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玦提著劍來興師問罪時,我剛給下人交代完後事。


 


「陛下要S了發妻,為皇後的S胎報仇嗎?」


 


我是謝玦的結發妻子,卻不是他的皇後。


 


我笑著問他,看他神情冰冷,面色不虞。


 


這張臉溫煦如春風,是在千水村與我共拜天地時,言笑晏晏,甜言蜜語。


 


也冷漠如冰霜,便是回宮後,肅容到如今。


 


卻從未想到會有一日,怎麼也拭不去這張臉上的淚珠。


 


我氣若遊絲,躺在謝玦的懷裡,叫他不要哭。


 


哭什麼,真晦氣。


 


我S了,他該為我高興才是。


 


1


 


我S時正值白雪漫漫,瑞兆豐年。


 


史書上記這一日:【成昭四年冬,大雪,天地裹素,送歸魂魄。帝祀,祈迎百福。】


 


天地送喪,

卻沒送走我的魂魄。


 


我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入棺下葬,喪儀照我交代的一切清簡,我很滿意。


 


雪淋如瀑,隻有如意守著我的墳墓。


 


如意是我從掖庭救出來的宮女,忠心不二。


 


交代後事時,我對如意說,若你還認我為主,那便等我S後,好好為我哭一場吧。


 


如今我站在她身後,看她跪在墓前,素衣瑟瑟,伶仃可憐。


 


不知道日後會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想到第一次見到如意,是我剛從太後處學完規矩,被一團小雀啄到了掖庭。


 


撞見幾個嬤嬤在訓人,張牙舞爪,好生厲害。


 


眼看著領頭的那老貨揚起的手就要落下,我衝上前斷了這一巴掌,又結結實實地還了回去。


 


轉頭看挨訓的小宮女,一臉崇拜又擔憂地看著我,雙眼湿漉漉的,

小鹿似的。


 


我斟酌道:「我是謝……皇上的江貴人。」


 


將馬上就要發作的幾個老貨都堵了回去。


 


帶走了傷痕累累的小宮女,我知道了她叫如意。


 


如意曾說我千般好,要服侍我從青絲年少到白發歲老。


 


我笑:「他日若是同淋雪……」


 


真到了冬日,我卻總忍不住替她將風雪拂去。


 


風寒料峭裡,如意悲絕大哭,雪覆了滿頭。


 


我伸出手,卻忘了自己碰觸不到。


 


如意對著我的墓,抽抽噎噎訴慰:「主子,您終於自由了。」


 


是嗎?


 


我順著如意的目光,望向镌刻在墓碑上僅有的五個字【江追月之墓】。


 


從前是身體被困在宮牆裡,

如今倒好,連魂魄也逃不出去,真是S後也不得自由。


 


都是謝玦那個王八蛋害的。


 


2


 


我能認識謝玦,都怪阿爹把小棗喂得太飽。


 


小棗是一匹白色的小馬。


 


年後霜消雪Ţù²霽,我牽著小棗,坐在村東頭算命先生瞎子周的攤前聽熱鬧。


 


全然忘了出來是要帶小棗消食。


 


瞎子周被我用一根糖葫蘆哄得高興,說什麼也要給我算上一卦:「水佔。往東遇貴人,大大吉。」


 


S後回想起來,我絕對是被「大大吉」這三個字糊住了雙眼。


 


遇的哪門子貴人?分明是大大兇!


 


我得了卦籤,歡天喜地就牽走小棗往東去了。


 


雪融後的地滿是泥濘,春草稀疏,黃綠的嫩色越往東越深沉幹癟,

走進去是一片荒林。


 


四下S寂,襯得偶爾的一兩聲鳥叫愈發悽厲。


 


我不覺捏緊了小棗的韁繩。


 


東邊的荒林,積雪到暮春都消不掉,平日裡,阿爹絕不放心我一個人來這裡。


 


我偎著小棗的屁股往深處走。小棗踢踢踏踏地,比我走得威猛得多。


 


卻忽然停下了。


 


我探出頭,看到一團模糊的黑影,依稀辨認出是個人形,躺在泥窪裡。


 


是個滿身是傷的少年,衣衫被血汙髒了顏色,破破爛爛不能蔽體。


 


糊了一臉血,雙眼緊閉著。


 


我一下子忘了貴人的事,慌忙去探他的鼻息。


 


還活著。


 


我用小棗將他馱出了荒林。


 


第一次見到謝玦,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去判他的生S。


 


多年後幽困深宮,

再想起與謝玦的初遇,為著救了他總不免後悔。


 


其實是說狠話哄自己的。


 


再來一次會救,來十次會救,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還是會救。


 


「江追月,」我恨道,「你才是最狠不下心的那一個。」


 


從一開始就是。


 


我知道的。


 


3


 


我把奄奄一息的少年帶回了家。


 


阿爹知道我一個人去了荒林,自然生氣,隻是顧不上教訓我。


 


救人要緊。


 


我跟在阿爹身後跑來跑去,按方取藥這些事,做得很是熟練。


 


照顧了三日,少年終於醒了過來。


 


一雙深晦如淵的眼睛,帶著警惕與懷疑,從我進門開始,便沒有挪過視線。


 


我抱著藥碗,一時不知所措。


 


就這麼僵持了半晌。


 


直到藥碗氤氲出的熱氣將我燙醒回神。


 


「我叫江追月,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放下藥碗,湊上前一本正經道。


 


少年許是不習慣我湊得太近,輕咳一聲,不自然地偏過了目光:「謝玦。」


 


遇見謝玦的這一年,我九歲,他十三歲。


 


後來總覺得他是塊捂不熱的硬石頭。


 


卻忘了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不懂他的。


 


不懂他的來歷。他說自己不記得了,我便滿是心疼,百般關懷。


 


不懂他的心思。他說害怕相散分離,我便信誓旦旦,絕不背棄。


 


真蠢啊,隻是那時候不曉得。


 


隻覺得平白多了個好看的哥哥與我做伴,阿爹歡喜,小棗也喜歡。


 


冬去春來,謝玦的傷病同殘雪一起消逝在泥融沙暖裡,我牽著小棗,時刻不離地跟在他後面。


 


「小棗想你了,你把書放下陪它玩一會兒好不好?」


 


書案前,我摟著小棗的脖子,把它往謝玦面前帶。


 


謝玦面前的書堆得像山一樣高,我看不見他的神情,便一個勁兒地帶著小棗往他跟前湊。


 


「小月兒……」


 


聽見謝玦無奈嘆氣,我停在原地。


 


「別叫小棗再吃我的書了。再吃,我就永遠都不陪它了。」


 


我隻好悻悻離開。


 


真小氣。我心想。


 


總是這樣淡漠恩人,真是忘恩負義!


 


便牽著小棗,不停地擾他,一日又一日。


 


擾到同拜天地,直到變故橫生。


 


後來想得古今,最是玩笑話一語成谶。


 


4


 


恩情太重,便成苦痛。


 


我逼自己不要再想起謝玦。


 


成昭四年冬這一場雪連下七日,我守在如意身後,如她守我的墳茔一樣,寸步不離。


 


天地間驟然蕩起鍾聲陣陣,我驀地抬頭,不覺驚詫。


 


哀鍾號國喪,難道……


 


謝玦那王八蛋終於S了嗎?


 


我登時幸災樂禍起來,轉念又想到自己這副模樣,有什麼資格笑他呢。


 


四周風起。


 


遠處一抹絳色迆迆而來,行到眼前,分明是謝玦身邊的擷善:「如意姑娘,陛下以國喪送娘娘,現下盡可放心了吧。」


 


如意不理會擷善的殷勤:「主子不喜歡這些,陛下從來都不懂得。」


 


我點點頭,不愧是我的好如意。


 


鍾聲回蕩,原是送我的,不是哭謝玦。


 


害我白高興一場。


 


擷善勸道:「如意姑娘,隨咱家回去吧。莫說娘娘不想你這樣,陛下也記掛著,怕你受委屈呢。」


 


風雪簌簌,如意仍執拗地跪得筆直。


 


看得我滿是心疼。


 


我隻求朔風解意,將我的話帶去,叫我的如意知道。


 


我在呢。好如意,莫要再守著我了,在我身邊太苦了。


 


「如意此生隻追隨主子,便是陛下說的話,也不作數。公公不必再勸了。」


 


如意態度堅決,擷善也隻得苦著臉陪著,不敢回去復命。


 


謝玦如今,竟狠厲到身邊心腹也這般畏懼了嗎?


 


白雪隨風飛也似的相逐,悠悠天地間,我聽見如意一字一句,聲聲泣血:


 


「主子救我,我絕不做忘恩負義之人!」


 


她重重磕了個頭,額間磕破了血,久久不起身。


 


不安感頓時縈繞周身,我衝上前想拉起如意,但是手覆上她的身體,又從中穿了過去。


 


如意?


 


卻見她搖晃起身,擷善忙扶了,才勉強穩住身形。


 


如意的雙頰浮上不自然的潮紅,掙開擷善才要退遠,卻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殷紅的血浸了烏色,像花緞上大抹的錦團圖案,透過我的魂魄,潑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如意的身子軟了下去,擷善扶不住,直悲嘆其忠烈。


 


我想哭,無論如何卻落不下一滴淚。


 


5


 


像是一片雲裹透了潮湿的雨,Ŧū́₇黑壓壓地沉下來,遮覆了萬物,晦暗不清。


 


我的眼中一片混沌。


 


如意斷氣倒地,我什麼也做不了,隻跟著擷善的悲號慟哭。


 


哭著哭著,

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就是耳邊擷善的動靜,也漸漸消逝。


 


如墮幽暗,即刻一陣天旋地轉,痛苦到身體幾乎都要散去。


 


該我投胎了嗎?


 


也是好事。想到此,我又有些釋然地高興。


 


事實證明,我又錯了。


 


忽然神定。猛地睜眼,眼前朱甍碧瓦,雪映月色間,斜出一樹綠梅。


 


是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疏影軒,我生前的寢宮。


 


此地偏僻清幽,院裡花樹紛繁,一年四季馥鬱不斷,能布置成這般,謝玦很是得意。


 


我卻不以為意,甚至闢出一塊地培果種菜,被其他妃嫔嘲笑了許久。


 


謝玦不喜歡我做這些,他不想回憶起民間的過去。但我偏偏就愛揭他的疤,如他就愛不斷為我身上心裡添傷一樣Ŧū₁,

隻要他不高興了,我就快活。


 


我明白萬物不恆,卻從不知曉人心變化,不過轉瞬之間。


 


謝玦從謙順少年郎成了真正的帝王,我入了宮,到底和他是一樣的。


 


再不復從前。


 


如今更是陰陽兩隔。


 


我佇立在宮門前,思緒萬千。


 


月色與雪色將天地朦朧成渾然的一體,沒有界限。


 


宮門內簌簌升起幾抹橘色,饒是冰冷堆雪的瓦檐,也被這些盞燈籠映得柔和起來。


 


這麼快便住進新人了?


 


我暗暗冷笑,正要離開,突然聽到裡面一陣嘈亂。


 


「陛下暈倒了!」


 


謝玦?


 


一時不知道是該為他在我的寢宮生氣,還是為他暈倒了高興,隻見一堆太醫侍衛衝進去,烏泱泱的一片。


 


好大的熱鬧!


 


我又幸災樂禍起來。


 


才提了裙子要進去瞧瞧,登時眼中混沌,又是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