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身份證甩在他臉上。
夏老太太撿起來一看,頓時兩眼瞪直。
指著我激動地說:「她她她是那小孩!她沒S!」
夏老頭驚呆了,低聲喃喃:「原來清歌的質疑,竟是對的?」
他緩緩扭頭朝夏蔻微看過去:「蔻微,你解釋解釋!」
夏蔻微咬著唇,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她應該是從未想過我會出現在這裡。
這些年,她以我媽的身份發惡毒信息給我,就是為了打消我尋找媽媽的念頭。
我眼神如刀,緊緊剜著她的眉眼:「怎麼不說話了,我親愛的媽媽。」
她臉色驚變,卻還是一句話都沒反駁上來。
夏老太太疑惑:「你叫她媽媽?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字一頓,
鏗鏘有力地回應他們:「過去十幾年,這個女人一直以我媽的身份給我發信息,詛咒我,辱罵我,在我念書的時候造謠我,讓我被同學孤立,又在我參加工作後故意找人跟我作對,讓我永遠都無法轉正!一切的一切堆積起來,導致我誤會媽媽,恨她恨了半輩子!」
夏蔻微猛搖頭:「你胡說八道你!」
下一秒,她的手機響起來了,正是我打過去的。
夏時把她的手機奪過去查看,聽到我的聲音後,表情終於崩裂,但還是一臉不可置信,快速點進短信裡查看。
空白的。
夏蔻微應該是刪除了。
她松了口氣,趁機抓住夏時的手撒嬌:「哥,這一定是夏清歌找人來演的戲,她們聯合起來汙蔑我,難道,你們寧可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也不相信我?」
三個人都動搖了。
夏時眯了眯眼,
道:「回家,過我們的年,不能慣壞她。」
他還是選擇相信夏蔻微。
不一會兒,三個人都進屋了。
夏蔻微在我面前緩緩走過。
突然停步,翹起嘴角對我笑:「小雜種,看到了吧,你媽媽,搶不走我的幸福。」
等她進去,我才把口袋裡的手機拿出來。
它一直處於錄音狀態。
去往醫院的路上,我把錄音以及以往收到的所有短信都剪輯到一個視頻裡,將前因後果都寫出來,發到網絡上,同時附上的,還有那條毒蛇的視頻。
9
大年初一的鍾聲響起時,我跪在媽媽的床頭,哭得泣不成聲。
醫生的聲音像一根根的針,扎進我的心髒裡。
好久之後,媽媽醒了。
目無焦距,本能地循著聲音的源頭朝我「看」過來。
「姑娘,你是誰?」
我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你好,我是你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旋即微笑:「是剛才那位給我指路的姑娘吧,我認出你的聲音了。」
我癟嘴哭得很厲害,嘴裡喊著媽媽,可是卻發不出一個聲音。
如果她能看到,一定可以知道,我在叫她媽媽。
一想到這裡,我就更是泣不成聲,不斷地叫著「媽媽」,卻始終喊不出來。
媽媽咳嗽著說:「我可能等不到小璨了,你要是有她的號碼,可以幫我打個電話嗎?」
她又說:「要是沒有就算了,以後你如果見著她,替我轉告她,媽媽對不起她。
「對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還恨不恨我,如果還恨我,那就算了吧,不要去打擾她了,省得她心煩。」
她雙手摸索過來,
替我擦掉眼淚。
「姑娘,謝謝你啊,大過年的,你快回去跟你的家人一起過年吧。」
她的掌心微涼,卻讓我想起小時候被她摟在懷裡哄著睡的場景。
我情不自禁,哼唱出當時她給我唱的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媽!我是小璨啊。」
這一刻,悶在胸腔的情緒如泄洪的水,一股腦湧出來。
我撲在媽媽的懷裡放聲大哭。
她的淚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額頭上,雙手急切地撫摸我的五官。
流著淚,露著笑,對我說:「是我的小璨,你的鼻子,跟小時候一樣可愛。」
我握住她的手:「對不起,媽,是我太笨了,沒有及時發現不對勁,都怪我。」
她搖頭:「媽媽不怪你,
這些都是媽媽自己的選擇,能在S之前,見你一面,媽媽就很知足了。」
「不會的,你不會S的,我們才剛見面,你不能又丟下我!」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摸著我的臉。
「小璨,帶媽媽回家吧,媽真的好想好想回家啊。」
我鼻子又是一酸,沉重地點著頭。
10
我們的家在北城一個很小的村子裡。
記得夏家父母找來的那一天,他們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舉目四望。
最後眼神落在我臉上,狐疑地打量我。
那時候,夏老太很快就哭出聲,扭頭依偎在丈夫肩頭上哭。
「都是我們的錯,害她在這種地方浪費了半輩子。」
夏老頭眼裡也噙著淚,感嘆著說:「我們這不是來了嗎?以後,我們加倍對她好就行了。
」
那時候,夏時局促地站在不遠處,眼睛也是微微泛紅。
當時,我真的以為,媽媽跟他們回去一定會過上好日子。
畢竟,他們每一個眼裡都有對媽媽無盡的心疼。
可現在,我替媽媽脫下衣服洗澡,卻看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舊傷痕。
都是鞭子打出來的。
她覺察到我的情緒,摁住我的手不讓我摸。
笑著問我:「跟媽媽說說,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我吸了吸鼻子,告訴她:「風生水起,有頭有臉,我朋友多得很,在學校我就是班級骨幹,參加工作後,不到半年就升職了,大家都叫我一姐呢!
「追我的人可多了,每一個都很優秀,我都不知道該選誰好了。」
她笑得很開心:「我女兒真棒。」
我咽下淚水,
擠出一個笑:「那當然了,有你這樣的媽媽,我能差到哪裡去啊。」
她笑得很開心。
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媽媽說想吃餃子,讓我去買點面粉回來。
村子裡沒有外賣,過年的小賣部也不可能開。
我找了很久,都沒有面粉。
我跟她說,我不吃了。
她堅持要包,不然就不吃藥。
我隻好騎車去鎮上買。
我回來時,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就像那年,我聽到爸爸出事時,跑回來時的場景一樣。
我推開門,看到媽媽睡在爸爸曾經最喜歡坐的搖椅上,手裡摟著一件爸爸的舊衣服,嘴角含笑,睡得很安詳。
11
我把媽媽葬在爸爸旁邊,跪下來給他們倒酒。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夏時握住我的肩頭,紅著眼問我:「你媽呢?」
才幾天不見,他就蒼老了十多歲,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
我沒說話,默默地指向媽媽的墓碑。
他激動地推開我:「你別跟我撒謊!才幾天不見,她怎麼就S了?」
他掐住我的脖子,向周圍用力喊:「夏清歌,你再不出來,我就掐S你女兒!你不是最疼你女兒嗎?不出來,你就一輩子都別想見她了!」
回答他的,隻有冰冷的風聲。
他繼續喊:「我已經調查清楚了,你說的都是真的!爸媽都被氣得住院了,都等著你回去呢!你出來啊!」
還是無人應答。
他突然松開我,咚的一聲跪在媽媽的墓碑面前,捂著臉落淚。
「都是哥哥的錯,你回來吧,以後,夏家再也不會有夏蔻微了,
隻有你。
「我會把你們娘倆都接回去,隻要你肯原諒我,不,你不原諒我們也沒事,隻要你回來。
「其實這些年,我並不是真的討厭你,我隻是被蒙蔽了,以為你真的壞,每一次冷落你,我心情也很不好受,爸媽就更不用說了,每次跟你吵完架,都會很難受。
「我總是期待你能改變,這樣我就有理由把你接回來,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下一秒,他發了狠往自己的臉上用力地拍打,打到腫了也沒罷休。
我冷冷地看著他,默默起身離開。
聽村裡人說,那天,他從白天跪到黑夜,直到暈倒才被人抬下山。
我無動於衷,拎著一個麻袋的毒蛇,默默朝城裡開車而去。
12
我在夏蔻微家對面租了個房子。
這是一棟破舊到不行的老式單元樓,整棟樓就隻有我們兩家住戶。
夏蔻微跟女兒的爭吵聲不斷地傳過來。
她女兒比我小幾歲,今年才剛要畢業,或許是被寵壞了,性格跟小孩子沒差。
嬌生慣養慣了,到了這邊也是狂點外賣,大吃大喝。
沒幾天就把夏蔻微的存款揮霍沒了。
夏蔻微問她兩句,她就在屋裡又砸又喊:「他媽的都是因為你的錯!是你惹怒舅舅,我們才被趕出來的,爸爸才跟你離婚的!
「我本來都要開公司了,現在被你害得什麼都沒了,男朋友也要跟我分手,你他媽拿什麼還我?
「都是你的錯!舅舅才會交代那些人不租房子給我們,不然我們也不會住進這個爛地方!」
傳來幾道巴掌的聲音,應該是夏蔻微被打了。
她嗚嗚哭出聲,
委屈地反問她女兒:「這些年,我對你不差,怎麼一時落了難,你竟然不認我?」
她女兒依然很生氣:「你把我生出來對我好不是應該的?他媽的,你現在真的把我養得很差很差!你根本沒資格當我媽!」
她們吵得非常厲害。
夏蔻微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暈在門口好幾次。
我聽到她給夏時打電話。
「哥,求你了,接電話吧!爸媽的葬禮,你至少讓我參加吧!
「哥哥啊!求你了,你見我一面吧,我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夏清歌的事情,我給她贖罪好不好?我去廟裡給她抄佛經,我知錯了,求你了,讓我回家吧!」
那頭似乎沒有回音,她就隻能不斷地重復同樣的內容。
我在家裡,用心喂養那幾條小蛇。
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它們集體出逃了。
第二天,警察把我拷走了。
13
我低頭摳手指,聽到警察問我:「你為什麼要養毒蛇?」
我衝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的爸爸和媽媽,還有他們生的孩子。」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神情怪異。
過了會兒,他們又問我:「你知不知道,你養的蛇咬S了兩個人。」
我搖頭:「我爸媽都是好人,他們不會咬好人的,對了,你們可以把他們給我找回來嗎?我還要給他們喂飯呢。」
他們交頭接耳說了幾句,沒再問我問題。
我被關了好幾天後,突然被接出去了。
來接我的人,是夏時。
他熱切地看著我:「小璨別怕,舅舅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哈哈大笑。
後來不久,
我被送進一家高級精神病院裡。
裡頭很安靜,很漂亮,房間裡,到處都是媽媽的東西。
夏時經常在我面前落淚,拿著一件物品述說媽媽過去的故事。
他每次哭得最兇的時候,我都會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出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