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錦竹挪開身子,盤腿坐我旁邊:「怎麼,你不會嗎?」
被噎了一下,我一時無言以對。
我聽力沒嚴重到要學手語的程度,隻是一個人生活,害怕哪天聽障加重就打發時間學了。
我想了想,第一次對人而非大白牆打手語:「會。」
3
半夜被嚇醒的後果就是發燒,燒到頭昏腦脹。
天蒙蒙亮時,我勉強把眼睛睜開一道縫,眼前人影憧憧,不斷有人進出,低低嘈雜的聲音許久才歸於平靜。
「家庭醫生來看過了,睡一覺吧,睡醒起來就會好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嗓子發幹,清清嗓子後吐出幾個音節:「麻煩你了。」
陸錦竹冷聲戳破:「爸媽不在,別裝。」
禮貌也有錯?
若不是沒力氣,我真想扶額苦笑。
陸錦竹起身走了出去,過了不久端回一杯溫熱的白水。
開關門那幾秒,我才發現這是個套房,臥室外還有個小型客廳,光這一個房間就有五十平米。
沒等陸錦竹扶,我自覺坐起來,兩手捧著水杯咕嘟咕嘟喝起來。
喝了大半杯後,喉嚨的澀疼才壓下去點,我環顧四周,問:「我怎麼在你房間?」
陸錦竹冷硬道:「你房間是客房,那麼小,醫生阿姨都走不開。」
小嗎?
是我出租屋主臥的兩倍大了。
我抬頭看著陸錦竹精致貴氣的臉,突然覺得這兩天的事,疑似奶精甜水、混裝油、黑心棉中毒前的最後幻想。
陸錦竹盯著我笑得直顫的肩膀,抽走我手裡的水杯,一臉莫名,最後丟下一句「走了」轉身出去。
我垂眸看向雪白的被子,出一身汗弄髒她的床多不好。
「等等。」我叫住她,作勢掀被子,「我也走。」
「你幹嘛,還沒退燒,想折騰醫生再來一趟。」陸錦竹返回來,一把摁住我。
我說:「我回自己房間去。」
陸錦竹蹙眉說:「你身體不舒服,別倒騰了,在這裡睡。」
「不,我還是……」
「隨便你。」陸錦竹走到沙發上躺著閉眼休息,沙發長度不夠,兩隻腳憋屈地搭在扶手上,「床右手邊有開關,你要睡的話就關燈,我先睡了。」
她睜眼又補充一句:「晚上六點畢業典禮,會提前有人叫你起床,司機送你去學校。」
「好。」我點點頭,衝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那晚上見。」
陸錦竹愣了下,
隨後哼了一聲:「我晚上有事,誰要去見你。」
其實我是想說等晚上回家見,發燒腦子轉得也慢,但陸錦竹已經背過身,我咽下解釋的話,安心睡覺。
晚上,典禮前半小時,大家都在聊天拍照。
入座前,我環視了一圈,陸錦竹和朋友在後面。
旁邊座位的同學在和男友拍照,請我幫忙拍一張,我找好角度,拍完給他們看。
「不錯不錯,我也給你拍一張。」她突然看向我身後,「班長!我再給程諾拍一張。」
我扭頭,李柏正在不遠處站著,他走過來:「你們去玩吧,我幫程諾拍。」
同學看向我,見我點頭,拉著男友去別處了。
廣場上擠滿了人,人聲、風聲、音響聲都有,奇妙的是,我能精準捕捉到陸錦竹的聲音和方位。
想到認識這麼久,
我們還沒有合照過。我往左挪動,說:「好了,拍吧。」
「3、2、1,OK!」
等成像後,李柏遞過來,問:「再拍一張嗎?」
我搖搖頭:「這張就很好。」
三個小時後,我在人群末尾慢吞吞走出去,一眼看見陸錦竹站在出口處等人。
我跑過去,笑道:「等久了,走吧。」
我在前,陸錦竹跟著走。
陸家,林婉在客廳看尋親節目,感動得熱淚盈眶,見我和陸錦一前一後回來,叫住我們。
「你們有沒有拍照?我看看。」
我和陸錦竹一左一右遞上兩張拍立得。
兩張拍立得背景路人大不相同,但林婉敏銳注意到,我的照片右後方有陸錦竹。
「這麼巧,你們是背對著拍的呀,怎麼沒一起照一張?」
林婉的手指順著滑到陸錦竹的照片上,
果然右後方也有我。
我當然不能說我是故意的,我抬頭看向陸錦竹,她也正看著我。
林婉又問:「諾諾,給你拍照的男生是誰啊,關系很好嗎?錦竹認不認識?」
「呃,我們的……」我看向陸錦竹。
「我們學校的清潔工。」陸錦竹接話,「挺年輕的,跟我們差不多大,可惜有精神疾病。」
林婉有點擔心:「呀,學校怎麼會招他的,不會有攻擊性吧。」
陸錦竹一本正經地解釋:「他挺瘦的,沒攻擊性,就是沉浸在自己世界裡,有被愛妄想症,經常問同學喜不喜歡他。」
林婉覺得古怪,又說不出哪裡怪。
陸錦竹問我:「姐,你說是不是?」
林婉也看過來,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4
林婉和阿姨進廚房去切水果,
說等出來一起看電視,我和陸錦竹坐在沙發一南一北,隔得老遠。
我闲聊道:「看來你真的很討厭前男友,精神病都能說出來。」
陸錦竹頓住,扭頭看我:「誰跟你說他是我前男友?」
「不是嗎?李柏說你們互相喜歡,那天你不也在場,我都看見了。」雖然沒兩天,陸錦竹就把李柏甩了。
陸錦竹表情一言難盡:「我要是喜歡他,怎麼會分開?」
我回憶了一下,說:「是呀,李柏喝得爛醉都不肯細說,講講,怎麼回事。」
陸錦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你走後,我跟李柏說:『我仔細想想,才發現我不喜歡你,對你不是喜歡。』」
「所以你們沒在一起過?」
陸錦竹神情認真:「對,我們沒在一起過。」
聊天一時卡住,正好林婉端著一大盤水果回來,
有白草莓、車釐子、荔枝,花裡胡哨的。
尋親節目繼續播放,我和陸錦竹有些心不在焉,隻有林婉聚精會神地看。
眼見林婉又要哭,我連忙分散她注意力:「這兩個老爺爺間的親情可真動人。」
「是啊。」
林婉想到什麼,說:「對了,這個節目還是錦竹寶貝推薦給我的。她高一準備物理競賽,壓力大,一有空就讓我陪她看這個。」
我被驚到:「她喜歡看這個?完全看不出來。」
林婉找到話頭,邊回憶邊說:「你不知道,錦竹高一開學前突然想換學校,一年幾十萬學費的國際高中不去了,突然要去多年沒翻新過的師大附中。我跟爸爸也沒辦法,捐了一棟室內體育館給錦竹換學校。」
師大附中?我高中就是這個學校。
林婉接著說:「開學第一天,
她又去找校長問怎麼保送京華。校長也不敢一口應承下來,讓她去參加月底的物理奧林匹克競賽,最好擠進前五十。你們爸爸請了曾承辦競賽的物理國協退休領導,親自指導錦竹。
「那期間,錦竹唯一的娛樂就是拉我看這檔節目,還常分享親情視頻到家庭群裡,說什麼血濃於水。陸崢那麼理智的人都感動哭了,感慨女兒長大了,會感激父母的愛了。」
四年前的事,林婉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眼見老底都要被扒出來,陸錦竹拿起遙控器按播放:「多久的事了,繼續看吧。」
後來的事我知道,學校有帖子扒過。
10 月底,陸錦竹順利衝入決賽,還拿了個銅牌回來。
學校在校門口的滾動燈牌上紅字祝賀了一個月。
本以為就到此為止了,誰也沒想到陸錦竹進國家集訓隊正式訓練一段時間後,
又擦線入選國家隊,準備參加國際賽。
經與學校溝通商議,高二結束後,陸錦竹提前進入大學,通過雙學士復合型人才培養項目,同時學物理經濟兩個專業。
節目很快播完,放起護膚品廣告,背景是瑞士雪山。
林婉本來要回去睡覺,看見這個興奮了:「三個月前,我剛跟姐妹趕末季去瑞士滑雪,我本想叫著錦竹一起,她偏不去。」
林婉轉頭看向我:「諾諾,你假期還有多久?」
我算算日子,回:「正好一周。」
「一周夠了,咱們一家人一起出去逛逛?」林婉拍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道,「你可別拒絕我,你和錦竹該出去散散心了,尤其是錦竹,別整天學校家兩點一線。」
我還沒出國玩過,正想點頭突然想起:「我沒有護照。」
林婉說:「這好辦,
我給你加急辦。你倆商量好去哪,我趕緊和你們爸爸說一聲,讓他調工作時間。」
說完急匆匆地上樓,說幹就幹,比我和陸錦竹加起來的活人氣息都多。
5
林女士說完走了,陸錦竹還靠著沙發一動不動。
她想起上次旅遊的時間,她中考後的第二天,一家人落地馬賽馬拉看動物大遷徙。
以萬計數的角馬、斑馬、羚羊組隊前行,直到看完「天國之渡」,潛伏的鱷魚發動突襲後,她們才返程。
陸錦竹深受震撼,她精心剪輯的視頻發出去點贊超十萬,抱著試試心態投稿的 SY 攝影賽,獲得國家獎。
陸崢公司有人發現了,季度會結束後,當著全公司中上層道賀。
陸董事長笑得合不攏嘴,大手一揮,給全公司發了一封郵件:
「家裡出了個小攝影師,
本月全體員工獎金翻倍,大家沾沾喜氣!」
附件的照片被不少員工設為電腦壁紙,大家都稱這是「幸運照片」。
陸錦竹毫不懷疑,她熱愛海風海浪海鷗,熱愛輝煌浪漫孤獨。
她還要見格陵蘭月色下的海,喜馬拉雅的雪,冰島的黑沙灘與火山爆發,大地心髒跳動,噴出熾熱滾燙的鮮紅血液。
她以後一定會看遍山川湖海,拍出更好更牛的圖。
然而,現實是——
從高一到大二,她連本市都沒出去過。
「陸錦竹,陸錦竹?」一道聲音把陸錦竹拉回現實。
「嗯?什麼?」
我嘆了口氣:「你想什麼呢?我說你們有沒有去過土耳其?」
陸錦竹想了想,說:「這個沒有。」
我整個人處於興奮中,
兩手一拍:「那就暫定這個,等他們下來,再問問他們的想法。」
陸崢和林婉都沒有意見。
陸家有私人飛機,但時間太趕,來不及等管制許可,直接買了四張最近日期的頭等艙。
第二天傍晚,我們前往機場,從京市直飛伊斯坦布爾,次日凌晨也就是當地 10 點落地。
陸崢聯系了當地導遊,全程帶我們玩。
四個人第一天同玩,第二天分成兩撥,我和陸錦竹轉市去追熱氣球。林婉不敢坐,陸崢和導遊陪著留在伊斯。
凌晨五點半,陸錦竹有國際通用駕照,開著敞篷老爺車帶我直奔熱氣球起飛點。
靜謐的深藍色天空下,未經修繕的路塵土飛揚,陸錦竹左手肘搭在車門上捂鼻,右手握住方向盤,單手開車。
我和陸錦竹選了一個紅黃相間的熱氣球,一個筐能同乘十幾人。
工作人員噴火後,碩大的熱氣球從底部發出飽滿的光芒。
脫離地球表面的感覺愈發明顯,無數星球從眼前升起,我望著陸錦竹暖洋洋的臉,問:「緊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