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錦竹搖頭,指向我身後。


「看,日出了。」


 


我們一同望去。


 


太陽從地平線露出一個頭,和燈光火焰共同點燃人心底的火種,道路到天空皆是熱烈的橙紅色。


 


「wow!」突然,筐內傳出幾聲驚呼。


 


我轉身看去,一個白人男性單膝跪地,掏出並打開戒指盒,向他心愛的人求婚。


 


被求婚的女人直接拿出戒指自己戴上,兩人深深擁吻。


 


我們和周圍人一同用力鼓掌。


 


和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朋友一起逃離地平線,做追逐浪漫的瘋子,這是獨屬於土耳其的浪漫。


 


還有幾對情侶也開始擁吻,我沉浸在直白熱烈的氣氛中,猝不及防被人拉進懷中。


 


陸錦竹扣住我的後腦,重重摩擦唇瓣後擠進齒關,微涼的空氣在口腔間傳遞,

逐漸升溫。


 


喘息間隙,陸錦竹稍稍退開,與我額頭相抵。


 


我抓著陸錦竹的發根,猶豫幾秒,按向自己。


 


「你繼續。」


 


6


 


落地後,我們默契地閉口不談此事,假裝從未發生。


 


但我清楚,我做不到。


 


在餘後的歲月裡,每當我想起那些無法復刻的人生瞬間,都會有卡帕多奇亞的熱氣球,和陸錦竹。


 


「你早就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灼熱的氣氛退去,陸錦竹聲音沉沉:「對,我早就知道,也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我沒說話。


 


陸錦竹冷靜的面容下是一座火山,隨時有爆發的可能性。她兩手扣住我的肩膀:「你就不好奇是什麼時候?你為什麼不問我?」


 


我很確定地說:「我不能知道。

」至少目前是這樣。


 


傍晚,我們回伊斯跟林婉她們匯合,接下來三天的旅程十分愉快。


 


回國後,假期也結束。


 


陸家偏遠,工作日我打算住之前租的房子。


 


陸崢聽完皺皺眉頭:「錦竹,你名下那套萬城府位置合適,要不先給姐姐住一陣子?或者再從附近買一套。」


 


陸錦竹說:「都行。」


 


我拒絕道:「不了,那邊我住習慣了,不用麻煩。」


 


陸崢沒再堅持,我上班後,陸錦竹搬到了萬承府,暑假跟著導師工作,忙得同樣不可開交。


 


我們都記得周末回去一趟,但不是次次都能碰上。


 


三個月後,國慶放假,林婉發過來萬承府位置,說一起在這邊吃頓飯,讓我也認認位置。


 


飯桌上,陸崢提起合作方的孩子剛留學回國。


 


「也不是抱著聯姻的打算,

都是同齡人可以相處看看,以後工作上也能互幫互助。」


 


陸錦竹不以為意,她不會答應,以為我也不可能答應。


 


我說:「錦竹還小,我去見吧。」


 


陸錦竹刷地站起來,筷子碗碰倒在地,溫熱的湯汁順著米色鏤空針織衫滴落。


 


餐桌上氣氛驟然緊張,清潔阿姨迅速過來打掃幹淨,另有一人放好新餐具。


 


陸錦竹僵直地站著,眼睛緊緊盯著我,似要盯出一個洞,看看我到底在想什麼:「去什麼,什麼年代了,還聯姻?」


 


「這話說的,先認識一下而已。」林婉拽不動陸錦竹索性不拽了,她復看了我一眼,一臉凝重,陸崢同樣面色不好。


 


他們頻頻察覺到我和陸錦竹之間異常的磁場,想說又礙於體面不好多說。


 


我識趣地說:「我有事出去一趟,明天會按時赴約。


 


陸崢說:「讓王叔送你。」


 


我:「不用,容易堵車,這裡坐公交很方便。」


 


陸崢看了眼助理,助理搶先一步替我拉開裝甲門,邊往外走邊將王少的聯系方式發給我。


 


關門前,我聽見林婉迂回地問:「寶貝,你是同……你喜歡女生嗎?」


 


我回頭望了一眼。


 


陸錦竹回:「我不是同性戀。」


 


她說完看向門口,猛然和我的視線撞上。


 


我隨即避開視線。


 


天陰沉沉的,下著毛毛雨,導航顯示,走六百米就到公交站。


 


雨越來越大,公交車貼著站臺停下,大家湧上前,我站在隊伍末尾排隊上車。


 


這時。


 


「程諾——」


 


我循聲望去,

一個女生遠遠跑過來,沒打傘也沒穿雨衣,身上早就湿透了。


 


正好輪到我,右腳邁上去的下一秒,左側傳來「撲通」一聲。


 


許是摔得不輕,過了兩秒,陸錦竹才撐起身子仰視我,她面色慘白,下巴也磕破了,滲出絲絲血紅。


 


「還上不上?要上抓緊上。」司機不耐煩道。


 


我收回腿,垂眸說:「不好意思。」


 


終究是看不下去,我嘆口氣走過去。


 


陸錦竹沒有抬頭,像被下了定身咒,一動不動,直到視線中出現我的小腿,才晃了下身體。


 


她淋雨也要追過來,仿佛有天大的事情,現在我站在她面前,她反倒不言不語。


 


我蹲下身子,歪頭看去,卻撞向她通紅的雙眼。


 


她滿臉是淚,哽咽道:「姐,你別去相親別去聯姻,我也不去,公司以後我會管,

不是非要聯姻,沒人能逼你去的……」


 


潛臺詞像是在說:


 


求你…別去找別人。


 


求你,看看我。


 


眼前的人堪稱狼狽,和初見時被光追逐的女生天懸地隔。


 


秋初的雨並不寒冷,打在陸錦竹身上卻令她瑟瑟發抖。


 


就好像我站在原地,陸錦竹置身於荒涼寸草不生的凜冽冬季。


 


她動作滯澀地抬手抓住我的褲腳,擠出幾個字:「不要走。」


 


雨水滴進陸錦竹的眼睛,又被她眼眶充盈的眼淚衝出來。


 


陸錦竹早就繃不住了,在看見我抬腳邁上公交車的那一刻,她就開始痛哭,哭到視線模糊,已經看不清人臉,眼前大片大片冷色光斑,她固執地仰頭望著我,等一個承諾。


 


這個車站就兩路車經過,

上一班剛走,此時四周無人。


 


「我知道了,陸錦竹,你先起來,地上涼。」我急著拽起陸錦竹。


 


陸錦竹卻使出相反的力,不讓我拉她起來,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說:「你答應我,你先答應我。」


 


她的眼睛很紅,水汽彌漫,專注地看向我。


 


「好,我答應。還能起來嗎?」


 


陸錦竹點點頭,順著胳膊上的拉力站起來,模樣很乖。


 


安靜了會,她低聲說:「我以為你會上車。」


 


才想起我倆像傻子似的一直雨裡說話,我拉著她往站臺下走,說:「你都受傷了,我怎麼走。」


 


拽了半天,陸錦竹紋絲不動。


 


陸錦竹問:「那你還走嗎?」


 


「走。」陸錦竹面色一瞬凝住,我壞心眼地講完後半句,「帶你一起走。」


 


7


 


身上衣服湿透了,

衣服頭發一擰就哗哗淌水,我變得和陸錦竹一樣狼狽,我們像兩隻湿漉漉的小狗。


 


我牽著她的手上公交車,車上人不多,大部分都被雨水打湿衣服,顯得我們沒那麼突出。


 


「下著雨,你追過來做什麼?什麼事不能電話說。」


 


陸錦竹低聲說:「那個王少不是好人,你不能去。」


 


我擰了下眉毛:「我已經答應了,不能反悔。」


 


陸錦竹眼圈霎時紅了。


 


「除非你給我一個正當理由。」


 


陸錦竹啞聲回:「我…喜歡你,算不算?」


 


我不相信:「別開玩笑,剛說不是同性戀。」


 


陸錦竹嘴唇翕張,然後掏出手機,翻出兩段視頻和一張證件照。


 


……


 


2020 年,

京市高考結束當天晚上。


 


即將中考的陸錦竹面露焦躁,她坐在電腦前敲敲打打,速度越來越快,手指都敲出殘影。


 


「在嗎?我到家了,拍到了沒?別跟我說沒拍到。」


 


「在線等,急急急……」


 


「半小時不回話,扣你尾款。沒開玩笑。」


 


丟完一個(嚴肅.jpg)表情包,對面始終沒有消息,陸錦竹託腮等了會,邊刷新邊按問號鍵,不停地騷擾對方。


 


很快,偵探發過來一張圖和兩個小視頻。


 


「小老板,網不好,別急呀。」


 


陸錦竹莫名有點緊張,她視線在幾則消息上流連了幾秒,率先打開不那麼具有衝擊力的圖片。


 


一張很簡單的藍底證件照,圖片上的女生黑發高馬尾,兩側碎發掖到耳後,皮膚不算很白,

眼神幹淨清澈。


 


大概是在學校拍的,攝影師十秒一張,講規範不講好看,女生下巴微微抬起,平添一絲冷淡感。


 


隨後陸錦竹點開視頻,從臉換成全身,兩個穿黑灰色校服的女生挽著手進入理發店,兩人手中都捧著一杯奶茶。


 


再出來時,天暗了幾分,女生的校服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提著書包,原本的黑色及肩發染成淺慄色,懶散地垂於肩頭。


 


頭發很多,風吹起的發絲被光模糊了邊緣。


 


鏡頭隔得距離不近,但畢竟是專業設備,夕陽照耀下,視頻清晰到能看清女生臉上的絨毛。


 


兩人往前走著,而鏡頭駐留原地,正當陸錦竹以為視頻播到末尾時,女生突然回頭,直直看向鏡頭的方向。


 


手指尖過電似的一麻。


 


縱使和視頻中人隔著一層又一層屏幕,陸錦竹無意識屏住呼吸,

直到另一個女生說了句什麼,女生轉回頭視頻停止,陸錦竹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小聲地說:「你好,程諾。」


 


一個月後,偵探發來一張錄取信息截圖。


 


「姓名:程諾


 


院校名稱:京華大學


 


專業名稱:經濟學類」


 


上次提到旅遊,陸錦竹恍然發現,這四年,她全部的的視線思緒都在圍著程諾打轉。


 


在同齡人夜晚因少女心事輾轉反側時,陸錦竹一遍又一遍地看視頻證件照,反復回憶女生的臉,有關程諾的記憶越發根深蒂固。


 


陸錦竹獨守著這份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從一開始的好奇暗暗較勁,到後來心裡眼裡全是程諾。


 


她無可救藥地讓一個陌生人扎根她的心髒,並無可救藥地迷戀上對方。


 


可能就算她人老珠黃的那天,

她的視線還是隨著程諾移動。


 


她想:這樣算不算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