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兄說得極是。」


正巧隨侍悄聲進來,低聲在裴琰耳邊說了什麼。


 


裴琰倏地站起身,不敢置信:


 


「什麼?阿姮走了?!」


 


6


 


也許是今晚月色太美,我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說完又覺得有些赧然:


 


「謝大人莫要嫌我啰嗦。」


 


謝長逍垂眼看我,目光柔和了三分:


 


「姑娘做得對,你不必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狼狽地逃開他關切的眼神。


 


謝家人口簡單,除了謝母和謝長逍,偌大的府邸,隻有廚娘並幾個粗使婆子。


 


我有心報恩,並不想領月俸。


 


謝長逍卻說,找我來,是存了私心。


 


他掏出昨日我為他止血的帕子,指著上面繡的小貓:


 


「我幼妹早夭,

隻留下當年的襁褓,母親視若珍寶,這些年舊了破了,怕繡壞了,一直不敢找繡娘來補。」


 


「我看姑娘的繡工,與那襁褓極為相似,不知姑娘能否幫忙修補?」


 


我連連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說謝母因幼妹的S,患上癔症,時而瘋癲時而清醒,讓我多擔待。


 


翌日,即便我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被謝母嚇了一大跳。


 


她雙目赤紅,長發披散,懷裡緊緊抱著襁褓,對我的溫聲相勸置若罔聞。


 


眼看她著了急,張口就要咬上我的手,謝長逍趕忙一掌劈在她頸後,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我凝神去看那襁褓上的貓兒。


 


雖然破了大半邊,仍可見小貓形態可掬,繡工細膩精湛。


 


隻一眼,我便認出,這是阿娘的針腳。


 


心髒砰砰作響,

我一把抓住謝長逍的衣袖,幾乎喜極而泣。


 


我娘被我爹偶然救下時,已然失憶,忘了自己的來歷。


 


直到臨S前,才模糊想起約莫在京城。


 


眼下這件襁褓,正是極好的線索。


 


「阿姮鬥膽再麻煩謝大人一回,可否幫忙查一查我娘的身世?」


 


謝長逍身形一僵,頗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謝某定當盡力而為。」


 


目光落在我手下的衣袖。


 


我心下一跳,急忙撒手,後退了半步。


 


謝長逍斂身垂眸,莫名有些落寞。


 


襁褓破舊得厲害,補起來很費時日。


 


我忙活了整整一個月,才堪堪補好了一半。


 


全然不知,那一個月裡,裴琰為了找我,幾乎將整個京城都翻了一遍。


 


7


 


我原以為,

京中勳貴人家規矩森嚴,謝家也不例外,早做好謹小慎微的準備。


 


可謝家上下對我極好,府中規矩也少。


 


隻一個,便是按時進食就寢。


 


謝母不發病時,是個極溫柔嫻靜的婦人。


 


她待我格外和氣,總親熱地喚我阿姮。


 


說起謝長逍,謝母一肚子苦水:


 


「我兒哪裡都好,就是遲遲不成家,讓我心焦。」


 


謝長逍年二十有三,旁的郎君在他這個年紀,孩子都有了,也難怪謝母著急。


 


隻是他為人端方清正,在朝中權勢日盛,豈會姻緣艱難。


 


我寬慰道:「許是緣分未到……」


 


謝母連連搖頭:


 


「我看他啊,是心裡裝了人了,這才遲遲不肯娶親。」


 


說話間,正巧謝長逍進屋。


 


四目相對,他驀然移開視線。


 


我正怔愣,忽聽謝母嗔怪道:


 


「多虧了阿姮,這陣子才多見得你幾回。」


 


謝長逍公務繁忙,幾乎都住在府衙,這陣子難得回家陪母親用膳。


 


說話間,下人搬進來一個大木箱。


 


滿滿當當裝著一大箱絲線,在日頭下光華流轉。


 


這種絲線是番國特有,細如發絲,堅韌耐用,甚至可劈成四十八股,珍貴難尋。


 


我不過無意中和謝母提過一回,不承想,他真幫我找來了。


 


從前在裴府,裴母偶然得了一匣,我眼紅得要命,拜託裴琰幫我討一些。


 


裴琰那時趕著出府吃酒,敷衍應了,可直到那匣絲線被繡娘用光,我也沒等來。


 


見我不虞,裴琰哄我,說刺繡不過閨閣之樂,府裡養了許多繡娘,

哪需要我親自動手。


 


日後成了親,便要學習執掌中饋,相夫教子,權當個打發時間的樂子罷了,哪用得上費心鑽研。


 


他說得理所當然,似乎忘了,當初供他治病讀書的銀子,是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從那以後,我便不再和他說起刺繡的事了。


 


門外隨侍富喜一邊進門,一邊抱怨:


 


「大人,這絲線剛到京中不過一刻鍾,明日再送也不遲,阿姮姑娘人就在府中,又不會跑了去。」


 


「但凡跟姑娘有關的事,大人就容易著急。上回也一樣,打聽到姑娘傷了心要走,大人就在裴家外面等了大半夜……」


 


後半句被謝長逍的目光瞪了下去。


 


我訝然看向謝長逍。


 


原來他都知道。


 


知道裴琰待我不好,

知道我要離開。


 


可為何他要等在門外?


 


心裡千頭萬緒一團亂,我一時不敢看他的眼睛。


 


謝長逍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問我:


 


「你瞧這絲線,是否是你要用的?若不是,我再遣人去尋。」


 


我回過神來,愛不釋手地將絲線摸了個遍,忍不住揚笑:


 


「正是,辛苦大人了。」


 


有了這絲線,我便可復刻山道真人的水中遊魚圖了。


 


正想得出神,忽聽謝長逍說道:


 


「明日,姑娘隨我出府一趟吧。」


 


我抬眸,撞上他的視線,一時怔愣。


 


謝長逍輕笑,一張清雋如玉的臉,漫上幾分鄭重:


 


「我替姑娘尋到家人了。」


 


8


 


阿娘竟是山道真人的女兒。


 


我被這消息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山道真人乃當世大儒,詩書雙絕,更以丹青妙筆聞名天下。


 


膝下僅一獨女,及笄年華同家裡鬧了嫌隙,隻身去了江北,從此下落不明。


 


鶴發白髯的山真道人見了我,老淚縱橫。


 


問起阿娘的事,更是許久不能平復心緒。


 


當年若不是他不許阿娘開班教藝,逼她嫁人生子,阿娘便不會離家出走。


 


我也幾乎哭腫了眼睛。


 


垂眸擦淚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來一方帕子。


 


我默默接過,隻覺心中一暖。


 


最後還是謝長逍笑著打斷我們:


 


「老師,莫要傷了身子,眼下尋回孫女,應當開心才是。」


 


山道真人釋懷一笑,撫掌稱是。


 


他說要辦場大宴,昭告世人關於我的身份。


 


看著屋中到處擺放的畫卷,

我鼓足勇氣說道:


 


「阿姮想求外祖一事。」


 


「何事?」


 


「外祖的畫乃當世珍品,阿姮想將它們復刻繡成繡品。」


 


將丹青之道融入刺繡,是盤亙在我心頭已久的念頭。


 


外祖一怔,微微蹙眉:


 


「我畫的是胸中丘壑,豈能被閨閣繡活消解了神韻?」


 


這便是多數世人對刺繡的偏見,認為繡品隻能繡出形,繡不出神。


 


可我偏偏就想繡出神韻來。


 


這個念頭,我曾和裴琰談起過一次。


 


那是在裴家的詩會,明明我聲音壓得極低,裴知鳶還是聽見了。


 


她掩唇一笑,好似我說了天大的笑話:


 


「妹妹倒是心氣高,隻是這丹青之道,講究的是六法、氣韻,妹妹怕是連畫論都沒讀過吧?」


 


「你在鄉野長大,

不通文墨,以為繡幾針便能繡出名家大作的風骨,未免太天真了。」


 


她故意拔高的嗓音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我以為裴琰會為我說話。


 


可他沉默著,許久才沉著臉說:


 


「阿姮,知鳶是京中才女,尤擅丹青,你以後多向她討教。」


 


他默許了裴知鳶的話。


 


覺得我異想天開。


 


眼下連外祖也是如此。


 


心中正琢磨著說辭,卻見謝長逍拿出我補了一半的襁褓,遞到外祖眼前,神情恭敬:


 


「老師三十年前一幅寒江獨釣圖,僅用三筆淡墨就勾出滿卷孤寂,打破六法常規卻成傳世之作。」


 


「您看,阿姮以針代筆,以線為墨,將繪畫與刺繡結合,人巧極天工,繡品別出新裁,也是如此。」


 


「繡畫本同源,您怎麼反倒計較起繡不如畫的門第之見了?


 


我愣愣看向謝長逍,詫異他為我說話,還字字句句說到我心坎上。


 


外祖拈須靜思,最終點頭應允。


 


我惦念補了一半的襁褓,沒留在外祖家,隻答應每日過來跟他學畫。


 


回謝家的馬車上,我問謝長逍:


 


「這般仿畫刺繡,是很不規矩的事,謝大人怎不勸我,反倒為我說話?」


 


時下閨閣女子刺繡,大多按圖案定針法,一遍繡成,以精細、均勻和工整為優質。


 


不像我,如繪畫般用不同的針線和針法,如筆觸遊走,利用絲理折光,力求氣韻生動。


 


說實在的,我心裡也沒底。


 


謝長逍原本支著下颌望向窗外,聞言轉回視線,目光在我身上停頓片刻:


 


「你繡的是心中所愛,何必管旁人怎麼看。」


 


「姑娘的天賦,

若因一句不合規矩就埋沒,才是可惜。」


 


我怔然地望著他,看得謝長逍笑了起來。


 


他一向不苟言笑,難得一笑,便如一池湖水蕩漾,無端叫人心悸。


 


我想起頭一回見謝長逍,是初入京城那日。


 


恰有衙役辦案,正押送一批囚犯,當頭之人胯下一騎紅鬃馬,腰系金鸞帶,眉宇淡漠。


 


正是謝長逍。


 


有劫獄的刀客自人群竄出,來勢洶洶,隻見他單手擒住韁繩,於馬上躍起,隻一劍寒光乍現,那刀客的頭顱便濺紅了地上積雪。


 


那時我駭極,隻當他是閻王轉世。


 


是我狹隘。


 


謝家郎君,原是極好的人。


 


9


 


我每日去外祖家學畫,果不其然,還是撞見了裴琰。


 


外祖家與裴家,隻隔了一條胡同。


 


裴琰看見我,眼底閃過一抹狂喜。


 


他朝我伸出手來,依舊是那副矜貴模樣,隻是眼下有些青黑。


 


「阿姮,跟我回去吧,三日後便是婚期了。」


 


「我找了你整整一個月,再怎麼吃味,耍性子也該有個度。」


 


我後退半步避開他的觸碰,忽然覺得可笑。


 


一個月了,他還以為我在使小性子,以為說上幾句軟話,我便會像從前那樣心軟。


 


「裴琰,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已經退婚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後的馬車,面色倏然一變,了然嗤笑道:


 


「阿姮,難怪我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你,原來是找了靠山。」


 


「我告訴你,你若是故意找男子來氣我,讓我吃味,也不能找他謝長逍。」


 


我看著他,隻覺從來沒看清他。


 


「裴琰,我和謝大人清清白白,我隻不過是尋了份活計,在謝府當繡娘。」


 


裴琰依舊擰著眉,咄咄逼人:


 


「定遠侯府未來的世子夫人,偏偏去謝家當下人,阿姮,即便與我鬥氣,也不能叫人笑話了去!」


 


我冷冷地看著他。


 


裴琰一怔,放軟了語氣,像從前每次犯錯後哄我那樣:


 


「隻要你跟我回去,往後你要繡什麼我都依你,我讓人去買最好的絲線……」


 


我搖了搖頭,抬腳就走。


 


外祖還在等我,實在不願與他糾纏。


 


裴琰緊抿了唇,有些氣急敗壞:


 


「阿姮,反正我不同意退婚。」


 


「三日後,我來娶你。」


 


「記住了,三日後!」


 


不等我回應,

他轉身快步離去。


 


錯過了我的那句:


 


「我不會嫁你的。」


 


10


 


謝長逍受了傷。


 


他跟裴琰打了一架。


 


富喜說,是裴琰先動的手,嘴裡嚷著什麼小貓小狗的,招招都下了S手。


 


他家大人回了句什麼,難不成不讓旁人待她好,惹得裴琰臉黑了又黑,兩個人打得難解難分。


 


富喜氣瘋了,說裴琰是白眼狼:


 


「當年若不是我們大人給他留了傷藥,又脫了衣袍給他御寒,他早S在土匪手下了!」


 


富喜的話像根針,猛地扎進我耳中。


 


我扔下繡針,去看謝長逍。


 


他傷得有些重,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淤青。


 


我盯著他滲血的嘴角,嗓子有些發緊:


 


「謝大人,真對不住,

我不知道裴琰會去尋你的麻煩。」


 


謝長逍搖了搖頭,唇角勾起弧度:


 


「無妨,他傷得比我重。」


 


我想了想,認真道:


 


「我已同他說清楚了,可他不相信,明日我再找他……」


 


謝長逍打斷我:


 


「我不願你再同他見面。」


 


這話說得著實有些逾矩。


 


「裴琰揚言三日後要娶你,連與裴知鳶的婚事都拒了。」


 


原來前陣子,裴知鳶的身世被釐清,她原是永昌伯府家的千金。


 


兩人的生母同日去靈山寺上香,恰巧暴雨被困,受驚生產,混亂中抱錯了。


 


得知與裴琰並無血親關系,裴知鳶喜極而泣。


 


她以為能與裴琰終成眷屬,不承想,裴琰拒絕了她。


 


「阿姮姑娘。


 


謝長逍叫過我許多次阿姮姑娘。


 


隻是這一次,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讓這幾個字從唇齒間漏了出來。


 


「若是裴琰再來糾纏,若是裴知鳶處處跟你過不去。」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越來越輕:


 


「不如你就說,已經許給了我……」


 


「我問過母親,她與你娘是閨中密友,當年曾戲言要結娃娃親……」


 


心跳震著我的耳膜,抬眼時,正對上他的眼眸。


 


眸底亮得灼人,卻偏生要藏在睫羽的陰影裡。


 


像是怕聽到我的回應,他一口氣又說了許多:


 


「我並非趁虛而入,也絕非輕浮之輩,你若願意,大可利用我,絕了他們的念頭,橫豎我的名頭,還算有些用處。


 


「我隻是覺得姑娘潛心鑽研刺繡,便該有份安寧,不能叫這些煩心事耗了精力。」


 


他掏出一疊厚厚的文書。


 


「這是我已蓋章的和離書,你若過得不順心了,隨時都可離開。」


 


「家中無需你晨昏定省,操持中饋,萬事以你意願為先。」


 


「我名下所有的田契、地契、庫房的鑰匙,都交由你保管。」


 


「阿姮姑娘,不必現在答復,若不願意,也不必當真。」


 


因著急切,那句阿姮姑娘叫得又重又快。


 


說罷,他匆忙轉身,步子邁得飛快。


 


謝長逍一向沉穩從容,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失了分寸。


 


「謝長逍。」


 


我叫住他。


 


他像被定住般站在原地,隻是肩膀微微繃緊,泄露了他的緊張。


 


「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