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嗡鳴聲震耳欲聾,像一吊銅燒著了火,被細細的絲線穿去,重重地墜下來,捆縛木偶般緊緊纏住周身,一提一絞,馬上就要削斷我的魂魄。


 


幾乎要魂飛魄散之時,一切靜止。


 


混沌漸漸消散,耳畔隱有人聲。


 


濃鬱的苦藥味刺我心神,我猛然驚醒,感受著怦亂的心跳,心中驚異。


 


眼前景象非虛,我確確實實端著一案藥碗茶果,好好地站在自己的寢室外。


 


茶水中映出一張清秀稚嫩的臉,我眨眼,她亦然。


 


看穿著,是宮娥的裝扮。


 


實木的食案託得手酸,我斂眸,埋下眼底一片溫熱湿潤。


 


還魂麼……


 


我閉眼。


 


不知道老天在開什麼玩笑。


 


「你!糊塗東西,

陛下都醒了,你怎麼還在這?」


 


這聲是對著我發的,我睜開眼,看到了焦急帶怒氣的擷善:「快去伺候陛下喝藥呀!」


 


我一絆,險些沒將食案上的碗碟跌個粉碎。


 


身後傳來擷善喋喋不休的「仔細些」,我穩住心神,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我是不想看見謝玦的。


 


最後見他,他哭得厲害,仿佛心肝脾髒都被我攪爛了,貼著我不肯放手。


 


他那時喃喃些什麼,我聽不太清。


 


我快要S了,覺得S是件好事,比待在他身邊好。便用盡了力氣,叫謝玦不要哭。


 


我不想欠帝王的感情。


 


他哭了,就不是那個冷冰冰的帝王,就變回了謝玦。


 


我不想謝玦哭。


 


我也不要再回到過去,我太蠢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我S後,

什麼都在逼著我憶起從前,叫我想到入宮後,想到在民間,想到的一切一切都有謝玦在身邊。


 


我害怕了。


 


燈火搖曳,影影綽綽裡,我循著熟悉的身影,步步謹慎。


 


「小月兒……」


 


幹澀的喚聲突兀響起,自上方傳來。


 


如驚雷在耳畔炸開,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我頓住,再動彈不得。


 


7


 


怎會?


 


他認出我了?


 


我心中大驚,手上的食案似有千鈞重,沉墜得我寸步難移。


 


晦暗模糊的燈影裡,一對影子被拉扯得纏綿悱惻,隻是鴻溝難越。


 


我心慌片刻,見四下又回歸寂靜,便略略心定,抬起了頭。


 


不想,正對上一雙深沉冰冷的眸子。


 


像是寒夜裡被火灼醒的狼,眼底掩不去的嗜血的狠戾,藏在黑暗後,隱露兇光。


 


謝玦面色陰沉,卻隱隱露出頹意與疲倦。


 


「你是誰?」


 


我立刻低頭,望著藥碗氤氲的熱氣,解釋道:「奴婢受擷善公公吩咐,伺候陛下喝藥。」


 


忍不住又提醒:「快涼了,涼的藥更苦,陛下英明,盡早喝了吧。」


 


從前照顧他,總是要哄著,倒成了習慣。


 


謝玦未置一詞,我卻松了一口氣。


 


我放下食案,先將藥碗沒進滾水裡,又不動聲色地剔去果盞中個兒小的櫻桃,用茶水澄過了甜的果子,端上新倒的熱茶,等謝玦漱口。


 


謝玦接過,茶盞隻是拿在手裡,並不急著送入口中。


 


我站在一旁,見他慢慢旋轉手中的茶盞,仍是看著我,目光一動不動。


 


被他盯著看,我心裡泛虛,後退數步,手不自覺地描摹衣上繡的花鳥圖案,緊咬住唇。


 


謝玦看見我的動作,瞳孔猛縮:「你到底是誰?」


 


我大驚,再顧不了什麼,隻想著逃開。


 


謝玦動作極快,一把扯了我到身前,將我SS箍住。


 


他起身時帶翻了身側的食案,滾水苦藥潑了滿身也不在意,任我如何掙扎,就是不肯松手。


 


碗碟跌碎的聲音引來室外腳步聲紛亂,謝玦冷喝滾出去,擷善又帶人退了出去。


 


謝玦好似瘋了,看向我是不盡的熾熱,縱然極力忍耐,我仍感受到他止不住地顫抖。


 


「你是……」他聲音沙啞,隱隱有哭腔,剩下的話千回百轉在口中打結,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一個字。


 


終於,他難以置信地開口:「江、追、月?


 


8


 


「江追月!」


 


從前謝玦若連名帶姓地喊我,定然是我惹他生了氣。


 


我不依不饒,不許他這樣做。


 


「叫魂似的,太不舒服了。」我扯著謝玦的袖子,喂他一顆碧瑩瑩的葡萄,「若我S了,你到泉下陰司尋我時,怕尋錯了,才能這麼叫呢。」


 


謝玦低頭吃了,答應了我。


 


剎那間他面色驟變,飛快將葡萄吐了出來。


 


我做了個鬼臉,嬉笑道:「酸的哦!」


 


從前真好啊。


 


是阿爹還在的日子,是千水村裡的日子。


 


日光月影循著葡萄架上的藤蔓爬過年年歲歲,我陪著謝玦,看了好幾場雪。


 


謝玦經常做的,就是伸開雙臂,護在我頭頂,為我遮去風雨霜雪。


 


我嬌氣,卻並非不知分寸,

隻是不大懂他的心思。


 


自己心底慢慢攀爬升高的喜歡,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了。


 


纏著鬧著,帶著小棗擾他,不想他隻顧著看書,忘了陪我。


 


小棗圍著我倆,鼻裡噴著白氣,不停地尥蹶子。


 


我翻著謝玦寫過的紙頁,挑出不喜歡的,要喂給小棗吃。


 


他看見也不惱,淨喂我花糕蜜果,把自己愛吃的都給我了。


 


被擾得煩了,拉我到跟前,說要做我的老師。


 


謝玦替阿爹分憂,教我知書達禮,教我尊師敬長。


 


卻沒教我怎麼去分辨一個人。


 


以至於後來我對他的情意一往而深,滿心歡喜趨之若鹜,卻是不得善終。


 


上元節,謝玦送我一盞精致的兔子燈,月牙白的紙扎好,用鮮豔的紅綢子系著,垂下來綴著鈴鐺的彩穗,風吹過會發出很好聽的響聲。


 


玉壺光轉,魚龍遊舞,燈火葳蕤裡,我提著兔子燈,笑語盈盈地望著他。


 


就因為他說了一句喜歡。


 


「小月兒,我自然是喜歡你的。」


 


謝玦。


 


我也喜歡你。


 


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很喜歡。


 


早到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是連喜歡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的時候。


 


不經意埋下的紅塵的種子,終於生根發芽。


 


隻是埋得太早,便太容易腐爛成白骨。


 


9


 


阿爹看我與謝玦親親密密,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等來年夏月裡我及笄後,便與謝玦完婚。


 


如今春三月裡,微風和煦,芳菲盡開。


 


還要一年好些時候呢。


 


我等不及,拉著謝玦到千水村東邊,

最大的一棵桃樹底下,要與他拜天地。


 


想到昔日在村東頭得了算命先生的卦籤,往東深處,與謝玦相遇。


 


「卦籤沒錯,果然遇到了我命裡的貴人呢。」


 


我笑道,抱著謝玦不撒手。


 


頭上一樹桃花繁盛爛漫,粉紅如霞,映得人面如霞瑰。


 


桃花灼灼如燈籠燃燒高舉,請古樹為證拜得天地一場。


 


一拜天ťũⁱ地遼闊浩蕩,海晏河清;


 


二拜至親生鞠罔極,逢於塵寰;


 


三拜夫妻休戚與共,伉儷情深。


 


謝玦握著我的手,在紅绦上寫了婚詞,掛到了桃樹上。


 


每每來看,有風拂過,桃樹上紅色綢帶飄揚。


 


是我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光了。


 


我伏在小棗背上,掰著指頭數日子。


 


小棗已經長得高大英颯,

好一匹颯沓如流星的駿馬。


 


得闲時候,謝玦帶我打馬群山下,風光恣意。


 


今日他去荒林採藥,說回來再陪我策馬,我等到日沉西山,還是不見人影。


 


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心慌得厲害。


 


我翻身上馬,驅策小棗飛馳。


 


謝玦每月便要到荒林的,他怕照顧不好我,便不讓我跟著。


 


他一個人,定然是出什麼事了。


 


景色在風中綿延退到身後,越往荒林越蕭瑟,空氣裡隱隱一股肅S之氣。


 


我腦中緊繃著一根弦,不敢想,不敢斷。


 


到荒林外,天色徹底變暗。


 


小棗突然停了下來,用力幾乎將我甩下馬。任我如何扯著韁繩,小棗隻是不安地踢踏著,不肯前進寸步。


 


我跳下馬,突然聽到裡面一陣刀鋒摩擦的尖銳聲響,

伴著人聲的慘烈。


 


漆黑如夜的荒林裡,隱隱傳來血腥味。


 


10


 


我整個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彌漫的血味讓我想到初見謝玦時,他滿身刀傷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樣子。


 


我連忙搖頭,將不好的回憶都甩開。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緊攥著小棗韁繩的手,終於松開。


 


荒林裡……有我的夫君。


 


我再害怕,也一定要親眼見到他。


 


小棗似是察覺到我的心意,主動貼過來蹭了蹭我的頭,走到了我前面。


 


我偎著小棗的屁股,才走了沒幾步,突然幽暗中冷光爍現,緊接著破風的銳響直面刺來。


 


一聲痛苦的嘶鳴急促消逝,小棗飛快地抽搐了一下,

就不再動彈。


 


腥熱的馬血潑了我一身。


 


雙眼被鮮血糊住了,我隱約看見倒地的小棗,失去生氣的眼睛。


 


恐懼SS扼住我,我控制不住猛烈的心跳,渾身戰慄,雙腿抖得像篩子。


 


想抬手揉眼,才感到手臂上傳來的劇痛。


 


似乎中箭了。


 


又是兩三聲破風的聲響,不知道沒到了哪裡。


 


隻覺得渾身都疼,撕裂地疼。


 


「不要傷她!」是謝玦的聲音。


 


陣陣腳步聲逼近,數不清的冷硬的黑影,簇護著我熟悉的白衣少年郎。


 


眼前被血紅暈染,我撐著不讓意識渙散,費力地辨認著看到的一切。


 


謝玦衝上前,抱住了我:「對不起,小月兒,對不起……」


 


我艱難地喘著氣:「快,

快跑,找阿爹……」


 


謝玦擦去我的淚珠,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脊背:「我要走了……小月兒。」


 


什麼?


 


「這些人,來接我回去。」


 


一直緊繃的弦,在聽到這一句話後,驟然斷開。


 


回去?


 


我吃力地理解著謝玦說的每一個字。


 


「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娶你。小月兒,求求你,一定要等我。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拜過天地的,你一定要等著我。」


 


我閉上了眼睛。


 


拜過天地,便隻想過S別,不曾想過生離。


 


一時不知是箭傷疼痛還是心裡。


 


記憶的最後,隻有眼淚掉落到勾玉上的聲音。


 


11


 


我醒來時,

身邊隻有阿爹。


 


箭傷的疼痛牽扯著離愁別緒,我告訴阿爹,小棗S了。謝玦離開了。


 


阿爹見我憔悴,便忍著心酸,頓頓做了好吃的,買了漂亮衣裳首飾,千方百計地安慰我:「他是個有來歷的。他非池中物,千水村留不住他的。」


 


我撲進阿爹懷裡,大哭了一場。


 


謝玦要我等他,我便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