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說,我也會等的。


 


謝玦一去,竟是杳無音信。


 


我才發現,自己對謝玦,除了千水村裡早便知曉的,其他的,知之甚少。


 


他的家世過往,我從前問過,他隻說自己不記得。


 


初見時如何弄得滿身是傷,也隻是猜測或有仇家,具體如何,謝玦也說不清。


 


阿爹和我心疼他失去了記憶,待他千般好。


 


謝玦離開那日,卻並非完全忘記了的。


 


隻是我願意信他。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待我及笄過後,我們還要成親呢。


 


落花送春去,荷風祝夏來。


 


流螢漫天,阿爹陪我用小扇撲著玩耍,坐看牽牛織女星。


 


也隻有阿爹陪在我身邊。


 


待到秋日,冬日,過完年,又是一年春,

還是我和阿爹兩個人。


 


我日日都去往那棵桃樹底下,看風吹蕩著昔日掛上去的绦帶,謝玦寫的字還在,隻是紅绦再不復從前鮮亮。


 


那桃樹枝幹飛旋,凌如劍削,卻顯了老態,仿佛華年已逝,再難回首。


 


莫不是這桃樹也同人一般歷盡塵寰酸苦、被這紅塵玩笑得隻餘下不盡悵惘的長恨?


 


不過一年多。


 


思念卻如桃樹花落,層層疊疊,飛滿天地。


 


而後結出酸澀苦果。


 


六月初九,我便要及笄了。


 


曾經心心念念的及笄禮,轉瞬便到了跟前,當初千盼萬盼滿心雀躍,真到了這一日,卻並不如何歡喜。


 


千水村手最巧的阿婆為我绾起發髻,插一支漂亮的珠釵。


 


我展開笑顏,看鏡中的女子也展開笑顏,隻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連不起來,

便看她一面哭一面笑,旁人還隻當是高興。


 


謝玦還是沒有回來。


 


12


 


七月裡一場雨綿延不斷,整整下了十二日。


 


這場大雨過後,村子裡鬧起了疫災。


 


暴雨帶來的腐潮衝刷盡了太多表面的東西,滋養著失去覆蓋的骯髒汙穢,一時間各種牛鬼蛇神都冒出頭來。


 


雨潮泡爛了作物和糧食。


 


報了縣令,卻批不下賑災的糧款和人力。


 


反倒因為報官的人帶去了疫病,一時縣裡也生疫成災。


 


朱紅的官批落了下來,將整個村子都封禁,不許人進出。


 


我再無暇顧及謝玦的事,成日跟在阿爹後面,試煉治病的藥方。


 


就是想到謝玦,也迅速拋去。


 


疫災太重,S了太多人。


 


阿爹行醫治病幾十年,

對眼下的情境竟一時無措,隻先按從前管用的藥方治著,慢慢地察覺到這次疫病的不尋常。


 


查不出根源。


 


我跟著阿爹忙前忙後,夜裡涼,每聽見阿爹咳嗽一聲,我的心便揪緊一次。


 


「沒事的,沒事的。」阿爹擺擺手,繼續熬藥,又是一陣咳嗽。


 


我忙給他順著背。


 


阿爹說新的藥方有些效用,用下去,再病重的人也見好了些。


 


隻是藥材不夠了。


 


藥材多在荒林裡挖得,我猶豫片刻,還是按住了阿爹,主動背上了籮筐。


 


荒林於我,實在不是什麼值得回憶的好地方。


 


隻是阿爹的咳嗽越來越厲害,我實在害怕他如今的身子骨。


 


「小月兒,慢慢找,別摔著。」


 


我滿口應了:「等我回來!」


 


荒林偏僻,

一路上也不見什麼人。我回想著需要的藥材,在陰冷的林中仔細尋找辨認。


 


聽說朝廷派了軍衛守在村外,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找夠了藥材,見天色愈晚,便不再久留。


 


出了荒林,越往村子裡走,越是感到怪異。


 


太熱,太嘈雜了。


 


入目是一片紅。


 


13


 


長街滿地都是鮮血,殷紅的,烏紫的,潑濺得到處都是。


 


鋪天蓋地的大火映到我的瞳孔。


 


烈火燃燒升騰著,草木,闌珊,房子,全都淹沒在血色和灼熱中。


 


火浪席卷著無數痛苦的哀嚎,皮肉燒焦和草木焚燒的味道蔓延四散,火光中數不清的黑色人影匍匐掙扎著。


 


「阿爹!」我大喊,扔下藥筐便扎進滿街的大火裡。


 


「阿爹!你在哪?


 


烏黑的濃煙嗆得我涕泗橫流,立刻被火舌舔走了,隻留下焦黑的痕跡,和嘶啞的喊聲。


 


「阿爹……」


 


濃煙滾滾直灌入眼鼻耳喉,我一下子摔倒在地。


 


一根細長的木杆掛滿了火,被燒燙得矗立不住,「咔嚓」一聲斷作兩截,倒地砸斷了我的去路。


 


我被烈火圍困壓束,再站不起來。


 


阿爹呢,阿爹怎麼樣了……


 


大火吞沒一切的噼啪聲裡,傳來陣陣馬蹄奔踏與鐵甲摩擦的聲響。


 


刀劍,血。


 


我瑟縮成一團,不住發抖。


 


手哆哆嗦嗦摸索著,掏出一把精巧的小剪。


 


薄而尖銳,很是鋒利。


 


我將小剪對準自己的脖頸。


 


馬踏聲嚴整非正規軍仗不可為,

這一隊人出現在此,必然目的不純。


 


絕不能……


 


我咬牙。


 


絕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隻是我實在沒有了力氣。


 


銳矢破風飛至,擦過我的指尖。


 


我手一抖,那把鋒利的小剪頓時一偏,將脖頸狠狠地劃破了一道。


 


冰涼刺痛的感覺頓生,鮮血蜿蜒流下。


 


小剪掉到了地上。


 


忽然身側一陣勁風。火苗順勢竄飛,有馬匹疾馳而來。


 


我被人一把撈起,緊接著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熟悉至極的聲音隨風灌入耳內:「小月兒,我來遲了。」


 


14


 


分別久遠,思念裡多渴盼的聲音,如今落在耳畔。


 


隻是……


 


不該是在這裡。


 


「謝玦。」


 


隻一個名字,才喚出口,就徹底泄了全身的力氣。


 


我痛得很。


 


洶湧的昏困迅速蓋過一切,稍稍閉了眼,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場夢。


 


無邊無際的火浪,汩汩流淌的鮮血。


 


我極度駭然地戰慄著,恐懼蔓延全身鑽入骨髓,我知道在夢裡,但我醒不過來。


 


身上焚火一樣地燒,我隻得放聲大喊,卻也不知道到底喊了些什麼。


 


隻模模糊糊地聽見耳畔有人一遍遍著急地答「我在……我在……」


 


熟悉得很,卻也想不起來是誰。


 


嘴唇貼上來溫軟的湿潤感,一股清涼的液體旋即細細地流入,很輕,很小心。


 


「睡吧,

小月兒,沒事了……」


 


我又沉沉地睡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


 


眼皮沉得很,身子也著實酸痛,稍一動便疼得我S咬著舌尖恨不能徹底咬下來。


 


我睜開眼,謝玦一身青墨色的玄袍,配著金飾,予人傲若無物的尊貴之氣,就在我面前。


 


他身後四周,金碧輝煌。


 


曾經夢了無數次的場景,到這一刻卻生出無盡的陌生。


 


但我顧不得這些。


 


我忍著渾身的疼痛便要坐起,謝絕見狀,忙來扶我。


 


我一把拽住他:「謝玦,快去救阿爹!」


 


隻一瞬的遲疑被我看在眼裡。


 


「小月兒,不成的。」謝玦按住掙扎起身的我,溫潤地笑著,眼底卻是一片深沉,「他S了。

小月兒,救不成了。」


 


「你胡說!」我沒來由地一陣恐慌,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你快去救阿爹啊,謝玦!你能救出我,也能救出阿爹的,阿爹怎麼可能會S……」


 


我極力克制情緒,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隻是憋得狠了,便不爭氣地哭淚如雨。


 


謝玦SS箍住我,我在他懷裡,動彈不得。


 


聽見一聲嘆息,極輕地旋落在我頭頂:「夫君在呢。小月兒,你還有我。」


 


烈火灼痛的餘燼裡,焚沒了的千水村的故去。


 


隻留下我泣不成聲。


 


15


 


清秀的絳袍男子領了魚貫而入的宮娥到我面前,喚我主子娘娘時,我才知道自己身處哪裡。


 


我才知道,謝玦是當今聖上遺落民間的皇子。


 


「皇子……」


 


我呆滯,

心中驚如雷震。


 


謝玦玄服肅S,責令杖S那些我敬怕的縣令兵將時,睥睨尊傲,隻輕飄飄一句話,頃刻便要了他們的性命。


 


「不必怕,小月兒。」謝玦漫不經心地掸去袖擺的輕塵,劍光冷潋,照得他頸間勾玉瑩瑩。


 


這副模樣,卻是何其陌生。


 


我的夫君,是白衣如雪、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從前我仗著阿爹庇護,便驕縱Ṭű̂¹乖張。


 


可是如今,阿爹不在了。


 


眼前這人,是金枝玉葉,至尊至貴的皇子。


 


他S官兵尚如踩S蝼蟻,而我,隻不過一介布衣。


 


我再如何放肆,也不敢忘了尊卑。


 


我不得不怕。


 


「殿下。」我笨拙地行禮,身子還沒下去,便被穩穩持住。


 


謝玦一把將我橫抱而起,

放回榻上。


 


「再這樣叫我,我便生氣了。」他捏捏我的臉,微微皺眉,「瘦了。」


 


「放我走吧。」


 


謝玦嘆氣:「小月兒,不要胡鬧。」


 


「我沒有,謝玦。」我扯住他的袖子,幾乎是央求,「讓我回去好不好?阿爹的屍骨還沒有入土,他的魂魄如何能安呢?我要給阿爹盡孝的,他有我呢,他不能暴屍荒野……」


 


「我告訴過你,千水村的一切都焚燒殆盡,找不到的。」謝玦的語氣驟然冰冷。他看著我,眼中陰翳悲涼,泛濫如洪水,將我淹沒在如墜冰窖的冷意裡。


 


「不要離開我……」他俯下身子,眼眸低垂,將我狠狠壓下。


 


我又驚又怕,雙手SS抵著,不願意他的接近。


 


「小月兒,你抗拒我。

你……討厭我嗎?」他的聲音貼在我耳邊,低低地沉著,溫潤的吐息讓我身子一僵。手中動作粗暴而急迫,容不得我拒絕。


 


我輕輕搖頭,下一刻,滾燙如火的唇便覆住我的,熾熱纏綿間衣衫盡落,抑制不住的喘息裡,我再沒有了掙扎的力氣。隻是隱忍著,決不讓自己再哭。


 


意亂神迷的最後,謝玦掐著我,如淚釋盡:「夫君在這裡。你哪裡都不許去。」


 


16


 


我念著阿爹,哪想一場風寒累及此身,病來如山倒,難受得下不來床。


 


謝玦面露憂心,親自照顧著,還說等我病好了,便與我成親。


 


我不敢奢望。


 


但我不敢違背。


 


此後他卻日日事忙,總不見他的蹤影,將我冷在病榻,不再見面。


 


將我養在寢宮的事,

很快便被宮中的貴人知曉。


 


這日我身子好了些,靠在枕上,一口一口喝著熱粥。


 


一個粉衣宮娥快步走來,叫我即刻前往鳳儀宮。


 


我聽聞是皇後傳喚,顧不得生病,馬上起身。


 


正要梳妝,卻被粉衣宮娥打斷了去:「是皇後娘娘傳你,可不是皇子殿下。」


 


我一怔,放下了篦子。


 


天色陰沉,像是快要下雨。


 


粉衣宮娥領著我,穿過各宮與御花園,一路上盡是好奇的目光。


 


宮娥們打量著我,交頭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