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毫不知情,依然接了白月光和她的女兒到了上任地。
他忙著安頓白月光,我便自己接了印信。
他夜不歸宿,我索性搬去了官衙。
前世,臨S前,我的兒子帶著新娶的白月光的女兒站在我面前,說我誤了他老爹一輩子。
我想再看他一眼,他摔門而去,留給我一個嫌棄的背影。
這一次,我自己上任知府,留他們一家去啃黃泥巴。
1
捏著手裡沉甸甸的印信,我熱淚盈眶。
直到現在我才真實地感覺到,我重生了。
聘任書落字的最後一刻,我懇求聖人將沈輕舟的名字改成了我自己的。
聖人驚訝輕笑:「你不是說夫為妻綱,女子生來就是服侍男人的嗎?
而且,你自己領了功勞,你未婚夫君的願望豈不是落了空?」
想到沈輕舟,我的心裡還是沒來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是我們縣裡唯一的舉人老爺,而我隻是窮教書匠的女兒。
他俊美無儔,才華橫溢,年紀輕輕已在會試中一戰成名,而我不過是仗著指腹為婚的便宜,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所有人都說是我高攀。
沒人知道,前世他的官職是我的救駕之功換來的。
我展顏一笑,不卑不亢地仰視聖人:
「現在我覺得,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
聖人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本就明亮的眼睛裡粲然流光,而後親自扶起我,滿臉贊賞:
「有膽識,有胸襟,我沒看錯你!好好幹,我還希望看到你的謀略,你可是我朝第一位女知府!
」
從行館離開,我先去了官衙,把印信妥善放好後,才往暫住的寓所走。
前世,我一輩子都隻是沈輕舟空有名頭的糟糠妻。
他赴京趕考,我傾力相伴。
但他卻因知曉杜若雲S了夫君而縱酒,被逐出考場,永久失去科考資格。
回鄉的路上,恰逢聖人遇刺,我舍命相救,才換來破格聘任的機會。
沈輕舟匆匆與我在任上成婚,而後便把我送回老家服侍公婆。
之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
他數次調任,去到哪裡,都帶著杜若雲和她的女兒。母女倆被嬌養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過著花團錦簇的奢靡生活。
而我,連村子都沒有再出過。
上有年邁公婆,下有幼小稚童,我每天有忙不完的農活,幹不完的家務,連洗把臉的功夫都沒有。
後來,他把我唯一的慰藉——兒子也接走了。
再次見面的時候,兒子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滿眼都是嫌棄。
再後來,有同鄉捎來消息,說我兒爭氣,中了秀才,娶了媳婦。
而那個兒媳,便是杜若雲的女兒。
同鄉面露同情,不忍地說:
「婚禮辦得甚是隆重,隻是坐在高堂的夫人與沈大人太過親密了些……見溪,這事兒,恐怕你得管管了。」
我苦笑不已,我何嘗不想管?可我,已經管不動了。
我日夜操勞,苦苦支撐這個家,年才不惑,已有風燭殘年之相。
且山高路遠,我連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
靜待S亡的日子裡,兒子曾捎過幾封信來。
每一封,
無一例外,都是勸我和離。
「娘,我父親功名在外,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總要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夫人。」
「況且,你和他本就不相配,你放手了,成全的是三個人。」
「父親與嶽母真心相愛,他們的情誼連我看了都感動,你為什麼非要橫插一腳?」
我抱著書信,幾乎泣血。
是我想把自己蹉跎成這般老妪模樣嗎?
是沈輕舟吸幹了我的血,供養出了那一對母女啊。
但我,怄氣嘔血,心裡卻始終不甘。
我侍奉公婆,為他們送終,他們年邁不能動,是我端茶送水,洗屎洗尿,日夜不能安寢,而沈輕舟帶著那對母女在外遊山玩水,詩情畫意。
我獨自撫養孩兒長大,兒子出天花,我不眠不休熬了五個日夜,陪著他脫險;兒子考學堂,我陪他徹夜苦讀,
問寒問暖,問飢問飽。而沈輕舟在為別人的女兒請西席,找繡娘。
我為這個家掏空了所有,放棄了一切。
到頭來,隻得了一句,我配不上他。
夫君怨我,兒子怪我。
他們吸幹了我手上的血肉,隻眼睜睜地盼著我垂下枯骨,為他們偉大的愛情讓路。
可我,偏不。
隻要我還活著,杜若雲就必須是外室。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
我還未咽氣,有家孝在身的沈輕舟便迫不及待地敲鑼打鼓迎娶杜若雲。
兒子進來把喜帖扔在我身上,不耐煩地說:
「爺奶已逝,父親和嶽母終於沒了阻礙,最後這些日子……你就別出來了……」
因為他們已經對外宣布,
我也病逝了。
我五髒皆涼,想與他再說一句話,可他不再理會,摔門而去。
我就這樣睜著眼睛S在了他身後。
那一刻,我悔徹髒腑。
我不該嫁給沈輕舟。
更不該與他生下孩子,葬送一生。
我擦了擦眼淚,握緊拳頭。
還好,老天待我不薄。
我重生了。
回到了與沈輕舟成親前。
一切都還來得及。
2
回到寓所,我簡單理了理自己的行裝。
就幾件補丁貼補丁的破裙爛袄,著實是寒酸。
而沈輕舟的包裹裡是我為他剛做好的簇新寒衣和鞋襪。
想著新上任總得顧及體面,我把他的新衣收到包裹裡,等會去找個當鋪當掉,換幾吊錢,給自己置辦點行頭。
而且,現今,退婚書還沒到手,我不能輕易暴露,還得與他虛與委蛇一番。
正想著,沈輕舟回來了,後面還跟著杜若雲和她的女兒。
兩人一身簇新衣裙,是新作的式樣,我眼饞了很久也沒舍得給自己買一件。
杜若雲粉面含春,襯著嬌軟的羅裙別有一番風情,她微微含笑:
「見溪姐姐,輕舟哥說我們娘倆奔波千裡,衣裳破舊,才想著幫我們置辦幾件的,你別多心。」
沈輕舟往我身上看了兩眼,大約是被明晃晃的補丁堵住了嘴,偏過頭去心虛地說:
「若雲新來當陽,總得有幾件能穿出門的衣裳……你馬上就是知府夫人了,當大度一些。」
我似笑非笑地倚門而站:「我何曾說過什麼?」
沈輕舟皺起眉頭,
待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酒肆的小二端著酒菜上門來:
「沈夫人,還幫您放桌上?」
我輕輕點頭。
下一瞬,杜若雲的女兒已經飛奔到桌前,輕車熟路地擺好碗筷,準備吃飯。
隻是,三個碗三雙筷子前已經坐好了人,另外一個空位前空空如也。
同往常一般,沒我的份。
三人沒覺得有任何不妥,說說笑笑間端起了碗筷。
隻是,剛一下口,杜若雲的女兒哇地哭出聲來:「好辣!」
沈輕舟趕緊給她倒了一杯茶,哪知,剛入嘴,她哭得更大聲了:「茶是鹹的!」
母女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如喪考妣。
「見溪姐姐這是不歡迎我來,以後,我不敢登門了。」
沈輕舟把人哄著送到隔壁,才返回來,皺著眉發問:
「你這是何意?
」
他滿臉不解,帶著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我與若雲的夫君是結拜兄弟,如今他客S異鄉,母女倆無依無靠,我不能見S不救。不過是多兩張嘴,以後我的俸祿自然養得起。」
見我不說話,沈輕舟嘆了口氣:
「你若這樣不喜,我以後不讓她們出現在你跟前便是了。」
3
次日,沈輕舟一大早又出了門。
我環顧房間,行李不少。
這次趕考,沈輕舟志在必得,他父母讓他帶上我,一來,路上有人照顧他;二來,待高中,便叫我們成親。
所以,這些年我為我倆成婚繡的被褥,婚服,新鞋都壓在箱底帶過來了。
我統統翻出來,與為沈輕舟做的新衣一道放進包裹裡,走到城南的當鋪,一氣兒當了五兩銀子。
然後上成衣鋪給自己買了兩套簡單利落的衣裙。
雖說還不到正式上任的日子,但我闲著也是闲著。於是去府衙看了一圈狀子,處理了一批公務後,入夜才回寓所。
沈輕舟很晚才回來,見我坐在房中看書,狀似無意地解釋說:
「今日當陽幾位舉子相會,喝了幾杯酒,回得晚了些。」
他詩名在外,有邀約不是奇事。
可我明明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脂粉香。
大概是跟杜若雲母女在外偷吃罷。
我沒有理會,自顧自看我的。
沈輕舟沉默了一會,也在旁邊坐下,展開一幅卷軸,似乎要寫些什麼。
他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一眼,見我始終如如不動,才輕咳一聲,說:
「咱倆的婚書還在鄉中,不如我現在重寫一份,也好選定日子成親。」
「下月十五是個黃道吉日,
我看不如……」
下月十五,是我和沈輕舟前世成親的日子。
我放下書,打斷他: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還是稟明父母再做定奪吧。我決定給阿叔阿嬸寫一封家書,明日就去信局投遞。」
他執筆的手頓了頓,眼中有錯愕一閃而過。
大約是我從前纏他纏得太緊,萬不可能白白放棄這樣的機會。
而且,自從我父母去世,我便在他家長大,我們早就是一家人。
成親,不過走個過場,多了一紙文書而已。
更何況,他雖落榜,但文採華章早已流傳四海,在京時丞相也曾不顧他被驅逐考場的惡名,邀他入府作對,當日滿朝文武作陪,滿京城的舉子進士都以與他一對為榮。
他,早已是京城女子春閨夢裡人。
我自然不可能免俗。
我對他的愛慕,這許多年來點點滴滴匯聚成海,已不可能收得回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我重生了。
欠他們家的,我上輩子早已用命還清。
至於那微不足道的愛意,S過一次的人,還談什麼愛。
這輩子,我隻想與他劃清界限,再無瓜葛。
4
第二天起床後,沈輕舟竟然罕見地沒有出門。
不僅沒有出門,還買好了早餐擺在桌上。
是我喜歡的胡餅和豆漿。
自打我與他上京趕考,這還是第一次。
我有些餓了,對他也不再有往日情誼。
拿起胡餅大口大口嚼起來,豆汁兒也喝得「哧溜」作響。
沈輕舟竟難得地沒有嫌棄,反而寵溺輕笑:
「慢點喝,
沒人跟你搶。」
見我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又輕咳一聲,問:
「家書寫好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我今天沒約,跟你一起去寄。」
話剛落音,有個小小的人影「搜」地一聲撲進了他懷裡。
「沈叔,你快去看看我娘親!」
沈輕舟聞言,還沒說話,屁股已經離了凳子。
「你娘親怎麼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娘親說見溪姨姨不喜歡我們,哭了一夜,今早就發燒了。」
我看著她與杜若雲如出一轍的眉眼和……神態,心裡咯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