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溪,我先去看看若雲,晚點回來同你去信局。」
說著,沈輕舟已經牽起小姑娘飛奔到了門外。
我諷刺一笑。
拿著家書和訂婚信物,獨自去信局,加急送往鄉中。
轉身回到府衙,師爺十萬火急地跟我說,府南連日暴雨,水患十分兇險,請我前往巡視定奪。
我想了想,給沈輕舟隨意留了張紙條,令人送到寓所,自己則打馬去了南邊。
好在我及時趕到,調集了周圍郡縣的糧食賑災,又帶領軍民重修堤壩,災情很快得到遏制。
不過,回去,也已經是五日之後了。
我怕沈輕舟起疑,回到當陽府後,便去了寓所。
剛走到門口,卻聽見房間裡面傳來歡聲笑語。
推門進去,
與笑容還沒止住的沈輕舟對個正著。
他驚訝瞪眼:「見溪,你怎麼回來了?」
說話的功夫,杜若雲從我的房間走出來,身上隻穿著單衣,姣好的曲線若隱若現。
我沒理她,指了指被隨意丟在外屋的我的行李,用眼神詢問沈輕舟怎麼回事。
他張了張嘴,見我眼神凌厲,又閉上。
斟酌了一會,才說:
「連日暴雨,隔壁的房間實在沒法住人,我就讓若雲她們過來暫住幾天。」
「你房間東西少,整理起來也快,就把你屋給她住了。」
我心頭一股無名火起,租房子的錢還是我做繡活換來的,你們憑什麼!
想到退婚書還沒到手,又生生壓下去。
見我沒說話,沈輕舟走過來拿起我的包裹:
「既然回來了,
你先跟我住一屋,我幫你把東西搬過去。」
他掂著行李,一臉狐疑:
「我記得你把婚服那些都帶來了,怎麼這麼輕?」
我隨意地掃了眼他的房間,敷衍道:
「前些日子缺家用,當了。」
沈輕舟皺起眉頭,眼中全是不可置信:「那是我們成親用的,怎麼能當?」
我抿了抿唇,沒接茬。
他見我沉默不語,又嘆了口氣:「罷了,到時拿了俸祿我給你買新的,我們的成親禮,總歸還是要風風光光的。」
我依舊沒有接茬。
他垂頭看了我一會,眼裡流露出一種讓我很不適應的溫柔:「下次別接這種要去別人府裡過夜的繡活了,這幾天你都瘦了……」
「我去安排吃食,你休息一下。」
我胡亂點頭。
待他出去,看到他桌上擺著一副卷軸,便湊過去看了看。
竟然是新寫的我倆的婚書,隻是成婚日期空著了。
外面又傳來談笑聲。
嬌俏的女人和寵溺的男人,再加上可愛的孩子,活像一家三口。
我無聲地笑了笑。
估算著退婚書到來的時間。
5
一連累了五六日,我身體也到了極限。
本想早早休息。
結果,還沒沾著床呢,杜若雲和她女兒搬出了古琴,在外屋彈唱了半宿。
那個情意綿綿,與君難絕。
她女兒還時不時地跑進房間,一會砸了砚臺,一會潑了紙墨,弄出天大的聲響。
院子裡同住的王媽受不住,大聲喊我出去。
剛見面就劈頭蓋臉問我:
「我說見溪啊,
你怎麼能把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招進家裡來?你們家沈相公那人品長相,幾個不饞?你還敢把人往家裡帶?」
我這才捋清楚,原來,沈輕舟把我當槍使了。
呵,敢做不敢當的慫貨。
我內心嗤笑,表面上也隻能好好安撫王媽。
畢竟退婚書還沒到手,我不想節外生枝。
憋著一股氣回到屋內,母女倆已不見了蹤影。
我深呼幾口氣,隻覺渾身疲累,又被打擾了瞌睡,更加難受得緊,索性想洗個澡。
為了方便我洗澡,沈輕舟在屋旁用幾張席子搭了個小房間,倒也湊合。
我燒了水倒進去,剛準備脫衣服,卻看見地上散落著女人的紅色肚兜。
小方桌上放著一些陌生的用品,而我慣常用的那些被隨意扔在地上。
正看著,我突然被一股大力狠狠衝撞到旁邊,
手臂被席子上的篾條割了一下,瞬間見了血。
「見溪姐姐,寶兒尿床了,我先幫她洗個澡,你再去燒一些水吧。」
再抬頭時,杜若雲已經把脫得赤條條的女兒放進了我剛倒好的熱水裡。
她一邊洗,一邊抬起頭輕蔑地看著我,嘴裡卻小聲說著:
「見溪姐姐,寶兒年紀小,你不會跟我們計較吧。」
我冷笑一聲,凌厲地看著她的臉:
「不問自取是為偷,你該請罪,然後去給我燒水!」
杜若雲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翻臉。
在她愣神的時候,她懷裡的女兒已經撲騰著大哭大叫起來:
「壞女人,你搶了我的爹爹,還欺負我娘親!」
聽到哭鬧聲,沈輕舟風一般地趕來,一連聲地問:「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他見孩子光著身子,
立馬把自己的外褂脫下來裹住,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杜若雲輕車熟路地抹起了眼淚:
「都是我不好,寶兒尿床了,剛好見溪姐姐燒了水,我就想先給寶兒洗了,我再給姐姐燒水,但姐姐不樂意……」
沈輕舟不悅地掃過來一眼。
但終究沒說什麼。
他抱起孩子往門外走,一邊輕聲哄著:
「不哭,沈叔給你做了最好看的紙鳶,明天帶你去放好不好?」
「姨姨脾氣不好,等會沈叔說她,讓她給寶兒請罪。」
跟在後面的杜若雲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也跟著進了屋。
被這麼一攪合,我也不想在這髒地方洗澡了。
出去的時候,那對母女已經被沈輕舟哄著回了房,外屋的桌上放著一隻極漂亮的紙鳶。
我嘲諷地勾起唇角,我也曾跟沈輕舟撒嬌說想要一隻紙鳶。
可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我怎麼會?
這不是挺會的嗎?他隻是不想給我做而已。
我沒有再看,略過它回了房間。
剛進門,便看見沈輕舟抱著手臂站在房中央,直直地瞪著我。
我沒理會,找出手帕,將自己手臂上的血細細擦拭幹淨。
白色的帕子瞬間被染紅。
沈輕舟一肚子的話生生卡在喉嚨口,再也吐不出來。
他臉色難看,重重走過來,卻輕柔地託起我的手,皺著眉問:「怎麼搞的?」
我甩開他,指了指被褥:「你去外面睡。」
他臉色瞬間更難看了。
「床這麼大,不夠你睡?
」
我面色不變:「男女授受不親。」
他無奈地搖搖頭,大概以為我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
「寶兒還小,你跟她計較什麼?她們母女倆已經夠可憐的了,你別揪著不放了,可好?」
我不耐煩看他自作深情的嘴臉:
「你把她們從杭城接到當陽,是什麼心思我不管,但你不該用我的名義。我與她們非親非故,犯不著上趕著。怎麼?你是想把她迎進門,真聽她喊我一句姐姐?」
沈輕舟臉上湧上一層薄怒,看起來更像是惱羞成怒。
他氣急敗壞地低吼:「你胡說些什麼?我隻是可憐她們……」
是杜家沒人了,還是他結拜兄弟家絕後了?
輪得到他去可憐別人?
無論說得多麼冠冕堂皇,也掩蓋不住他內心的齷齪想法。
我不再理他,裹緊被子滾進了被窩。
他嘴唇幾次閉合,似乎還想解釋。
見我始終背對著他,才嘆了口氣,拿起被褥出了門。
6
第二天,我估摸著退婚書也該到了,於是起了個大早。
剛出門,便看到沈輕舟已經買好了早餐。
杜寶兒一看見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把早餐全部摟進懷裡,一邊跟杜若雲說:「娘親快吃!」
沈輕舟走到我身邊,有幾分討好親昵地問:「睡好了?快吃早餐,我買了你喜歡的……」
話還沒說完,轉頭便看到杜寶兒在每個胡餅上都咬了一口。
隻好尷尬地說:「你坐坐,我再去給你買。」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出了屋子,往信局趕。
等到信差過來的時候,
已接近下午。
我趕著上去幫他卸下重重的包袱。
他笑著說:「沈家娘子,你來的剛好,你老家給你寄了家書,還有一個玉佩。」
聽他說完,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等收好玉佩,拿過家書一看,饒是打定了主意遠離這一家人,我還是流了淚。
兩位老人從小待我不薄,我提出退婚,他們也隻是嘆息,說定是沈輕舟對不起我,他如今功不成名不就,沒得耽誤我。又讓我別灰了心,以後我就是他們的女兒,家門隨時為我敞開。
我抹了抹淚,拿著退婚書往回走。
哪知道,剛進門,便看見杜寶兒手裡拿著剪刀在剪一個護身符。
我一摸胸口,時刻不離身的護身符果然沒了。
那是我娘生前留給我的遺物。
我腦袋「嗡」地一聲,
大喊出口:「你在幹什麼?」
一把搶走剪刀和護身符,杜寶兒被我嚇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杜若雲趕著出來,臉色一變,狠狠推開我:
「你怎麼敢欺負寶兒?」
我緊緊握著護身符,後怕地指著杜寶兒:
「小小年紀就亂動別人的東西,還怪別人欺負她?」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杜若雲抱起杜寶兒,神色輕蔑:
「真把自己當知府夫人了?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高攀這門親事!」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著我,挑釁地笑道:
「我聽說官府今天會來送委任書,你猜我有沒有辦法讓輕舟哥當場退婚?」
哦?
我來了點興趣。
那就請你們盡情表演吧。
接近傍晚的時候,沈輕舟在一伙人的簇擁下走進了小院。
他看到我,臉上都是驚喜:
「見溪,你去哪裡了?我今天找了你一整天!你一大早不聲不響地出門,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說話間,他視線下移,看到我兜裡還漏出一截玉佩,臉色大變:
「這定親玉佩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心裡咯噔一聲,本想正好攤牌。
卻又聽見他笑了一聲:「我父母回信了是不是?他們怎麼說?」
我還沒張嘴,他又笑了笑:「現在人多,我們晚上再聊。這玉佩先放你這也行,反正我們就快成親了,我的就是你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刻意討好,低頭開始在包袱裡翻找退婚書。
再抬頭時,隻見杜若雲披頭散發地跑出來,
一把抱住我面前的沈輕舟。
周圍一片或驚訝或鄙夷的聲音。
她卻不管不顧地抱著,帶著哭腔說:
「輕舟哥,我婆母那邊傳來書信,要強迫我回去成親,對方是個半截身子埋入黃土的老頭,我實在是……」
「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