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杜若雲得到消息已經連夜出逃,官兵去抓人的時候撲了個空,搜遍全城也不見人影。


 


我心中惱怒,但細想想,整個當陽,最了解杜若雲的人,非沈輕舟莫屬。


 


或許可以套出點消息,給她下個套,誘捕入局。


 


於是讓他進來。


 


沈輕舟進來後,也不言語,隻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眼中都是痛色。


 


見我瞪他,猩紅的眼尾差點掉下淚來。


 


我不耐煩看他這副模樣,冷著臉說:「我要聽杜若雲的弱點!」


 


沈輕舟哽咽了一會,見我作勢要趕人,隻得收了悲色,低沉著嗓音說:


 


「杜若雲曾是從禮部尚書夫人學習古琴,她曾陰差陽錯救過尚書夫人一命,尚書夫人很看重她,如果讓人假扮尚書夫人,或許可以引她出來,以她貪生怕S的性格,應該會找尚書夫人求救。」


 


我和師爺對視一眼,

紛紛摸了摸下巴。


 


這方法,也不是不行。


 


第二日,當陽府立即有了傳言,說今年泰山封禪,聖人指名要當陽新茶,禮部尚書夫人已親自到訪。不過夫人不想大張旗鼓,隻悄悄地來,悄悄地去,讓各位茶農茶商做好準備。


 


府衙捕快在「夫人」到過的各處設伏蹲點。


 


可是,蹲了兩三日,不見有任何動靜。


 


我踢了幾腳每日來府衙點卯的沈輕舟的凳腳:「你莫不是來府衙混茶喝的?出的什麼餿主意!」


 


沈輕舟毫不在意,眼角帶著盈盈笑意:「路大人莫急,魚兒上鉤總要點時間。」


 


說話間,有人來報:「城郊茶農家出現嫌犯蹤跡。」


 


我聞言大喜,立即加足人手,讓人嚴防S守,務必將犯人抓獲!


 


順手丟給沈輕舟一隻烤紅薯:「算你一功。


 


沈輕舟含笑接過,吃得斯文儒雅:


 


「杜若雲帶著女兒跑不遠的,我料定她不會出城。」


 


我們三個蹲在府衙院裡一邊烤紅薯一邊等消息。


 


烤紅薯吃完,捕快隊長也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了。


 


「大人,杜若雲抱著孩子爬到城樓上去了,說要見沈公子!」


 


9


 


等我們一行人走下城樓,杜若雲已經被風吹得披頭散發,看起來瘋瘋癲癲,她懷裡的杜寶兒更是嚇得哇哇大哭。


 


我立馬把沈輕舟推到她跟前:「人來了,你有話好好說!」


 


沈輕舟臉上閃過失落,也不得不先應付當下的事,對著城樓喊了一聲:


 


「杜若雲,你放下孩子!」


 


杜若雲裝若癲狂,嚎叫著:「輕舟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不是這樣的……」


 


沈輕舟聞言臉色大變,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端倪,見我神色平靜,才松了口氣,轉而看向城樓上:


 


「有什麼話你下來說!」


 


杜若雲瘋狂搖頭又哭又笑:「來不及了,為什麼你不是知府?明明上輩子你就是!我以為你能護住我的,要不然我不會……」


 


「我是宰相夫人,是全天下最風光的女人啊,這一切明明都是我經歷過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叫鬧著,沈輕舟的臉色卻越來越黑。


 


最後,她朝城樓下悽厲地大吼了一聲:「路見溪,你別得意,這輩子你還是敗給了我。輕舟哥,我在下面等你,我還要做你的妻!」


 


說著她把孩子狠狠往裡面一推,自己倒頭摔了下來。


 


一時間尖叫聲、痛哭聲響徹城牆邊。


 


杜若雲血灑城樓下,當場殒命。


 


沈輕舟卻隻是漠然地看了兩眼,並不上去收屍。


 


我指了指城樓上:「你女兒還在那兒,交給你了,官府可不管了啊。」


 


沈輕舟臉上又是難過又難堪的神色,他緊緊抓住立刻開始發號施令讓人收屍,又讓人聯系杭城府尹的我。


 


等我交代完了,才低聲說:「見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沒臉求你原諒,但這輩子,我跟杜若雲,我們真的沒有關系……」


 


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某種猜測。


 


不過不重要了,我甩開他的手:「哦,知道了,你快去接你女兒,我衙門還有事兒,回見吧。」


 


回不回見不好說,但此刻我實在不想看見他。


 


他大概也重生了,杜若雲也是。


 


不過於我而言,

差別大概是恨多與恨少吧。


 


我回了衙門,不再接受沈輕舟的求見。


 


一日,又去上堂,卻見文書蒙著臉安靜坐著。


 


那身姿,化成灰我也認得出。


 


下了堂,我抓住師爺氣得一通怒吼:


 


「快招!怎麼回事!」


 


師爺把二兩銀子擺在我面前:「他給的挺多的,我們一人一半。」


 


我鄙視:「你賣官鬻爵?」


 


他吹了吹銀子上不存在的灰:「能賺一點是一點嘛,我們五五分賬,況且沈舉人來我們這當文書其實是屈才了。」


 


我拿起銀子看了看,好奇道:「沈輕舟哪來這麼多錢?」


 


師爺笑得賤兮兮地:「他給人寫對聯,抄書,還給青樓寫唱詞。最近市井流傳的唱本,大多出於沈文書之手,搶手得很哪。」


 


呵,雕蟲小技,

難登大雅。


 


我收了銀子,順便吩咐:「衙門歷年的卷宗都舊了,讓文書重新抄寫一份。」


 


11


 


沈輕舟字寫得漂亮,衙門裡的卷宗、對聯很快被重新整修了一番,倒是體面了不少。


 


師爺對此很是滿意。


 


但我卻如鲠在喉。


 


這些倒也罷了,那無緣無故出現在我後院的紙鳶是怎麼回事?


 


隔幾天送一次的新衣裳新鞋襪又怎麼說?


 


後廚的湯味道也變了,不是鹹了就是淡了,敢情給我換了個廚爹?


 


我把這些東西統統打包送回給沈輕舟,他煮的湯飯也一口不碰。


 


原本坐在衙門裡安靜誊抄的人紅著眼堵在我面前,啞著嗓音說:


 


「見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彌補我對你的虧欠……」


 


我抱胸冷笑:「孩子S了你來奶了,

馬車撞樹上你知道拐了?」


 


沈輕舟臉色一變:「你別說S……」


 


我嗤笑一聲:「沈輕舟,沒有我你會活得很好,收起你的故作深情,挺惡心的。」


 


我毫不留情撞開他走出去,留下他一臉慘白久久站在原地。


 


此後我盡量避開與他的交集,有什麼事也隻讓師爺轉達。


 


我與沈輕舟退婚的事早已傳遍了當陽府。


 


他如今雖然隻是個小小的文書,但名聲不減。


 


上門說媒的媒婆絡繹不絕。


 


但沈輕舟竟然聲稱「此生不再娶妻」。


 


令全城的黃花大閨女們心碎了一地。


 


媒婆們不S心,認為哪有好兒郎不思娶妻的?定是沈輕舟怕拂了我的面子,不敢先一步成婚。


 


於是成日騷擾沈輕舟的人紛紛往府衙踏來。


 


擋住她們的又是沈輕舟,他冷著臉趕人:「路大人公務繁忙,不喜人打擾。」


 


他長得好,即使冷著臉,也好看得緊。


 


有媒婆笑著打趣:「要我說,還是沈公子和路大人郎才女貌更加相配,要不,我進去給您重新說和說和?」


 


沈輕舟臉上瞬間落寞不已,他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我已經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了……」


 


我坐在衙內,心中沒有什麼波瀾。


 


他替我擋了這些口舌,我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留給我的舒心時間不多。


 


最近,當陽府出了一批刁民。


 


是當初被我翻舊冤案時連根拔起的門閥家族的落魄勢力。


 


他們勾結城外的山匪,裡應外合,想圍困當陽府。


 


閉城數日,

城中糧草已然捉襟見肘。


 


救援遲遲不到,城中人心惶惶,說山匪隨時都可能攻進城門。


 


離當陽不遠,是獅牢關,骠騎將軍常年駐守在此地,要是能把他搬過來,我們的圍困一定能解。


 


書信修好後,我又犯了難,找誰送去比較好?


 


捕快隊長立馬出列,說自己願往。


 


我沉吟之際,沈輕舟也站出來,說:


 


「楊捕快雖勇猛無敵,但城外敵人甚眾,恐怕突不出重圍。帶上我,我去遊說山匪,讓他們自退,餘下那些落魄勢力想也不成氣候。到時,楊捕快再去搬救兵也不遲。」


 


目下別無他法,我點頭同意。


 


沈輕舟出城前,深深看我,似有道別之意。


 


我微微頷首,換來他展顏一笑,隨即掉頭縱馬出城。


 


半日之後,城門口傳來驚呼,

說山匪盡退,楊捕快已經往獅牢關疾馳而去。


 


我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口幹舌燥,端起茶杯正要送入口中。


 


卻聽師爺氣喘籲籲來報:


 


「沈文書不好了!」


 


我心下一驚,茶杯差點跌落。


 


「怎麼回事?」


 


「沈文書深入敵軍中遊說山匪,他臨危不懼,慷慨陳詞,說當陽府向來與山間無犯,告誡山匪不要被人當槍使。」


 


「兩路人馬本就是烏合之眾,隻想趁機打劫一番,沈文書又給山匪指了明路,說城外無良富商近日有生辰綱抄水路送往京城,若山匪承諾不再犯當陽,他便給出具體時日。」


 


「那幫山匪接了沈文書的書信,立馬就走了。」


 


「但餘下勢力不肯就此罷休,竟將沈文書揪下馬去……」


 


「捕快們哄擁而上之時,

已經來不及了……」


 


等沈輕舟的屍體被抬進來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他出城前的眼神,他那時已經做好了訣別的準備。


 


我心裡悶悶的有些難受。


 


師爺把一張沾了血的書信交給我:


 


「沈文書彌留之際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說他上輩子對不起您,今後希望您歲歲平安……」


 


我接過信的手微微顫抖。


 


原本想這一世不再牽扯,各自安好,可他偏偏……


 


我展開被血染紅的信紙。


 


字字句句讀完,已是淚流滿面。


 


沈輕舟是為救全城的百姓而S,合該大葬。


 


下葬那日,

我親自送行,合城百姓無不痛哭。


 


最後一捧土撒上的時候,我落下一行淚。


 


記憶中清俊風流的少年,至此,我們兩清了。


 


番外,沈輕舟的訣別信。


 


見溪吾妻


 


展信安。


 


此去,我懷必S之心。卿不必傷懷,這是我兩輩子欠你的。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琵琶別抱,負了替我生育孩兒、赡養父母的你。


 


夢中,你把知府之位讓給我,自己一輩子在鄉中艱苦度日。


 


成婚時,我對你有意,也曾動過接你到任上的心思。


 


隻是,天長日久,這份情誼終究淡了。


 


我不知何時對杜若雲動了情。


 


隻記得再回鄉中時,你已不是少女模樣。


 


而我隻覺懷裡軟玉溫香更加動人。


 


我娶了你,卻不曾愛你護你,任你蹉跎至S。


 


甚至在你彌留之際停妻再娶。


 


我已記不起當時心緒。


 


如今知覺痛恨,悔徹髒腑。


 


我早知自己已無顏面再見你,但總忍不住想見你。


 


我時常想,若我那時沒有棄你,我們該是何等美滿的家人。


 


然,自作孽,不可活。


 


我願意用我這條沾著血的賤命換你安康,換你前途光明。


 


我去後,勿念。


 


若有魂魄,也願護卿一世無憂。


 


願卿從此順遂,步步蓮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