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嗡鳴聲震耳欲聾,像一吊銅燒著了火,被細細的絲線穿去,重重地墜下來,捆縛木偶般緊緊纏住周身,一提一絞,馬上就要削斷我的魂魄。
幾乎要魂飛魄散之時,一切靜止。
混沌漸漸消散,耳畔隱有人聲。
濃鬱的苦藥味刺我心神,我猛然驚醒,感受著怦亂的心跳,心中驚異。
眼前景象非虛,我確確實實端著一案藥碗茶果,好好地站在自己的寢室外。
茶水中映出一張清秀稚嫩的臉,我眨眼,她亦然。
看穿著,是宮娥的裝扮。
實木的食案託得手酸,我斂眸,埋下眼底一片溫熱湿潤。
還魂麼……
我閉眼。
不知道老天在開什麼玩笑。
「你!糊塗東西,
陛下都醒了,你怎麼還在這?」
這聲是對著我發的,我睜開眼,看到了焦急帶怒氣的擷善:「快去伺候陛下喝藥呀!」
我一絆,險些沒將食案上的碗碟跌個粉碎。
身後傳來擷善喋喋不休的「仔細些」,我穩住心神,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我是不想看見謝玦的。
最後見他,他哭得厲害,仿佛心肝脾髒都被我攪爛了,貼著我不肯放手。
他那時喃喃些什麼,我聽不太清。
我快要S了,覺得S是件好事,比待在他身邊好。便用盡了力氣,叫謝玦不要哭。
我不想欠帝王的感情。
他哭了,就不是那個冷冰冰的帝王,就變回了謝玦。
我不想謝玦哭。
我也不要再回到過去,我太蠢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我S後,
什麼都在逼著我憶起從前,叫我想到入宮後,想到在民間,想到的一切一切都有謝玦在身邊。
我害怕了。
燈火搖曳,影影綽綽裡,我循著熟悉的身影,步步謹慎。
「小月兒……」
幹澀的喚聲突兀響起,自上方傳來。
如驚雷在耳畔炸開,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我頓住,再動彈不得。
7
怎會?
他認出我了?
我心中大驚,手上的食案似有千鈞重,沉墜得我寸步難移。
晦暗模糊的燈影裡,一對影子被拉扯得纏綿悱惻,隻是鴻溝難越。
我心慌片刻,見四下又回歸寂靜,便略略心定,抬起了頭。
不想,正對上一雙深沉冰冷的眸子。
像是寒夜裡被火灼醒的狼,眼底掩不去的嗜血的狠戾,藏在黑暗後,隱露兇光。
謝玦面色陰沉,卻隱隱露出頹意與疲倦。
「你是誰?」
我立刻低頭,望著藥碗氤氲的熱氣,解釋道:「奴婢受擷善公公吩咐,伺候陛下喝藥。」
忍不住又提醒:「快涼了,涼的藥更苦,陛下英明,盡早喝了吧。」
從前照顧他,總是要哄著,倒成了習慣。
謝玦未置一詞,我卻松了一口氣。
我放下食案,先將藥碗沒進滾水裡,又不動聲色地剔去果盞中個兒小的櫻桃,用茶水澄過了甜的果子,端上新倒的熱茶,等謝玦漱口。
謝玦接過,茶盞隻是拿在手裡,並不急著送入口中。
我站在一旁,見他慢慢旋轉手中的茶盞,仍是看著我,目光一動不動。
被他盯著看,我心裡泛虛,後退數步,手不自覺地描摹衣上繡的花鳥圖案,緊咬住唇。
謝玦看見我的動作,瞳孔猛縮:「你到底是誰?」
我大驚,再顧不了什麼,隻想著逃開。
謝玦動作極快,一把扯了我到身前,將我SS箍住。
他起身時帶翻了身側的食案,滾水苦藥潑了滿身也不在意,任我如何掙扎,就是不肯松手。
碗碟跌碎的聲音引來室外腳步聲紛亂,謝玦冷喝滾出去,擷善又帶人退了出去。
謝玦好似瘋了,看向我是不盡的熾熱,縱然極力忍耐,我仍感受到他止不住地顫抖。
「你是……」他聲音沙啞,隱隱有哭腔,剩下的話千回百轉在口中打結,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一個字。
終於,他難以置信地開口:「江、追、月?
」
8
「江追月!」
從前謝玦若連名帶姓地喊我,定然是我惹他生了氣。
我不依不饒,不許他這樣做。
「叫魂似的,太不舒服了。」我扯著謝玦的袖子,喂他一顆碧瑩瑩的葡萄,「若我S了,你到泉下陰司尋我時,怕尋錯了,才能這麼叫呢。」
謝玦低頭吃了,答應了我。
剎那間他面色驟變,飛快將葡萄吐了出來。
我做了個鬼臉,嬉笑道:「酸的哦!」
從前真好啊。
是阿爹還在的日子,是千水村裡的日子。
日光月影循著葡萄架上的藤蔓爬過年年歲歲,我陪著謝玦,看了好幾場雪。
謝玦經常做的,就是伸開雙臂,護在我頭頂,為我遮去風雨霜雪。
我嬌氣,卻並非不知分寸,
隻是不大懂他的心思。
自己心底慢慢攀爬升高的喜歡,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了。
纏著鬧著,帶著小棗擾他,不想他隻顧著看書,忘了陪我。
小棗圍著我倆,鼻裡噴著白氣,不停地尥蹶子。
我翻著謝玦寫過的紙頁,挑出不喜歡的,要喂給小棗吃。
他看見也不惱,淨喂我花糕蜜果,把自己愛吃的都給我了。
被擾得煩了,拉我到跟前,說要做我的老師。
謝玦替阿爹分憂,教我知書達禮,教我尊師敬長。
卻沒教我怎麼去分辨一個人。
以至於後來我對他的情意一往而深,滿心歡喜趨之若鹜,卻是不得善終。
上元節,謝玦送我一盞精致的兔子燈,月牙白的紙扎好,用鮮豔的紅綢子系著,垂下來綴著鈴鐺的彩穗,風吹過會發出很好聽的響聲。
玉壺光轉,魚龍遊舞,燈火葳蕤裡,我提著兔子燈,笑語盈盈地望著他。
就因為他說了一句喜歡。
「小月兒,我自然是喜歡你的。」
謝玦。
我也喜歡你。
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很喜歡。
早到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是連喜歡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的時候。
不經意埋下的紅塵的種子,終於生根發芽。
隻是埋得太早,便太容易腐爛成白骨。
9
阿爹看我與謝玦親親密密,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等來年夏月裡我及笄後,便與謝玦完婚。
如今春三月裡,微風和煦,芳菲盡開。
還要一年好些時候呢。
我等不及,拉著謝玦到千水村東邊,
最大的一棵桃樹底下,要與他拜天地。
想到昔日在村東頭得了算命先生的卦籤,往東深處,與謝玦相遇。
「卦籤沒錯,果然遇到了我命裡的貴人呢。」
我笑道,抱著謝玦不撒手。
頭上一樹桃花繁盛爛漫,粉紅如霞,映得人面如霞瑰。
桃花灼灼如燈籠燃燒高舉,請古樹為證拜得天地一場。
一拜天ťũⁱ地遼闊浩蕩,海晏河清;
二拜至親生鞠罔極,逢於塵寰;
三拜夫妻休戚與共,伉儷情深。
謝玦握著我的手,在紅绦上寫了婚詞,掛到了桃樹上。
每每來看,有風拂過,桃樹上紅色綢帶飄揚。
是我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光了。
我伏在小棗背上,掰著指頭數日子。
小棗已經長得高大英颯,
好一匹颯沓如流星的駿馬。
得闲時候,謝玦帶我打馬群山下,風光恣意。
今日他去荒林採藥,說回來再陪我策馬,我等到日沉西山,還是不見人影。
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心慌得厲害。
我翻身上馬,驅策小棗飛馳。
謝玦每月便要到荒林的,他怕照顧不好我,便不讓我跟著。
他一個人,定然是出什麼事了。
景色在風中綿延退到身後,越往荒林越蕭瑟,空氣裡隱隱一股肅S之氣。
我腦中緊繃著一根弦,不敢想,不敢斷。
到荒林外,天色徹底變暗。
小棗突然停了下來,用力幾乎將我甩下馬。任我如何扯著韁繩,小棗隻是不安地踢踏著,不肯前進寸步。
我跳下馬,突然聽到裡面一陣刀鋒摩擦的尖銳聲響,
伴著人聲的慘烈。
漆黑如夜的荒林裡,隱隱傳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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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彌漫的血味讓我想到初見謝玦時,他滿身刀傷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樣子。
我連忙搖頭,將不好的回憶都甩開。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緊攥著小棗韁繩的手,終於松開。
荒林裡……有我的夫君。
我再害怕,也一定要親眼見到他。
小棗似是察覺到我的心意,主動貼過來蹭了蹭我的頭,走到了我前面。
我偎著小棗的屁股,才走了沒幾步,突然幽暗中冷光爍現,緊接著破風的銳響直面刺來。
一聲痛苦的嘶鳴急促消逝,小棗飛快地抽搐了一下,
就不再動彈。
腥熱的馬血潑了我一身。
雙眼被鮮血糊住了,我隱約看見倒地的小棗,失去生氣的眼睛。
恐懼SS扼住我,我控制不住猛烈的心跳,渾身戰慄,雙腿抖得像篩子。
想抬手揉眼,才感到手臂上傳來的劇痛。
似乎中箭了。
又是兩三聲破風的聲響,不知道沒到了哪裡。
隻覺得渾身都疼,撕裂地疼。
「不要傷她!」是謝玦的聲音。
陣陣腳步聲逼近,數不清的冷硬的黑影,簇護著我熟悉的白衣少年郎。
眼前被血紅暈染,我撐著不讓意識渙散,費力地辨認著看到的一切。
謝玦衝上前,抱住了我:「對不起,小月兒,對不起……」
我艱難地喘著氣:「快,
快跑,找阿爹……」
謝玦擦去我的淚珠,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脊背:「我要走了……小月兒。」
什麼?
「這些人,來接我回去。」
一直緊繃的弦,在聽到這一句話後,驟然斷開。
回去?
我吃力地理解著謝玦說的每一個字。
「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娶你。小月兒,求求你,一定要等我。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拜過天地的,你一定要等著我。」
我閉上了眼睛。
拜過天地,便隻想過S別,不曾想過生離。
一時不知是箭傷疼痛還是心裡。
記憶的最後,隻有眼淚掉落到勾玉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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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
身邊隻有阿爹。
箭傷的疼痛牽扯著離愁別緒,我告訴阿爹,小棗S了。謝玦離開了。
阿爹見我憔悴,便忍著心酸,頓頓做了好吃的,買了漂亮衣裳首飾,千方百計地安慰我:「他是個有來歷的。他非池中物,千水村留不住他的。」
我撲進阿爹懷裡,大哭了一場。
謝玦要我等他,我便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