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粉衣宮娥並不呵斥,故意要帶我到人多的地方似的,嘴裡說著急切,卻東繞西繞,轉了大半圈才將我帶到。


 


宮門口立著一位著藕色華服的女子,珠寶琳琅,滿臉不悅。


 


我慌忙行禮:「皇後娘娘好。」


 


卻聽得身旁粉衣宮女撲哧一聲。


 


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對著「皇後娘娘」,屈膝行禮,十分恭敬地:「請毓歡郡主安,郡主福壽安康。」


 


我一時無措,知道自己鬧了笑話,便依葫蘆畫瓢向這位郡主行禮問安。


 


郡主居高臨下打量著我,突然問道:「你就是安國公家的嫡女?」


 


我搖頭:「我不是。」


 


「那你是平遠侯家的嫡女?」


 


我繼續搖頭。


 


郡主一連串地問下來,皆是我高攀不起的身份,我一一否認了,卻見她笑得越來越開心。


 


「這麼說,你果然是個鄉野村婦了!」她撫掌大笑,「既然如此,那你便跪著,感謝皇恩能讓自己來到此處。跪夠了兩個時辰,便從哪裡來,滾回哪裡去吧!」


 


17


 


粉衣宮娥猛然伸手,將我推倒跪下。


 


我忍著憤懑,奈何身份低微,也隻能由著這些貴人們作踐我。


 


天色愈發陰沉,風疾過,窸窸窣窣飄落幾點雨滴子。


 


打在我身上,刺骨的冷。


 


疾風吹雨,噼裡啪啦一陣猛下,揚起一陣雨霧,迷迷蒙蒙,自帶寒氣,澆得人心神俱涼。


 


我跪在雨裡,咬碎了牙,將滿腔委屈咽進腹裡。


 


想起還小時,阿娘去世後,我被村裡的劣童欺負,說我是沒人疼的孩子。


 


是阿爹打跑了他們,摟著哇哇大哭的我,一遍一遍地安慰:「我們小月兒有人疼。


 


阿爹S了,燒得一點不剩,連灰都散幹淨了,便真的沒有人疼我了。


 


風寒尚未痊愈,又在雨裡跪足了兩個時辰,待粉衣宮娥喚我時,我已燒得面紅腦熱,頭暈目眩。


 


「姑娘換了幹淨衣裳,便進來吧,皇後娘娘還等著呢。」


 


我艱難點了點頭,雙腿跪得酸麻無力,一時支不起身子。


 


粉衣宮娥撇嘴,一把將我扯住,提了起來:「少裝可憐。」


 


踏入鳳儀宮時,滿殿燻香繚繞,衝得我暈不可支,SS咬住唇,才穩住身子,不至於失儀。


 


我抑著咳嗽,恭敬行禮。


 


珠簾後面,皇後嗔怪的聲音傳來:「你呀,太放縱了些,還不去給江姑娘賠罪。」


 


「姑母,我才不要呢,斷沒有尊貴者給卑賤者賠罪的道理。」是那位毓歡郡主的聲音。


 


二人說笑著,

我被冷在大殿,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隻是太過疲憊,終於撐不住,重重磕在地上。


 


珠簾後的說笑驟然停止。


 


粉衣宮娥上前,高高揚起手,飛快甩了我一巴掌:「娘娘和郡主說話,你這般放肆!」


 


她一掌打得極重,我的臉偏過去,已紅腫起來,沁出了血珠。


 


我咬住顫抖的唇,改為跪著:「請皇後娘娘恕罪,請郡主恕罪。」


 


皇後置若罔聞,隻顧與身邊人說話:「吾兒,這位便是你的妻子嗎?並不如毓歡呢。」


 


謝玦?


 


他竟在這裡?


 


我瞬間紅了眼眶,不敢叫喊,隻在心裡苦求著,盼謝玦能救我。


 


謝玦久久不言。


 


驟然出聲,卻好似寒冬烈風裡,將一桶冰水從我頭上澆下,澆得心徹底冷了下去:「兒臣尚未成親,

從來沒有什麼妻子。」


 


18


 


昔日桃花灼灼,言笑晏晏,天地為證。


 


他說,與爾偕老,S生不離。


 


如今看來,竟是我聽到的最頑劣的笑話。


 


隻幾個字,卻抽盡了人半身氣力,刻骨銘心。


 


到頭來,字字誅心。


 


珠簾後又是怎樣的笑語,我皆聽不進去。


 


偌大的殿內,隻有我,跪在冷硬的地磚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正眼瞧過我。


 


柔和美善的郡主如此,賢德淑惠的皇後如此。


 


就是我那曾經千盼萬盼、心尖兒上的「夫君」,也親口與我斷去了恩義。


 


我渾身冷戰,心中卻一團急火,帶著怨憤與委屈,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


 


嘔出的一口鮮血,似是將我的魂魄都丟出去了,將我整個五髒六腑都扯碎了,

霎時眼前一黑,再不省人事。


 


好像聽見一聲焦急的呼喊,也一瞬間隨風散盡。


 


再醒來時,仍是先前的寢宮,謝玦仍陪在身側。


 


我望著帷幔垂下來的香囊,不發一言。


 


好久好久,我數清了香囊的珠穗有多少根,才淡淡開口:「我不想看見你。」


 


我不看謝玦,也知道他一定沉下了臉。


 


卻還是好言哄著:「小月兒,是我對不住你,是我的錯。」


 


「是我錯了。」我嘆道,「是我不該信你。」


 


謝玦忙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再等一等,你再等一等,我馬上便要做皇帝了。到那個時候,你就是我的皇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


 


我聽著,慢慢笑出了聲:「我做不成你的皇後,謝玦。你明明知道,卻還是揀了這些話哄騙我,很有意思嗎?

我不怪你,我不怨你,我隻求你……放我走。」


 


皇宮是漂亮,可這裡是吃人的地方。


 


手臂上突然一陣痛楚,我忍不住,輕呼出聲。


 


謝玦SS攥住我,指尖快要嵌進肉裡。


 


他一張臉幾乎怒到扭曲,聲音克制不住的激烈,獨我承擔了他全部的怒火:「不許離開我!江追月,你再敢說一個字,我就用鏈子將你捆住,鎖起來,日日夜夜留在我身側,便是S,也隻能在我面前,休想離開寸步。」


 


謝玦擁住我,滿滿哭音:「與爾偕老,S生不離。我們發過誓的……」


 


我閉上了眼,將所有的嘆息與眼淚都擋了回去。


 


桃夭作媒,天地為證,既成夫妻,與子偕老,S生不離。


 


可你親口說,你從來沒有什麼妻子。


 


19


 


謝玦說他馬上便要做皇帝的話不假。


 


當今聖上病重,幾個皇子因病早夭,就剩了謝玦這一個。


 


我說他的皇後不會是我,此話也成真。


 


聖上在病榻親自指了婚,成全了毓歡郡主的一片心意。


 


往後悠悠青史,我從來,都不是謝玦的妻子。


 


謝玦再沒有來看我。


 


那日醉酒後卻闖了進來,不管不顧將我往床上拽。


 


把我當什麼?


 


我氣得發抖,狠狠咬住他的手臂,咬出了血。


 


我拔下簪子抵住自己的喉頸,揚言他再進一步,我就插進去,S了算完。


 


不想生離,那便S別。


 


謝玦一下子發了瘋。


 


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失態,怎會如此?


 


謝玦真如先前說的,

用镣銬錮住我的腳踝,冷硬的鏈子拴在床榻,將我鎖在了寢室。


 


湯水飯食,是他身邊的擷善親自送來。


 


身邊的銳物也全被藏了去,我披頭散發,衣衫難整,在他面前,沒有半點尊嚴。


 


這一日,我知道謝玦不會來。


 


樂聲吹喜,鞭炮飛裂,不盡的歡喧與笑聲鬧了滿宮,紅繡攢堆的大殿裡,龍鳳燭高燃的喜榻前,該是合卺交歡,春風無度。


 


曾經多少次盼著紅袍喜蓋,羞待君來;如今素衣裹身,君在她懷。


 


夜涼如水,漏聲長,我一坐就是一整夜,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日早,擷善為我解開了镣銬:「殿下知道姑娘傷心,說晚些時候過來看姑娘,姑娘如何打罵都使得。」


 


我看著腳踝上的紅瘀,什麼也沒說。


 


擷善走後,又有人掀簾進來。


 


是皇後身邊的宮娥。


 


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笑話般的眼神看著我:「皇後娘娘等著你呢。」


 


等著我?


 


我失笑。


 


等著作踐我吧……


 


鳳儀宮內,皇後高坐主位,細密的珠簾擋著,看不清她的神情。


 


見我來,竟是開門見山:「不必行禮了,本宮隻是和你說些話。」


 


我愕然,又見她屏退了宮人,大殿內一時空空蕩蕩。


 


皇後掀開珠簾,把玩著手中的如意,挑起我的下巴:「你是個聰明的,竟不知道人心難測的道理麼?那日在千水村,你猜猜謝玦是去救你的,還是去放火的?」


 


20


 


從鳳儀宮出來時,我隻覺得日頭毒辣。


 


刺痛著人的眼睛,晃得我步履踉跄,

一時間連路都不會走了。


 


去哪裡都是冷的。


 


渾身的血液凝固了,心也不知道該怎麼跳。


 


皇後的話猶重復在耳畔:「他想要皇家的正統,更看不上民間的過去,便求聖上給自己一個證明的機會。不然憑他那洗腳婢的生母,倚靠流著一半皇家的血,就想讓聖上認他是個皇子?做夢!可憐你卑躬屈膝,竟不知道自己夜夜承歡,服侍的是S父仇人……」


 


喉嚨裡湧上腥熱,我捶打著,硬咽了下去。


 


想到與阿爹的最後一面,是讓他千萬等著我。


 


我咬破唇,咬出血,艱難地哭著。


 


夜裡,謝玦來看我。


 


我坐在雕花梨木的椅子上,聽他訴完了不得已,沒有一絲動容。


 


「千水村的火,是你放的嗎?」


 


我心中冰冷,

看著他笑意逝去,目光凝重。


 


「我的阿爹,是不是你S的?」


 


他一貫冷靜的臉變了顏色。卻見我恨恨盯著他,怒不可遏。


 


良久沉默,終於,他略一頷首,冷然應「是」。


 


我瞬間紅了眼眶:「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我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攥得骨節泛白,卻恨不得抓進他的皮肉,挖出血淋淋的,看看是怎樣的心腸!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幾乎要發瘋,「那是阿爹啊!是我唯一的親人,是他救活了你,教你讀書習字,你竟如此忘恩負義!」


 


我仰頭,隻覺得這張臉陌生至極,如此惡毒。


 


我怎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謝玦,我真是後悔。」


 


謝玦徹底沉了臉。是我從未見過的陰鸷、狠毒、冰冷。


 


一雙眼睛裡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光亮,毒蛇般黏膩又令人驚恐。


 


「後悔救我嗎?小月兒。」他反捏住我的手,緊緊逼近,「可是我不後悔。我從來都愛著你,怕著你……身為皇子,走到如今這一步,難道是我心甘情願的嗎!我說要帶你進宮,他百般攔著,小月兒,我沒有辦法,我不想離開你……」


 


不知從哪裡摸出的一把鋒利的短匕,被他塞給我,刀尖對準了自己:「要為你的阿爹報仇嗎?來,用這個,S了我。」


 


他攥著我的手,緊逼著,將刀尖往心口遞。


 


我握住匕首,卻生出深深恐懼。


 


身子因恨意不住顫抖,我狠了心,決心推匕首沒入。


 


卻突然嗓子裡堵起一股嘔勁,作得我難受,恨不能把心肺也給吐出來。


 


21


 


我有了身孕。


 


謝玦瞬間恢復了往昔的溫柔,高興地抱住我,安撫著我發抖的身體:「真好,小月兒,我們有孩子了……」


 


我的兩隻手輕輕放在小腹上,不敢用力。


 


這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希望與慰藉。


 


我再恨謝玦,為著我腹中孩子的安危,卻不能S了他。


 


忽然悠蕩杳長的鍾聲劃破深夜。


 


我與謝玦皆是一怔。


 


老太監細長的哭聲響徹了滿宮:「陛下駕崩了!」


 


宣寧三十一年,帝崩,谥惠仁。新帝即位,改年號成昭。


 


謝玦新登基,太後便提出充盈後宮的事。


 


用皇後的話說,我是母憑子貴,才有了貴人這個位分,住進疏影軒。


 


她笑語諷刺,

眼睛裡卻是毫不掩飾的嫉妒,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我輕撫著小腹,想著謝玦承諾於我的。


 


「等這個孩子生下來……你若是真的想離開,朕便送你出宮。小月兒,這是天子之言。」


 


我猶豫著與骨肉分離的苦,但想到千水村,想到阿爹,最終點了頭。


 


謝玦忙著前朝政事,但新皇登基後的朝廷實在動蕩,就是我也覺出太多不安。


 


似乎太後的手伸得太長了些。


 


先帝纏綿病榻時,前朝後宮就已是皇後把持,如今坐了太後的位子,自然不會安分。


 


這些,是謝玦來看我與腹中胎兒時,自顧自地說與我聽。


 


我不想見到他,更不想聽他說這些我不懂的事。


 


我隻想著,好好護住我腹中的孩子,生下來,離開這裡。


 


從此往後的路,我縱是走得不痛快,縱是兇煞鬼怪皆來阻斷,縱是羅剎閻羅烹油烈我,我也不願同他一起。


 


隻要將孩子生下來……


 


可是我沒用。


 


夜裡,皇後傳我去鳳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