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前,長樂街走水,我與裴琰的堂姐同困朱雀樓。


 


他打馬匆匆而來,救了堂姐,全然忘了我。


 


我以為他隻是顧念親情,一時疏忽,直到聽見他同裴母挑明:


 


「既然這輩子我與知鳶絕無可能,那兒子娶誰都一樣。」


 


我才知道,他愛慕自己的堂姐,兩人身份禁忌,愛得隱忍又痛苦。


 


娶我這個鄉野孤女,不過是為了給拆散鴛鴦的父母添堵罷了。


 


然而,泥人尚有三分脾氣。


 


我平靜地寫下退婚書,帶上繡好的嫁衣,準備離開。


 


可侯府門禁森嚴,子夜便落了鎖,我把心一橫,瞄上了一旁的狗洞。


 


卡在洞裡不上不下時,正巧京中人人忌憚的大理寺少卿謝長逍路過。


 


他看著我,臉上難得浮起笑意:


 


「謝某剛冒S救下的人,

轉眼被卡S在這狗洞裡,豈不白救了?!」


 


1


 


我低著頭,顧不上回話,咬著牙又往前挪了挪。


 


洞口的碎石硌得我膝蓋生疼。


 


包袱因我的動作散開,露出一抹鮮紅的嫁衣。


 


借著謝長逍遞來的刀鞘,我使勁一拉,嗆了幾口塵泥,總算鑽過了狗洞。


 


謝長逍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我的包袱:


 


「姑娘這是要……逃婚?」


 


勉強壓下心中的難堪,我隻搖了搖頭,被煙燻過的嗓子說起話來依舊很疼:


 


「不,是我不嫁了。」


 


謝長逍驚詫:「一月後便是婚期,怎會……」


 


我同裴琰的這場婚約,京中人盡皆知。


 


三年前,裴琰到永州遊學,

途徑許家村時遇了土匪,是我從S人堆裡將他救下的。


 


可直到他帶我回了京城,我才知道他貴為侯府世子。


 


與我這個鄉野孤女,身份雲泥。


 


這樁婚約,本該就此作罷。


 


裴琰卻力排眾議,執意要娶我為妻。


 


裴母氣極,可又拿這最疼愛的幼子沒辦法。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連皇後都親自過問。


 


好不容易攀來的高枝,我居然不要了,也難怪謝長逍詫異。


 


來不及拍去裙擺上的灰塵,我朝他福身行禮:


 


「大人救了阿姮兩次,日後若有需要阿姮的地方,盡管開口。」


 


見我不想多說,謝長逍也沒多話,隻抬頭看了看天色:


 


「夜深露重,一個女子獨自在外不安全,姑娘要去何處,我送你。」


 


這話把我問住了。


 


阿娘臨終前,叮囑我回京幫她尋親,眼下我還回不了鄉。


 


原本打算先找間客棧對付一宿,天亮後再去賃處宅子。


 


可過了子夜,住店又不大劃算。


 


我掂了掂包袱裡的銀子,有些認命地嘆了口氣。


 


「謝大人知曉這京中,何處賃宅子最實惠嗎?」


 


謝長逍抿著唇看我,冷峻的眉眼透著清貴:


 


「隻怕明日你還沒賃上宅子,裴家的人就先找來了。」


 


所以呢?


 


「姑娘既然決意離開,便要找個穩妥的去處。」


 


他說家中缺一位繡娘。


 


我再傻,也知他在為我指路。


 


謝長逍其人,皇後侄孫,協管天下刑獄,公正不阿,手段鐵腕。


 


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朝中上下對他無不忌憚三分。


 


定遠侯府雖權勢滔天,爪子也伸不到謝家。


 


我原也是有些怕他的,可昨日救我的人是他,今日為我解困的人,也是他。


 


眼下我心裡隻有感激,趕忙點了點頭。


 


回身看,朱漆大門緊閉,抱柱高聳,石獅威武。


 


是與我格格不入的高貴門庭。


 


我抱緊懷中包袱。


 


加快腳步。


 


再無回頭。


 


2


 


月色清冷,屋檐上撲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我踩著謝長逍的影子,一步步走得飛快。


 


他緩了步伐,欲言又止:


 


「姑娘若不想嫁了,何不同裴琰好好商量,何必……」


 


何必鑽狗洞這麼不堪……


 


我咬了咬唇,

不知該如何解釋。


 


謝長逍不知,我要出這侯府,有多艱難。


 


昨日被謝長逍的人送回侯府時,我仍有些心神恍惚。


 


嗓子被煙燻啞了,手被燙出了水泡,我都沒覺得疼。


 


唯有裴琰抱起裴知鳶,頭也不回就走的那一幕,刺得我心口發疼。


 


裴母來看我,她待我向來冷淡,這回卻熱絡了許多:


 


「知鳶生母早逝,打小在我身邊長大,拿阿琰當弟弟看待,你莫要多想。」


 


「眼下婚期將近,你安心待嫁,往後安守本分,延續香火,裴家虧待不了你。」


 


話裡的欲蓋彌彰,呼之欲出。


 


我很想問,為何裴知鳶看著我腕中的玉镯,會倏然紅了眼眶。


 


為何她從裴琰懷中探頭看我,會是一抹得意譏諷的笑。


 


為何危難之際,

裴琰救的是她,不是我。


 


可我深知,這都是我與裴琰之間的事。


 


我要的答案,也隻能他給。


 


等至夜深,裴琰才披著滿身風雪回來。


 


聽說他特意入宮請了太醫,又親自煎藥,直到裴知鳶睡下才離開。


 


我等在門口,等他一個解釋。


 


裴琰忙了一個晝夜,眼下青黑,按捺不住煩躁:


 


「阿姮,知鳶是我族姐,救她理所當然,我隻不過一時疏忽,忘了你也在那裡。」


 


可明明昨日晨早,是他同我約好,一起去朱雀樓挑選首飾,給我添妝。


 


「眼下你不也好好的,既然無事,便不要再糾纏不放,往後我們夫妻一體,自當互相體諒。」


 


我再想說話,他便抿緊了唇,從身後掏出一卷畫軸。


 


是我苦找了許久的山道真人畫作。


 


裴琰拉住我的手,笑得有些無可奈何:


 


「阿姮,我昨日就是去尋這畫,才誤了你約定的時辰,以為你早就回了府。」


 


我看著畫,心念起伏。


 


在許家村時,生活困頓,我曾同他說過一次,山道真人的畫,精巧逼真,很適合拿來臨摹做繡樣。


 


沒想到他真記在心裡了,還真幫我找來了。


 


我捏著手心,或許是我多想了,誤會了。


 


三年生S相依,恩情並重,總不假。


 


可那一晚,我久久未眠。


 


3


 


翌日一早,我去尋裴琰,不料正碰上他同裴母說話。


 


「既然這輩子我與知鳶絕無可能,那兒子娶誰都一樣。」


 


裴母氣極,摔了一盞茶盅:


 


「既知絕無可能,昨日為何還當眾救她?

你父親剛為你謀了翰林院的缺,若叫御史臺那幫老家伙知曉,哪有好果子吃!」


 


「我當你如今大了,知曉分寸,原來鬧了一通,非要娶一個鄉野孤女,不過是為了給我添堵!」


 


說起裴知鳶,裴琰神情露出一絲不忍:


 


「大伯母待她苛刻,指不定給她隨便指一戶破爛人家,嫁過去受苦。」


 


「我既做不得她的夫君,便隻能做她的弟弟,給她撐腰,萬不能叫人欺負了她去。」


 


裴琰跪著,臉上是藏不住的厭煩:


 


「我知母親是為我好,兒子日後定當謹言慎行,不叫人抓到錯處。」


 


「您隻管放心,阿姮性子好,耳根軟,再好拿捏不過,也無須擔心她會為難知鳶。」


 


我在廊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至全身凍透,才起身離開。


 


我許姮雖孤苦無依,

但也有自己的尊嚴和底線。


 


一輩子那麼長,我不想被困囿內宅,粉飾這段禁忌的感情。


 


它會成為我心底的一根軟刺,時不時提醒著我,我的夫君,不愛我。


 


他深愛著的,是另一個女人。


 


我就是在這一刻,決定離開的。


 


4


 


我平靜地寫下退婚書,收拾了包袱,去同裴母辭別。


 


一聽我要走,她碾著佛珠,冷聲道:


 


「你長在鄉野,無人教你規矩,今日我便教一教你。」


 


「大婚當前,豈能輕易反悔?我兒不懂事,我已訓誡了他,你莫要借此拿喬,叫人笑話了去。」


 


我略一思索,便知裴母不願放我走。


 


裴琰執意娶我為妻,人人稱他知恩圖報,人品貴重。


 


這樁婚約,連皇後都知曉,眼下他仕途順遂,

必定不願因我背上寡情薄幸的罵聲。


 


眼見多說無益,我隻好折返。


 


裴母打發了身邊的嬤嬤過來,她裝模作樣勸了我兩句,便皮笑肉不笑說道:


 


「姑娘不知咱們侯府規矩嚴,物什都得清點清楚,若一個不小心,漏了什麼,我們底下伺候的,都要吃掛落。」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包袱上。


 


原來是怕我夾帶了貴重東西出府。


 


我鼻頭一酸,咬緊牙,幾乎用了全身力氣,才把眼淚逼了下去。


 


顫著指尖,解開包袱,將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攤了出來。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


 


不過幾件換洗衣衫,一支阿娘留給我的銀簪,一件繡好的嫁衣。


 


一枚半舊的護身符,是裴琰為我求的。


 


那年我拿繡品去鎮上給他換傷藥,回來時遇了暴雨被困山中,

是裴琰拖著病體尋到我。


 


他特意去寺廟求來這枚護身符,說會保我平平安安。


 


可惜後來系繩斷了,總想著再尋一條合適的來配,隻是一直沒找到。


 


還有幾個新做的香囊,裡面是凝神聚氣的藥材。


 


裴琰病好後,落下個失眠的毛病,隻有聞著香囊才能入睡。


 


這些,想來他也不需要了。


 


侯府家大業大,要什麼沒有。


 


看著這些東西,就像看見了我和裴琰相依為命的三年。


 


「嬤嬤可看清楚了?」


 


那嬤嬤變了臉色,找補了幾句,趕忙走了。


 


我枯等了一日,才等到裴琰回來。


 


5


 


那封退婚書被我鄭重地交到他手上。


 


他隻掃過一眼,再看我時,臉色就暗了幾分:


 


「阿姮,

你鬧夠了沒有?」


 


我看著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裴琰,其實你愛的人,是裴知鳶。」


 


他被我篤定的語氣一驚,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其實,這事早有跡可循,隻是我太遲鈍罷了。


 


裴琰的房間,一桌一凳,都是按裴知鳶的喜好擺設。


 


他的舊衣袍,衣角繡的,都是一隻小小的紙鳶。


 


就連他的窗前,種的都是裴知鳶最愛的梅花。


 


我仍記得,初到侯府時,裴知鳶看我的眼神。


 


隱忍的嫉恨和痛苦。


 


再到無人處,偶然撞見他們四目相對又匆促移開的微妙。


 


這些,如今我才一點點想起來。


 


裴琰沉默良久,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隻斂了眼,淡聲道:


 


「所以,你就是因為這個,

在朱雀樓才把知鳶推開,害她崴了腳?」


 


「阿姮,你何時變得如此善妒?知鳶病中還為你解釋,說你是無心的。這事,是你過分了。」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假若我說,推人的,其實是她,不是我。你信我,還是她?」


 


那日,火勢蔓延到二樓時,是裴知鳶一把推開我,搶先下了樓。


 


我慢了半步,被掉落的柱子攔住了去路,若不是謝長逍來得及時……


 


裴琰嘆了口氣,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自小與知鳶一起長大,豈會不知她的為人。」


 


「我與她,不過年少糊塗一時情迷,家中已經為她定了親,下個月成婚,你盡可放心,莫要再無理取鬧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空蕩的手腕:


 


「那镯子呢?


 


我早褪了,放在他房內了。


 


「知鳶從小就喜歡這镯子,同我要了,當娘家添妝,我應下了。」


 


裴琰握住我的手腕,動作親昵,放軟了語氣:


 


「阿姮,這是我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往後你我之間,再無他人,成了親,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沒有給我選擇。


 


一如當初來京城,也是如此。


 


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


 


蓄在眼眶裡的淚,終究忍不住落了下來。


 


6


 


去給裴知鳶送镯子時,裴琰莫名有些心神不安。


 


他遠遠回望了侯府一眼,隻覺那巍峨庭院如巨獸盤踞,無端叫他生出三分畏懼。


 


他自小見慣了內宅的骯髒手段,阿姮性子好,耳根又軟,隻怕會被人欺負了去。


 


想來也是多嘴的下人,叫阿姮知道了他和知鳶的事。


 


路到半途,被幾個至交好友架著去喝酒。


 


連一向不耐煩應酬的謝長逍也在。


 


他們都是國子監的同窗,彼此知根知底。


 


酒過三巡,有人提起那日長樂街走水的事。


 


「裴琰你也真是的,眾目睽睽抱著堂姐就走,不怕你那未婚妻吃味啊?」


 


「就是,那日我也在,她被長逍救出來時,看著你們離開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傷心的模樣,連我這種大老粗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呢。」


 


裴琰還不知道這一茬,恍惚了一瞬。


 


阿姮一向乖巧,這回罕見發了火,居然還說要退婚,想來真是吃味吃狠了。


 


也不怪她,那日在朱雀樓忘了她,的確是他的不對。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難怪會這麼難過。


 


「一看就是本分善良的好姑娘,裴琰你也太過分了,萬一她惱了,跑回永州怎麼辦?」


 


裴琰放下酒杯,混不吝地笑了:


 


「永州?她在那邊一個親人都沒有,如今隻有我了,哪會那般想不開,回去受苦?」


 


當年他少年心性,被父母棒打鴛鴦,一氣之下外出遊學。


 


不承想,遇了土匪,被阿姮所救。


 


他跟家裡鬥氣,索性隱姓埋名跟阿姮在永州生活了三年。


 


阿姮待他的好,他都看在眼裡。


 


如今回了京城,男兒立於世,當以功名為志。


 


母親說得沒錯,他的青雲路,不該被兒女情長拖累。


 


今日送完這隻镯子,自己和知鳶之間的那段,就該放下了。


 


至於阿姮,她向來聽話,也最好哄了。


 


一幅不值錢的假畫也能讓她開心。


 


往後的日子,他待她上心些,不讓人欺負了她去,日子總歸會越過越好。


 


如此一想,裴琰心定了些,招呼小二又上了一壺好酒。


 


忽聽一直沉默的謝長逍開了口:


 


「長逍近日被一事困擾,想聽聽大家的建議。」


 


眾人好奇,裴琰催促道:


 


「別賣關子了,何曾見你這般為難過?」


 


謝長逍輕笑,一向清冷嚴肅的臉難得鮮活了些:


 


「前幾日我撿了隻小貓,渾身是傷縮在牆角,連嗓子都哭啞了。」


 


「裴兄覺得,若見著這般可憐的小東西,當如何處置?」


 


裴琰抿了一口酒,漫不經心應道:


 


「既是你撿的,帶回家養著便是。」


 


謝長逍搖了搖頭,

有些為難:


 


「可若這貓兒從前是有主的呢?隻怕日後那舊主又要討它回去。」


 


裴琰輕哂,頗有些刻薄:


 


「舊主待它不好,還不許旁人待它好?沒有這樣的道理。」


 


聞言,謝長逍意味深長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