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長大一些,偶然知道她不是陸家親女兒,一時好奇就調查了程諾。


 


那麼小的事,陸錦竹早就記不清了,也是聽管家伯伯說的。


陸錦竹說:「我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林婉為什麼對你不熱絡。可以說是治病時的一種心理暗示,她隻有忘記親孩子,專心愛我才能好好活下去。」


 


原來陸錦竹也不是沒受過苦。


 


很好,這下輪到我想哭了。


 


陸錦竹吻了吻我薄而發紅的眼皮,抱住我輕聲說:「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我被帶出情緒,順著問:「什麼?」


 


陸錦竹嘆口氣,像個知天命的五十老人般,意味深長道:


 


「其實你哭的次數比我多,隻不過我是哭出來,而你把眼淚往肚子裡吞。」


 


「我是小偷,姐姐是愛哭鬼。」


 


晚飯沒吃幾口,

聊了半晚上,我拍拍沉默的陸錦竹:「都過去了,別想了。餓嗎?」


 


陸錦竹點點頭。


 


「等著,我去做夜宵。」


 


「姐。」陸錦竹倚著餐桌,站在我背後規規矩矩叫了一聲。


 


「嗯?什麼?」我從冷藏翻到冷凍層,琢磨待會兒能做什麼。


 


隔了兩秒,陸錦竹一字一句地說:「等回家後你把戶口移過來吧。」


 


這話說完,兩個人同時停手噤聲,空氣霎時凝滯下來。


 


遷戶口乍一聽沒什麼特別,但陸錦竹和我都知曉深層含義。


 


——我們這輩子,不會和別人領結婚證,會在一個戶口本上,兩頁紙緊緊貼著,等爸媽走了,上面就隻有我們倆。


 


陸錦竹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放輕,知道這話問得衝動,且一點鋪墊都沒有。估計怕被拒絕也怕給我出難題,

找補道:「不急,以後再說也行。」


 


她迅速調整好心情,準備再說句無關緊要的話活躍一下氣氛。


 


我說:「好。」


 


簡單的一個字輕飄飄傳進耳朵,陸錦竹滿臉驚詫還帶著無措,她視線緊緊追隨發聲的人。


 


我表情稀松平常,從冰箱拿出速凍水餃,接水準備煮夜宵。


 


「冰箱東西不多,將就吃吧。」我說。


 


「好!」陸錦竹明顯激動起來,「我喜歡吃速凍水餃,不將就,我喜歡。」


 


一連說了兩個喜歡。


 


我落下一個腦瓜崩兒:「行了,廚房小,出去等著。」


 


陸錦竹捂住額頭,小聲哀怨道:「我還有一個小小要求。」


 


「什麼?」


 


陸錦竹說:「你以後不能打我臉,我可是靠臉勾到你,臉花了你看我不順眼了怎麼辦。


 


我簡直哭笑不得。


 


吃完飯,陸錦竹不太熟練地洗碗,用了很多水、洗潔精和紙巾,慶幸的是,沒有碗被打碎。


 


與此同時,我在臥室換被單,隻有一個枕芯,從椅子上拿過靠枕充當另一個枕頭。


 


收拾完畢後,我們站在鏡子前刷牙,一起躺進被窩,陸錦竹抱著我親了好久,牽著手入睡。


 


一個太陽照常升起、平淡無奇的早上。


 


陸錦竹從我臂彎裡醒來,下意識湊到我臉前嘬一口臉頰肉,一頭淺慄發絲在我頸窩蹭炸毛,活像隻小獅子狗,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醒神。


 


我睡得再熟也被蹭醒了。


 


陸錦竹看見我懵懵又隱隱帶著慍怒的神色,立馬老實了,不敢再蹭,略顯僵硬地起身,她猜不透我的心思,隻好問:「程諾,你還記得昨天說了什麼嗎?」


 


不提還好,

一提我又有再抽根煙的欲望,我嘆口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太害怕了,害怕帶她走錯路,害怕讓她幸福的生活變得不再平靜,怕她後悔。


 


但她那麼勇敢,我也該勇敢一次了。


 


「記得。」


 


陸錦竹坐直身體,手臂不小心碰到床頭開關。


 


一束光打在天花板上,細碎銀河緩慢流淌開。


 


「哇,好多星星。」


 


窗戶光太亮,看不真切,我伸手拉上窗簾,陪她一起看房東留下的粗制星空。


 


「我從來沒對你說過,其實我很愧疚,佔據了你原本幸福美滿的生活,盡管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但同時我又自私地想,幸好,幸好如此,能讓我遇見你,有機會補償你。」


 


「能遇到你,是我人生中一個巨大的奇跡。」靜謐的星空下,陸錦竹專注地望著我。


 


我反駁:「不是的,不能這麼說。你不能過於美化無法驗證的那條路,我現在就很幸福美滿,尤其是在遇見你之後。」


 


陸錦竹:「你回陸家前四年,一個人住,拼命打工,拼命學習得獎學金,這樣也幸福嗎?」


 


我:「肯定辛苦啊,但我不怨任何人,有你就足夠了。」


 


陸錦竹:「那等我們老了以後呢,老到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可能我們站在彼此面前,也不認識對方。」


 


我輕輕一笑,肯定地說:「不會的。」


 


「我會每天都想好多遍你,就算一時忘記,看見你的臉還是會下意識很喜歡,然後想起來。隻要我還記得你,我們就不算陌路人,我們之間的記憶就不會消失。」


 


11


 


很快,又到了畢業季。


 


我和陸崢林婉一起去參加陸錦竹的畢業典禮,

陸錦竹在校門口等我們。


 


看見我們後,她撐一把遮陽傘走過來,連世界也為她調成韓劇氛圍感濾鏡,雖然陸錦竹長著一張不需氛圍妝造、異常扛打的臉。


 


看她一眼,就能充滿電。


 


一直以來,陸錦竹都不在我的世界中,我們有完全不同的家境和圈子,我隻有主動才能見到她,需要很努力地制造再見一面的牽扯。


 


但現在她走了過來,用緩慢而不容拒絕的方式擠進我狹小的世界,和我一起沐浴陽光雨雪,過好日子,壞日子。


 


自此,兩個世界開始重疊融合,我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同樣的地點,我們挽著手臂大大方方拍了幾十張合照。


 


結束後,四人一起去私房菜館吃飯,陸錦竹有陣子沒回陸家,和林婉一問一答講話。


 


陸崢笑著開口:「你們母女倆聊著,

一樓有菜式展示,我跟程諾下去看看。」


 


我往籃子裡扔了兩個陸錦竹愛吃的菜牌,陸崢扔進去幾個林婉和陸錦竹愛吃的。


 


一圈快逛完了,陸崢終於問:「陸…程岸還好嗎?」


 


「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我想了想,簡略回。


 


陸崢又問:「和錦竹相處得怎麼樣?錦竹小脾氣多,你們想搬出去住,也沒個人照顧,你要是工作忙了,就讓她回家住一陣。」


 


這些話總覺得熟悉,就像婚禮上,父親把女兒交到女婿手中,說你要是不愛了,就把孩子完完整整還回來。


 


我把籃子遞給服務員,笑了。


 


沒想到兩年過去,他還是擔心我別有企圖。


 


「我當初回陸家,不是為了你們,隻為了陸錦竹。你放心,沒人會傷害她,以後隻會多一個人寵著她。」


 


陸崢打量了我一番之後,

沉沉開口:「錦竹接下來讀研,聽說你升職了,也有了歷練,早點進鼎盛,我也能早點退休。陸家以後要靠你們兩個。」


 


「可以,過兩個月忙完手裡的項目,我會遞交辭呈。」


 


簡單交涉後,陸崢終於放下心來,他從不試圖改變我們之間涼薄的關系,因為有陸錦竹,她就是連接我和陸家最粗的繩子。


 


「有空多回家看看。」說完這句話,陸崢抬步上樓,「走吧,別讓她們等急了。」


 


吃完飯,陸崢林婉回家,陸錦竹要帶我去個地方,陸氏附近的一套房。


 


我一間間屋逛著,陸錦竹默默跟在我身後。


 


到主臥,我看著兩米寬大床停住腳步……


 


「我買的,記你名下了。」陸錦竹靠在門框上說,想到什麼,她連忙補充,「用我自己賺的錢,不是爸媽給的。


 


陸錦竹一臉得意,連眉毛都飛揚起來。渾身都寫著:怎麼樣?我厲害吧,快來誇我。


 


我三步並兩步衝上前抱住她。


 


陸錦竹猝不及防,被撞地往後趔趄了半步,她愣了下,隨後了然地摸摸我的發頂。


 


「哈哈,是不是巨喜歡,超喜歡?」


 


我笑著附和:「宇宙無敵炸裂喜歡。」


 


「你順利畢業,怎麼反倒給我送禮物了。」


 


陸錦竹一眼看穿我的糾結:「就是要讓你還不清,讓你一輩子和我纏纏綿綿。更何況,這才哪到哪兒?還有呢,去看看床後面。」


 


我繼續往裡走,一隻矮腳貓左搖右晃邁著步子挪動。


 


陸錦竹說:「這位鏟屎官,給你的寶貝起個名字吧。」


 


「我起?」


 


「嗯嗯!」陸錦竹點頭。


 


「起名是件很重要的事,

我上網搜搜。」


 


網上的說法花式多樣,其中一個很有意思。


 


「你看,這條說可以給貓咪用食物起名,會很可愛。嗯…我們中午吃的芝士年糕雞,叫芝士怎麼樣?」


 


陸錦竹摸摸下巴,說:「芝士,程芝士,是挺好聽的。」


 


「為什麼不是陸芝士?」


 


「還是隨你姓吧,這樣他犯錯的時候,我才能忍住不動手。」


 


「好吧。芝士,芝士小朋友你好呀,你喜歡新名字嗎?喜歡的話就點點頭……」我進入沉浸式撸貓模式,儼然忽略了後面更需要人哄的大貓。


 


陸錦竹小聲嘟囔:「又有新稱呼……」


 


晚上我們開車去附近寵物店購置貓用品,芝士很喜歡新買的逗貓棒,我倆玩得不亦樂乎。


 


後面幽幽傳出一道哀怨的聲音:「一天出來八百個稱呼……」


 


我沒聽清後半句,問:「什麼?」


 


「芝士乖寶,小芝士,芝芝寶貝兒,現在又叫它香香軟軟小芝士……」


 


「叫我就是陸錦竹陸錦竹,我不高興。」陸錦竹扭頭叉手說。


 


我:「哦,那我不亂叫了,就叫它芝士。」


 


陸錦竹氣得瞪大眼,語無倫次道:「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那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行嗎?」


 


陸錦竹:「我不喜歡你叫我名字,你不能再叫我大名。」


 


我:「你也想要昵稱?」


 


不對,我重新問:「我能給你起昵稱嗎?」


 


陸錦竹驕矜道:「可以。


 


「寶寶……錦竹寶寶?」


 


陸錦竹耳尖紅了,努努嘴:「可以。還有其實你可以依賴一下我,我也很會照顧人的。」


 


我說:「那我想吃水果。」


 


這裡隻有物業送的紅蘋果,陸錦竹連忙洗幹淨屁顛屁顛跑過來:「請吃蘋果。」


 


我壓住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挑剔道:「不想吃這種,我想吃青蘋果。」


 


本來想說吃削皮切塊的,轉念一想陸錦竹估計沒做過,切到手可不行。


 


陸錦竹親了一口:「喏,親蘋果。」


 


我徹底破功:「哈哈哈,厲害。」


 


我倆笑著倒在沙發上,芝士本來在打盹兒,被吵醒後站起來,兩隻小爪子撓啊撓,用力想擠上沙發。


 


外面依舊豔陽高照,或許下一秒就會白日西沉,

天降命舛,有人被迫分離也有人轉角相遇,或許不會。


 


至少此刻,這方屋檐下,隻有歡樂。