被劍反S的一天。


 


支持他們的人瞬間倒戈。


 


滿屏的支持,變成了滿屏的「還是人嗎」。


 


昨晚賣斷的貨,今天被退到商家崩潰。


 


老三求我:


 


「媽,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你當真要把我趕盡S絕嗎?」


 


我沒回他,而是在直播鏡頭裡脫了左腳的鞋,露出了缺了四根腳趾的腳。


 


我自揭傷疤道:


 


「丈夫去世的那些年,多少人介紹相親對象,可因為三個孩子太小,我從未動搖過。


 


「他們嘴裡我在外窮快活的那些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我的青春換成了一張張毛票子,被寄給了他們的奶奶,供他們上學和吃穿。


 


「老三開網吧的錢我沒有,連老大留學的錢都是我工地上扛出來的。


 


「至於養豬場和我的房子,從來沒有外面的男人。工地咬掉了我四根手指,換來了我養豬場的啟動資金。


 


「這些,他們奶奶不在了,大伯和小叔都知道的。


 


「二姑姐口口聲聲罵我沒良心,可你記得那年你生的S嬰嗎?她不僅沒S,還被你媽塞到了我家裡,至於是誰,你看看誰像你就清楚了。」


 


關掉攝像頭,我卸下了一身的負擔。


 


至於事實的真相,我的鄰居一個個站出來為我說話。


 


和我不和的大嫂也證明我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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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一夜之間從網絡上消失,聽說被債主們糾纏上了,打得遍體鱗傷送上了審判席。


 


至於等待他的是什麼樣的以後,我已經不在意了。


 


我替他還的錢,買的退路,最後都成了他逼我的刀,斬斷了我們的母子情分。


 


老二瘋了一樣打我電話,我不知道她是想問一個結果,還是在她被親媽媽拒之門外以後浪子回頭了,

我都沒接。


 


那年婆婆要把呱呱墜地的女嬰溺S在茅坑裡,是丈夫不忍,是我接受不了,抱進我們家就養了那麼多年。


 


可她像極了她媽,放縱到無所顧忌,卻又承擔不起後果,給家人扔下一個又一個爛攤子。


 


我替她收拾很多年,輪到她親媽的時候,人家比我聰慧,拒絕得徹底。


 


連她和孩子一並叫上了野種。


 


倒是孫子給我發了信息,替他媽媽道了歉。


 


說她媽媽不懂感恩,活該吃苦受罪。


 


他替媽媽給我道歉。


 


我也一樣徹底刪除了。


 


老大帶著孩子生活不易的時候,也知道了我單親媽媽的艱難,給我發了道歉的短信。


 


她不知道,當時我拿著刀逼上門,逼著女婿保證不會辜負她的時候,真的沒有留後路的。


 


女婿知道一個母親孤注一擲的時候有多可怕,

所以他怕了。


 


怕我的賤命去碰瓷他的富貴命,所以這麼多年,他都在忍讓。


 


直到我被徹底趕出了那個城市,他也徹底斷了後顧之憂。


 


大女兒他不要,連孩子也不要了。


 


可那些,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我日薄西山,一輩子都在為他們活。


 


苦了一輩子,也累了一輩子,該我為自己活了。


 


媛媛媽媽陪我在院子後面開了荒地,搭了葡萄架。


 


她說:


 


「我釀酒是一把好手,阿姨就等著嘗吧。」


 


媛媛爸爸下棋已經下不過我了,他嘖嘖搖頭:


 


「不對不對,我才是師父,怎麼能輸得那麼慘。」


 


媛媛一個人坐在鏡頭前,使勁兒地賣農產品,辛辛苦苦撐著我們這個家。


 


「喂,你們吃烤肉的時候能不能小聲點,

知不知道我快饞哭了。」


 


媛媛爸爸吃得更大聲:


 


「嗯啊,太香了。桂芳阿姨的烤肉就是一絕,我要都吃光。」


 


「不行不行,給我留一口。」


 


我的日子就像烤盤上的肉,吱吱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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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到三個子女的消息,已經在一年以後了。


 


老大帶著孩子來看我。


 


她也做了單親媽媽,在披荊斬棘的路上漸漸看清了我的背影,從前理直氣壯指責我的話,變成了抬不起頭的愧疚與難為情。


 


我們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圍爐煮茶話家常,不親不疏,隻是朋友。


 


她告訴我她在沒有媽媽做倚仗以後,也像媽媽一樣長成了一把大傘,為了兒子的前程和未來,她衝進前夫家裡,拿刀架在了新歡的脖子上,逼著他給了一處房產和足以養大孩子的撫養費。


 


她告訴我老二終究和初中的同學又攪在了一起,卻被原配S去了單位暴打一頓,丟了工作也丟了人,灰溜溜地帶著孩子不知道躲去了哪裡。


 


說到老三的時候她哽咽了幾次,老三恨她很多年,可她真正的手足隻有老三一個。


 


隻是老三被他奶奶慣壞了,好逸惡勞,做著一夜暴富的發財夢。最終被追債的人堵了門,他為了逃跑拿刀捅了人,被判了十年。


 


說到最後,再無話可說,她問我:


 


「媽,跟我回去,我照顧你好不好?」


 


看著院子裡曬幹菜的媛媛母女,和幫我修扶手的媛媛爸爸,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我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